第三章
刘卓越又来店里了,依然蹶着腚趴在柜上跟张小刚聊天。
这一回他们聊的话题是他们共同的老师吾轩然。
刘卓越有着强烈的说话欲,只要有听众,他会一直喋喋不休地说下去的。而且,
没有主题,胡天胡地的,扯到哪儿算哪儿。这回是张小刚把话题引到吾轩然上来的。
张小刚告诉他,他见到吾老师了。当然,张小刚只告诉他吾轩然来他店里避雨那一
次,对他和露西调戏吾轩然那次他只字没提。他把这一根竿儿递给了刘卓越,刘卓
越果然就顺竿儿爬过来了。
他是不是该退休了?张小刚问。
刘卓越说,早退了。
张小刚说,是该退了。
刘卓越告诉张小刚,一开始,吾轩然还不愿意退呢,说是还想发挥余热。是校
长硬给劝退下来的。他的记忆力越发差了,讲到那些外国地名,原先眼睛翻到天花
板上还能想起来,后来就不行了,翻眼睛已经作用不大了,还得另外加上咬牙和跺
脚,才能把那地名从记忆深处抖搂出来。不退不行,学生家长有意见嘛,误人子弟
嘛。吾轩然刚退下来的那段时间,很是伤感。
还那样?张小刚的意思是,吾轩然是不是还那么孤僻。
老样子,整天脸绷得像正在大便似的。不过——刘卓越说到这儿,把脑袋向张
小刚凑过来,压低嗓门儿,挺私密的,口臭都喷到张小刚脸上了。张小刚把脸偏过
去一点儿,刘卓越脸上那群山似的粉刺疙瘩马上又靠拢过来,坚决与张小刚的脸保
持20厘米左右的距离。不过,刘卓越说,最近好像枯木要逢春了。一个胖女人……
刘卓越所说的那个胖女人。是三十二中的清洁工,腰粗得水桶似的,走起路来
浑身的肉乱哆嗦,见了谁都热情地打招呼,说话像喊,爱笑,嘎嘎的,犹如鸭子的
叫声。怪可爱个老寡妇。据刘卓越讲,胖寡妇看上了吾轩然丰厚的退休金,老是跟
他套近乎,吾老师却一直都不答理她。不但如此,套腻了,吾轩然还板起面孔训她,
要她自重、自爱,训得她眼泪吧嗒吧嗒的。不过,最近,也不知道吾轩然老师动了
哪一根筋对那老寡妇的脸色松动了,允许她替他拆洗被褥了。都觉得吾轩然的变化
太突然了,连个过渡期都没有。不止一个人看见,前不久的一天晚上吾老师散步回
来,一向老成持重的他脚步踉跄,发头也乱糟糟的。不过,看他的神色却是兴奋的,
两眼都放光了。就是在那个晚上的第二天,他才突然改变的。一帮年轻老师起哄,
闹着要吃吾轩然的喜糖,闹得他的脸都红透了,吭吭哧哧说,还早,早着呢,还得
深入了解呢。
就在刘卓越聊得来劲儿的当口,露西却来了。
白天露西从来没找过张小刚。这多少让张小刚有些惊讶。白天的露西与夜晚的
露西截然不同,素面朝天,一身白领的职业套装。露西神色慌张,站在店门外没有
进来,招手示意张小刚过去。在张小刚向她走去的时候,她还在朝街上东张西望着。
不料,这时刘卓越却叫起来,玛丽!
这一叫,露西更慌张了,拔腿就跑。
刘卓越追了上去。
玛丽?这到底怎么回事?但张小刚没有去追,他懒得追。他马上就平静了自己。
露西这个名字是假的,他应该早就知道了。玛丽也不可能是她的真名字。另外,他
觉得,在人头攒动的大街上,撵在一个女孩子屁股后头追来追去的,有点儿冒傻气。
张小刚回到店里,伏在柜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又对着墙壁上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
挤了挤眼睛,伸了伸舌头。困意上来了,他懒洋洋地合上了眼皮。
刘卓越没追上露西,喘着粗气回来了。
你认识她?张小刚随口问了一句。
刘卓越说,半年前的一个女朋友,还同居过两个多月呢。
张小刚说,噢。
过几天的一个中午,吾轩然第二次走进了张小刚的音像店。
这次吾轩然的装束焕然一新。中式的对襟褂子和大裆裤子不见了,代之以簇新
的西装。那西装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连走路的姿势都变木偶了,胳膊腿儿
僵硬得不打弯儿,好像那不是西装,而是沉重的铠甲。他脸上笑笑的,但那笑也木
偶着,不像是自然流露出来的,倒像是画上去的。张小刚赶紧拎过一张凳子放在他
屁股底下,请他坐。他刚坐下,又猛地站了起来。张小刚检查了一下凳子,没在上
面发现图钉,也没有嚼过的泡泡糖,就奇怪地问,您怎么了?
他脸红了,说不坐了,张小刚同学,我来是租碟子的。
张小刚说,租什么租,拿去看就是了。您想看哪方面的碟?
他的脸更红了,就是,那……那方面的。
哪方面的?
就是,就是……明白了吗?
吭哧了半天,他也没说清楚要哪方面的碟。张小刚想了想,没给他拿警匪恐怖,
没拿言情故事,也没拿摇滚巨星,而是把一张二胡独奏的碟子给了他。张小刚估摸
着,像他这么一大把年纪的老人,民族音乐肯定对他的胃口。
吾轩然接过碟子后怔了怔,问,这个好看?
张小刚说,好看又好听,包您满意。
吾轩然还是不放心,这封面怎么……
张小刚说,嘿!不能光看封面,有些封面搞得花里胡哨的,内容却腻歪得不得
了,这个(拿手指头敲了敲他手上的碟子),有内容。
噢,他连连点头,噢噢。
岂料正是那张碟,毁了吾轩然老师的一段夕阳姻缘。张小刚一直蒙在鼓里,不
知道发生在吾老师身上的事,只是有些纳闷不见他来还碟。还是刘卓越来店里聊天
的时候告诉他的。
那天,刘卓越一进门就哏儿哏儿笑上了。张小刚耐心等他笑完。谁知他却把持
不住,浑身乱颤,笑起来没完没了了。
张小刚忍不住了,说,笑什么笑?
刘卓越说,我先问你,吾轩然是不是从你这儿租了碟?
张小刚说是啊。刘卓越说那你给他的是什么碟?
张小刚说二胡独奏呀,怎么了?
刘卓越一听,笑得更厉害了,噼里啪啦地拍打着大腿,一边叫着哎哟哎哟,连
眼泪都飞出来了。刘卓越用手指着张小刚,好大一阵才腾出嘴说话,你干的好事!
张小刚像个白痴似的问,到底怎么回事呀?
刘卓越说——从张小刚店里租了碟的那天晚上,吾轩然老师就约了那个胖女人
清洁工到他家里,决定就在那个晚上对她进行深入了解。也许担心自己岁数太大了,
又多年没碰过女人,恐怕深入不下去,吾老师就提前做了准备,租一张A 片在事前
酝酿情绪。碟子放进影碟机里以后,两个人就坐在沙发上激动不安地等待。一个老
头儿出来了,摇头晃脑地拉开了二胡。胖女人说,不对吧?怎么是这个?吾老师说,
等等,这是引子,后边就是。老头拉完,又出来一个,还是个老头儿,还坐在那儿
咿咿呀呀地拉二胡。胖女人说,怎么还是男的?女的上哪儿去了?吾老师说,再等
等,好事多磨。可是,一直到碟子放完,就是那么一个老头儿陶醉地拉二胡。
气得胖女人摔门而去。
胖女人觉得受了愚弄,第二天就在学校里嚷开了,说什么没有金刚钻,最好别
揽瓷器活儿。嚷得吾轩然老师抬不起头来。
吾老师真是可怜!张小刚甚至想,要是早知道他找那方面的碟,就干脆把自己
和露西的《夜》借给他算了。
唉,说什么都晚了。
露西逃走的那天,张小刚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溜溜的句号,是用她留下
来的口红画的。从此她再也没在他店里露过面。头几天的晚上,九点,张小刚还朝
店外的路灯下张望。后来就不望了。张小刚也不去蹦迪了,厌了,觉得没意思。一
到晚九点,他就哗哗啦啦地拉上卷闸门,睡他的觉。睡不着就看《夜》。奇怪的是,
怎么看荷尔蒙也没动静,倒看出他满脸没出息的泪来。更奇怪的是,有时看着看着,
碟里的男人就会恍恍惚惚变成吾轩然老师,而那个女人则变成了胖清洁工。张小刚
在心里鼓励他,亲爱的吾老师,加油啊!这种时候,往往是他的泪最汹涌的时候。
音像店的生意还是老样子,说不上红火,也说不上冷落。主要的顾客还是附近
汇川路和幸福路上两所中学的学生。他们来租歌碟听。他们选他们喜欢的歌碟,张
小刚伏在柜上打他的瞌睡。夜里睡得多了,白天的瞌睡就流于形式了。不真打瞌睡,
就打瞌睡的样子。从对面墙壁上的镜子里,他知道他的形象就像一只青蛙。青蛙就
青蛙吧,青蛙也没什么不好。张小刚就那么伏在柜上,看店外大街上的景物和人流。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左眼睁开的同时,右眼闭上。然后是右眼睁开的同时左眼
闭上。频繁地交换左右眼,睁睁闭闭的。这么干挺好玩儿,街上的景和人跳来跳去
的,有动画的效果。
有没有《爱情三十六计》的碟?有一天,张小刚听见一个女声问。
张小刚一惊,抬起头。
不是露西,是个胖墩墩的女中学生。
没有。张小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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