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天晚上演出结束后,吉晓霞把张相生留了下来。
吉晓霞问张相生,我对你好不好?
张相生说,好。
那你该怎么回报我?
张相生搓着手,吭哧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说了算。
那——你敢不敢亲我?
太直接了!把张相生吓得够呛,赶紧四周瞅瞅,看有没有人。
没人。
吉晓霞把演出用的汽灯熄灭,两个人一下子就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包围了。听见
吉晓霞在黑暗里小声说,我命令你!就是命令也不能立即执行,因为黑咕隆咚的,
张相生还没有看清楚吉晓霞的脸在哪里。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又把张相生吓得不轻,
原来吉晓霞的脸是和自己的脸紧挨着的,她努起的嘴就在自己的鼻子底下等着。张
相生的心一下子提了上来,又一下子落了下去。再次提上来,再次落下去。上上下
下的,一共上来七次下去八次,七上八下。正七上八下着,张相生就感到嘴唇一热,
吉晓霞主动亲了他。张相生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抱紧吉晓霞,将脸埋了下去。
吉晓霞却一把推开了张相生,说你怎么把舌头伸进我嘴里了?流氓!
扔下张相生,吉晓霞一扭腰就走了。
坏了!张相生对自己说。
一夜张相生都没合眼。他的脑壳里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两个字,坏了。坏
了在他脑子里堆积如山,撑得他的头都变大了。坏了,坏了坏了,坏了坏了坏了,
坏了坏了坏了坏了,天就亮了。
天亮以后,张相生照了照镜子,见自己的眼皮肿得水溜溜的。
那也得硬着头皮往宣传队去。
到了宣传队,张相生发现吉晓霞的眼皮也肿得水溜溜的。
晚上演出结束后,吉晓霞又把张相生留了下来。熄灯以后,吉晓霞说,过来。
张相生当然不敢违抗。只是这一次张相生总结了经验教训,亲她的时候,他的嘴唇
抿着,不敢深入了。吉晓霞却又不满意了,问他,你的舌头跑哪儿去了?张相生忍
了忍,没忍住,还是火了,说姑奶奶,你到底要我怎样才好?吉晓霞噗地笑了,说
傻样儿!没想到你这么蔫的人也会发脾气。又软了声赔不是,人家昨晚错怪你了还
不行吗?别生气,来吧。令张相生想不到的是,这个风风火火泼泼辣辣的宣传队长
也有温柔的一面。
那天晚上他们亲吻了好长时间。
张相生陶醉得不得了。
偶尔的,张相生也能逮到个反面人物演演。这种情况不多,都是演反面人物的
演员临时有急事上不了台,张相生替补上去的。
就像这晚上,演反面人物的李小兵的弟弟拉肚子。本来锣鼓已经敲响,李小兵
的弟弟嗵嗵嗵从后台跑到了前台,可还没来得及亮相,就哎哟一声搂住了肚子,屎
憋住屁股门子了,不得不嗵嗵嗵地往后台跑。等他拉完,锣鼓又敲响了,又嗵嗵嗵
往前台跑,跑着跑着又哎哟搂住了肚子。如此反复了几次,吉晓霞就说不行,换人
换人!张相生就换了上去。张相生走过吉晓霞身边的时候,吉晓霞还暗暗给他抛了
个媚眼。他们都为能抓住这样的演出机会高兴。
这天晚上演出的是自编自演的节目。故事情节非常简单,一个汉奸出卖了同志,
一个八路军侦察员奉上级的命令去处决那个汉奸。汉奸逃跑,侦察员掂着手枪在后
面追赶,两个人在台上来回转圈子,然后,侦察员闭上一只眼睛瞄准儿,砰,就将
汉奸撂倒了。这个节目不是头一次演了,每逢演到这里都会赢来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这里出彩的地方是汉奸中弹后的情景,他中弹后不是直挺挺地就倒地的,而是有一
个过程:先是东倒西歪地折腾一阵,倒地后还折腾,垂死挣扎,最后才一蹬腿,死
了。李小兵演侦察员,张相生演汉奸。当然手枪不是真枪,是自制的木头手枪。李
小兵举起枪瞄准儿的同时,后台放一个爆竹,算是枪响了,张相生应声倒地,假装
中弹。
演到这里,掌声和叫好声果然就响起来了。
张相生在地上捂住脸滚来滚去,嗷嗷乱叫。张相生的这个表演跟以往不同,很
有创意,所以他滚得越起劲儿,叫得越厉害,台下观众的掌声和叫好声就越热烈。
可是,接着观众就发现了问题,汉奸老是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嗷嗷乱叫,却死不了。
这样的表演就有些过分了,这就说明八路军侦察员的枪法不咋的,起码不够准确,
没有击中汉奸的要害部位。掌声和叫好声弱下去了。场面有些骚乱,有些人开始喊
倒好了。
旁边的吉晓霞急了,跑到台上踢了张相生一脚,说别叫了,该死了!
张相生却依然惨叫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怎么了?吉晓霞问。
还没等张相生回答,吉晓霞就发出了一声尖叫。因为她看见张相生右眼的眼球
上,直愣愣地扎着一根火柴儿。
后来追查起责任,是由于那天演出的时候李小兵上台拿的不是木头手枪,而是
铁条枪。那种铁条枪在当时的农村很普遍,男孩子们差不多都有一把。也是手枪的
形状。是用铁条、橡皮筋儿和拆开的自行车链做成的,有撞针和扳机,刮下火柴头
上的药装进去,能打出叭的响声,也能打出火花。当然也可以直接把火柴插进去,
扣动扳机能把火柴杆儿射出去,射程不远,也就一米多的样子吧。据李小兵说,那
天该他上台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把作为道具的木头手枪了,锣鼓点儿催着,
他只好胡乱地从旁边一个孩子的手上夺过铁条枪就上去了。瞄准张相生的时候他也
没扣扳机。
走火了。李小兵说。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那样凑巧。李小兵解释。
张相生的右眼瞎了,瘪了下去。瞎了一只眼,就等于毁了容,破了相,即使再
浓眉大眼,也不好看了。老地主黄老三和老富农张全有见面了,为了商量两个孩子
的婚事。虽说两家的孩子早就定了亲,但以前他们见了还是躲着走,因为这桩婚事
成不成,他们谁也不敢打保票。张相生瞎了一只眼以后,他们心里才算有谱儿了。
两个老家伙都非常高兴。黄老三高兴,是因为张相生那个臭小子再也没有资格嫌女
儿黄灿香的嘴是地包天了。一个地包天,一个瞎了一只眼,谁嫌弃谁呀?张全有高
兴,是因为儿子张相生虽然丢了一只眼,但却歪打正着,治好了他的神经病。整天
神神经经的,一门心思想进宣传队,你小子算老几,宣传队是你说进就进的吗?好
嘛,这一回他小子该死心了。
一天,是个白天,吉晓霞把张相生约到了一片高粱地里。
吉晓霞一直没说话,盯着张相生的那只瞎眼看。张相生挺感动的,心想,自己
都成这样子了,吉晓霞还与自己约会。张相生估计,接下来吉晓霞该鼓励他要身残
志不残了。
不过,张相生估计错了。吉晓霞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跑开了,一边跑还一边抬
起衣袖擦眼睛。张相生想,看来她这是哭了啊。她哭,是为了他瞎了一只眼而伤心,
还是为了曾经和自己这么丑的人亲热过感到委屈呢?
望着吉晓霞的背影,张相生难受了好一阵子。
只是几天后张相生的心情就好起来了。
让张相生激动的是,我们黄楼生产大队的支书吉宏志终于同意张相生演反面人
物了。说是张相生成了独眼龙以后,样子看起来比李小兵的三角眼更难看,更阴险,
演反面人物正合适。
这可是张相生朝思暮想的,他当然激动得有道理。
张相生和李小兵成了搭档。
李小兵演正面人物,张相生演反面人物。如果演《红灯记》,李小兵就是视死
如归的李玉和,张相生就是日本鬼子鸠山;如果演《智取威虎山》,李小兵就是智
勇双全的杨子荣,张相生就是土匪头目座山雕;如果演《沙家浜》,李小兵就是新
四军指导员郭建光,张相生就是国民党反动派刁德一;如果演《白毛女》,李小兵
就是进步青年大春,张相生就是恶霸地主黄世仁……反正只要是对台戏,李小兵就
是光辉四射的好人,张相生就是十恶不赦的坏蛋。
事实证明,吉宏志还是挺有眼光的,自从张相生瞎了一只眼以后,演出效果出
奇的好。李小兵没再闹什么情绪,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张相生就像一片绿叶,
陪衬着李小兵那一朵红花。本来李小兵的形象不咋的,可跟张相生的丑陋一比,李
小兵就显得相当英俊了。这样一来,扮演成戏里的人物,李小兵就怎么看怎么像好
人,张相生怎么看怎么像坏蛋了。
从这一年的开春,演到这一年的秋风渐起,我们黄楼大队的宣传队慢慢地演出
名了,把附近几个生产大队的宣传队都比了下去。
后来还被选拔出来,到公社会演,到县里会演。
演出结束后,县革委会主任上台接见演员,笑容可掬地抓住李小兵的手,摇晃
了半天也不撒开。轮到张相生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张相生在戏里演的是坏蛋,还是
嫌他的那只瞎眼看上去太恶心了,张相生的手都热情地伸出去了,革委会主任却没
跟他握。
革委会主任只对张相生说了一个字,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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