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被忽略的是水常清。村里人对房榴花和王秀敏议论纷纷,却没怎么注意到水常
清的变化。其实,水常清这些天的变化也挺大的。他不敢待在家里了,没事的时候
就出来遛弯儿。背着手,低着头,一个人静静地遛,好像在寻找丢失的什么东西。
他不待在家里,主要是听不得老婆房榴花的呻吟,耳边总像绕着一只蚊子似的,哼
哼唧唧,若有若无,听了让人心里不好受。还有就是,自从患上了偏头痛,房榴花
的脾气一天比一天见长,高喉咙大嗓门不再有了,可动不动就摔桌子打板凳的。以
前她生气时,也摔过东西,可那时候她摔东西是有顾虑的,摔东西之前,总要掂量
掂量那东西的价值,专拣那些不值钱的、摔不烂的东西摔。比如说筷子,摔了,再
捡起来,顶多用水洗洗,还能用。再比如箩筐,摔到地上,一跳一个高儿,像皮球
一样具有弹性,摔也摔不坏的。现在不行了,现在房榴花逮住什么摔什么。她不但
摔过碗,还摔过馒头,摔过暖水瓶,甚至有一次她还试图把家里的电视机摔了。要
不是水常清眼疾手快,拦住了,跟她好说歹说地做了半天的说服工作,恐怕电视机
早就报销了。水常清不担心自己躲出去了老婆会在家里一个人摔东西,不会的。水
常清跟她做了20多年夫妻,摸透了她的脾气,没有人在她面前,没有发泄的对象,
她一个人总是安静的。
水常清从村前遛到村后,从村东遛到村西。
就这么来来回回地遛。
也不是光遛弯儿了,他还有满腹的心事呢。他低着头那么遛,实际上是在考虑
着让他困惑的心事。遇上人,他也跟人家打招呼,脸上也挂着笑。但那笑却和以往
不同了,笑得很是仓皇,是挤出来的,与人擦肩而过了,那笑马上就收敛起来了。
他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这样呢?因为一部手机,儿子的婚事黄了;因为儿子的婚
事黄了,老婆气得偏头痛;因为老婆气得偏头痛,治病花去了1000多块钱。而拿治
病花去的1000多块钱正好可以买一部手机。如果买一部手机,儿子的婚事就不会黄
;如果儿子的婚事不会黄。老婆就不会气得偏头痛;如果老婆不气得偏头痛,就不
会为了治病花那1000多块钱……
翻过来倒过去的,线索就乱了,乱成了一团麻。
水常清告诫自己,算了算了,不想了,再这么想下去,说不定自己也会患上偏
头痛的。
唉,这两个女人呀,你说你们较什么劲啊!
因为常常低着头遛弯儿,水常清还真的在地上捡到了东西。有一天他捡到了一
颗纽扣,又一天他捡到了半截铅笔。还有缝衣针、用了一半的作业本、螺丝帽儿、
啃过的馒头、小女孩儿头上戴的蝴蝶结、硬币和揉得皱巴巴的毛票儿……捡到这些
东西,水常清就把它们捏到手心里,拿回家随手放到一个什么地方。因为都是些小
东西,水常清也没把它们放到心上。时间一长,竟放了一大堆。看来丢三落四的人
还真不少。
捡到的东西一多,放在那里就有些碍眼。水常清找来几块木板,当当当,自己
动手钉了一个白茬木箱。水常清把捡来的东西都放进了木箱里。
除了捡来的几块啃过的馒头扔进猪圈里喂了猪,还有捡到的一只鸡蛋,水常清
在做饭的时候嗑进了锅里。吃过饭了,却觉得不对劲儿了,他老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用手往下顺了顺,也没顺下去。水常清从来没占过别人的便宜,吃了捡来的一只鸡
蛋,就堵在心里了。想想,就拿来自己家母鸡下的一只蛋,补上。说来也怪了,鸡
蛋刚放进那个木箱,就听,咣,堵在心里的那团疙瘩掉进了肚里,出气顺畅了。
也捡到过大点儿的东西,捡到过拖拉机上的摇把。这么大的东西就不能往家里
拿了,说不定丢摇把的人多着急呢。
水常清往路的两头瞅了瞅,没人。
谁的摇把?水常清喊了一声。
谁的摇把?水常清又喊了一声。
水常清一边走一边喊,一边喊一边朝四周观望着。等他喊到口渴的时候,终于
听到拖拉机的引擎嘣嘣嘣的响了。果然有一辆拖拉机转过一片高粱地朝他开过来了。
大老远,水常清就把那个捡到的摇把举起来,挥舞着。
那个人把拖拉机停下来,高兴得嘴咧好宽,说,急死我了,没有摇把拿什么发
动拖拉机你说,幸亏是你捡着了。死拉活拽的,让水常清上车,非要给他买一包烟
不可。水常清被拽烦了,生气地说,这么说,我还你摇把,是不是就为了你一包烟?
操蛋!
一甩手,水常清气鼓鼓地走了。
直到走进村子,走在了村街上,水常清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一个人愤愤地念
叨着,嘁!他把我看成什么人了?甭说是一个破摇把,就是捡到一麻袋票子,你看
我水常清眨不眨眼睛。真是的!
跟谁生气呢?有人和水常清打招呼。
扭过脸,见是徐可用的老婆。
水常清一下子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就激动地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跟徐可用的老
婆讲了。讲完了,还问徐可用的老婆,你说气人不气人?
是够气人的。徐可用的老婆顺着他的话说。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不觉来到水常清家的门口。
水常清问她,哎,你怎么跟到我家来了?
我正要上你家来呢,徐可用的老婆说,我来跟榴花借一根缝衣针。
一听说借缝衣针,水常清就把刚才的不快忘在了脑后,说跟她借什么缝衣针?
她正偏头痛,烦着呢,别去招惹她。来来来,我这儿就有。水常清把徐可用的老婆
热情地领进门,在那个白茬木箱里扒拉了半天,终于在箱底儿找到了缝衣针。说,
你瞅瞅,能不能用?徐可用的老婆没有去接缝衣针,她的目光被箱子里的东西吸引
住了,她问水常清,你这都成了百宝箱了,哪来的这些鸡零狗碎的玩意儿?水常清
说,都是我捡来的,估摸着,说不定将来用得着,就保管了下来。你看看,这缝衣
针你就用着了吧?
徐可用老婆的眼睛还是没离开木箱,问,那鸡蛋也是你捡的?
是啊,水常清说。
在哪儿捡的?
张胖子家的柴禾垛下面。
哎呀!徐可用的老婆一拍腿就站了起来,我说怎么那么眼熟呢。这就是我家的
母鸡下的蛋。我家有一只母鸡撂蛋,老是不把蛋下在鸡窝里,它走到哪儿就下到哪
儿。这一回可让我找着了。
徐可用的老婆握着那只鸡蛋离开后,水常清越琢磨越不对劲儿。她怎么会对那
只鸡蛋眼熟呢?按理说她不应该对那只鸡蛋眼熟的呀。原装的鸡蛋已经被他们吃掉
了,那只鸡蛋是他们家自己的鸡下的蛋,是拿来顶替的。不过又想想,就想开了,
鸡蛋看上去都差不多,看走眼的时候也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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