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拿到妹妹借来的钱,把儿子送去上大学后不久,该播种冬小麦了,黄珍珍准备
过几天去镇街上买麦种子时,却接到村委会通知,她家的地今年不用种冬小麦了,
村委会全额补给损失费。黄珍珍喜出望外,赶紧来给妹妹说这天大的喜事儿。黄婷
婷一听,明白是高远明帮的忙,别人没这个能耐。
这里常年不下雨,种庄稼全靠水浇地,从去年开始,为节省叶尔羌河水,拯救
下游的生物,上级政府鼓励大家每年少种一季庄稼,补给一亩地四百块钱。其实,
一亩地种一季玉米或者小麦不见得就能值四百块钱,还得搭上劳动力,累死累活打
下的粮食,基本上能与种子、化肥、农药的费用持平。就是说,种地是亏本买卖。
谁不想什么都不用干,能领政府的补助费呢,可是,上面拨下来的款额有限,摊到
每户没有多少,村干部手里掌握着这个权力,给自己的亲戚朋友经常多划拨一些,
普通农民就更少了。黄珍珍家能拿全额补助,以前是想都不敢想。
看着姐姐兴奋的样子,黄婷婷心里也很高兴,照这样下去,姐姐慢慢就可以还
上借款了。能够帮姐姐一把,黄婷婷比自己得到好处还要兴奋,想着抽空去工地感
谢一下高远明。这天,她从自家店里包了些牛杂碎,其中有牛肚,她亲自切成细丝,
送到高远明的办公室。
当时,高远明正生气地给什么人打电话,见黄婷婷来了,便应付几句挂断电话,
立即换上_ 副笑脸,给她倒茶让座。
黄婷婷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说:“刚卤出来的牛肚丝,给你送点儿过来尝
尝。”
高远明拈起几根塞进嘴里,连说好吃。
黄婷婷微笑说:“我姐给我说庄稼补助费的事,我一想就是你帮的忙,真没想
到,你一直惦记着我姐家,都不知该说什么感谢的话才好。”
高远明用纸巾擦擦手指,说:“不知就不要说了。其实那些都是举手之劳,我
和他们村干部都有些交往,反正,那些补助得下发,给谁补助,不是个补呢。”
“我姐高兴得脸都笑红了,这么多年,我从没见姐姐笑过,她的日子太艰难,
苦得都不知怎么笑啦。”
“光是你姐,那你就不高兴啦?”高远明调皮地说。
“我当然高兴啦,这比帮了我还要高兴。”
“这就好,只要你高兴,那我做得才有意义……我要你过得快乐,心里才舒坦
……”
黄婷婷的眼圈红了,这样的男人,怎么当初就把他放弃了呢。她心里难受起来,
摇着头说:“远明,你真是个难得的好……男人,当年错过你,还把你伤得那么深,
可你如今还这样对我,我心里……”
眼泪蓄满了她的眼眶。
高远明抽出一张纸巾递到黄婷婷手中,轻轻说道:“你不要自责了,我知道当
年你拧不过你母亲的以死相逼。说句实话,我也恨过你,是最初失去你的时候。现
在,就不恨了。这样说吧,要不是当年受的打击,我也不会努力到今天,全是给逼
出来的,不然,我也会安于现状,说不定像你姐夫那样,浑浑噩噩过一辈子的。人
哪,关键时刻需要打击一下的。”
黄婷婷含泪笑了,有高远明的这番话,她觉得这个深秋的天空比夏天还蓝,云
朵比冬天还白。风儿比春天还暖和,她暗淡的心里一下子亮堂了许多。再去叶尔羌
河的水潭边洗杂碎时,黄婷婷看着潭里的水都清亮多了,腌臜的大肠里倒出的粪便
也不臭了,洗一整天杂碎也不觉得腰酸。甚至,她还边洗边哼起过去的老歌来,什
么《九九艳阳天》、《粉红色的夏天》,还有《甜蜜蜜》,她只会哼几句,现在流
行的新歌一句都不会,这些年,她根本就没心思关注歌曲。
从此,只要碰上不错的牛肚或者新鲜的羊肠,黄婷婷会挑选一些,用地衣反复
搓洗,偷偷留给高远明。自上次送去一些卤杂碎,见高远明没有反对,吃得很开心,
黄婷婷心里便惦记着,能为自己以前心爱过的人做些事,她觉得很愉快。不过,她
心里是有尺寸的,高远明只是她的过去,只能放在心里想一想,就像冬天的手炉,
捂在心口上暖暖心而已。况且,高远明的媳妇年轻又标致,他们的女儿都三四岁了,
标准的幸福之家。她可不想扰乱他们一家的幸福。她只想用自己仅有的能力,感激
他帮助过姐姐,也帮助她从暗淡的心理中脱离出来。她没有别的想法。她坚信自己
的身心是正常健康的。
可是,面对丈夫何光华,黄婷婷还得掩饰住自己好起来的心情。就拿自己精心
给高远明挑选的杂碎来说,她不能明目张胆,只能做些记号,悄悄放在卤汤锅里,
与其他杂碎卤好后,再挑出来抽空给高远明送去。何光华这段时间的心思都在盖楼
房上,也不会察觉到她的举动。
这阵子,何光华基本上每天都要与黄青山通一次电话,说一说盖楼房的设想。
拆掉老屋,从头盖起,总得谨慎,比不得别人家扒掉屋顶铺个平台再往上加盖。他
跟黄青山说的打多深的地基,房子的室内结构,都当成真正的盖房了,而不是为日
后的拆迁。黄青山听得烦,说你麻烦不麻烦?很快就要拆的房,你管它地基结不结
实,再不结实住一年总能行吧,再不济住半年也行啊。难道你想住十年八年,住到
进棺材那天?何光华听着不高兴,心想,这是我的房,怎么盖是我的事儿,还用得
着你来教训!他心里不服,却又不得不承认黄青山说得有道理。盖的拆迁房又不是
住房,是不用太深太牢靠。
正准备拆旧房时,忽然间有消息说铁路改线,不经过桑那镇,而是绕开从五六
公里以外的沙克多走。这个传言像一盆凉水,浇在桑那镇人的头上,整个镇子都惊
动起来了,北街盖了新楼房的气得骂娘,没盖新房的抚着胸口直喊心都要跳出来了。
何光华惊出一身冷汗。幸亏他做事拖沓,加上黄婷婷一直持反对态度,多少对
他有些钳制,不然,两间门面房现在恐怕也成一堆残垣了。这下,何光华很生黄青
山的气,他在城里理应消息灵通,这么大的变故居然都不说一声,亏得没拆旧房。
与北街盖新房的其他人家相比,何光华只买了些材料,几乎没多少损失。隔壁鞋店
的冯薇薇就不同了,她把这么多年的积蓄全拿出来盖新房,没想到出现这么大变故,
她家楼上加盖的那层做工很粗糙,当鞋店的贮藏室还行,住不得人,说白了,就是
废屋。冯薇薇望着多年积蓄堆起来的废房,伤心得不知找谁诉说。
这个时候,黄青山还打电话来,问何光华拆除旧房的进度,过两天他回来跟何
光华就共同建房共同享有拆迁费再签个协议,有了协议,房子盖到什么程度他就打
相应的款项,这样,以后出现什么问题就可以按协议解决,不至于以后产生麻烦。
何光华握着话筒心里直发冷,都这个时候了,黄青山居然还装没事跟他谈协议,
看来这个大舅哥真的想把他往火炕里推了。他对着电话冷冷地说道:“哥,人家都
说铁路不从咱这儿过啦,我拆房干什么?你也别老惦记着拆迁费,飞了鸡你照样也
拿不着蛋,大家都没好处!”
黄青山一听话不对味儿,急了:“你从哪儿听说铁路不从桑那镇过啦?修铁路
是大事,线路都勘探好啦,哪能说改道就改道?这绝对是谣传!不过,你既然听到
风声,我尽快打听一下,真有改道这一说,旧房你先别拆,等我打听清楚再说。”
没了盖房的念头,何光华开始注意起黄婷婷近来的变化,他发现黄婷婷往常结
霜的表情好像逢遇春天,不但霜没了,还桃花朵朵似的艳了,偶尔,还听她不经意
地哼唱几声,连走路的步子都变得轻盈起来。何光华不是傻子,细细观察几天,自
然注意到卤汤锅里的变化。有一次,他故意当着老婆的面,将做有记号的羊肠切成
片,盛在盘子里,说是隔壁的冯薇薇早就要盘卤肠,他亲自端了过去。不一会儿,
从隔壁传来冯薇薇的大声浪笑。黄婷婷听着心里起腻,等何光华从隔壁回来,也不
说什么,只管埋头做自己的事。何光华见黄婷婷一脸的不咸不淡,心里头明镜似的。
怕再被何光华抢了先,再卤杂碎时,黄婷婷多长了个心眼儿。这天,等杂碎卤
到八九成熟,已经能吃时,她将做有记号的羊肠捞出,用塑料袋装了,提着刚出厨
房,何光华在门外候着呢。
“可叫我逮着啦。”何光华一副得意样儿,冷笑道,“哼,你可千万别说这肠
子是给你爸捞的,你爸看着我闹心,可是好几年不吃我卤的杂碎啦。”
黄婷婷梗着脖子,别开脸说:“我就没想着编瞎话!”
“那你亲口告诉我,肠子是送给你野男人的。”
黄婷婷狠狠地剜了何光华一眼,怒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和他清清白白,
没你想得那么肮脏。”
“都这样说呢,”何光华拖长腔调道,“全桑那镇传得谁不知道,你和那个野
男人有一腿,以前我还信你清白呢,可你看看,偏当我是瞎子聋子,连下酒菜都做
上记号给送。这段时间你过得滋润吧,瞧你一脸春风,跟我结婚这么些年,从没瞧
见你高兴过,哼!总算叫我抓住啦,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黄婷婷冷冷地盯着何光华,不做任何解释,她懒得跟这种人说。何光华却被她
的冷漠给激怒了,一把扯住黄婷婷的胳膊,恶狠狠地骂道:“臭婊子,没话说了是
吧,走,我带你到镇街上去,叫大家看看你这个破鞋是怎么把我的东西偷送给野男
人的!”
黄婷婷再也无法忍了,一怒之下,将烫手的羊肠扔向何光华。塑料袋破了,汤
汤水水烫得何光华惨叫一声,随即,他顾不得疼,将黄婷婷推倒在地,挥拳打她的
头、脸。 黄婷婷始终没喊叫,开始还反抗几下,没有效果,干脆任他发泄。何
光华的打骂声引来了隔壁的冯薇薇,她闯进院子,一把拉开何光华,把骂骂咧咧的
他推出门。冯薇薇回过头,又来拉黄婷婷,被她一把推开。冯薇薇被拒绝,心里暗
骂了一句,面子上却过不去,很尴尬,不屑地瞅眼黄婷婷,哼了一声,扭着腰肢气
鼓鼓地走了。
黄婷婷从地上缓缓爬起来,用粗糙的手抹去嘴角的血,进屋换掉身上的脏衣服。
她全身疼痛,在屋子里待不住,干脆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入冬了,刮着不大的西北风,正是中午时分,却不太冷,太阳红红地挂在天空,
像秋天一样暖和。黄婷婷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觉得浑身冰冻一般,她的脸青的红
的紫的,像个调色板。她两眼发直,对街上的行人视而不见,也听不到身后男男女
女的指点声,无目的地朝前走。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北边的工地,走进高远明的那间临时办公室。这会儿,她
不管不顾了。眼下,她最想见的就是高远明。在她心里,只有他才能抚慰她心里的
伤口。
高远明正在兴高采烈地算账,被突然闯进来的黄婷婷吓了一跳,看到她脸上的
伤,赶紧关门,将她拉坐在沙发上,问她出了什么事。
黄婷婷摇摇头,一头扎进高远明怀里,靠在这个温暖牢靠的地方,才放声大哭
起来。
高远明什么都明白了。他揽住黄婷婷,叫她在自己怀里哭。
许久,黄婷婷终于止住哭声,从高远明怀里挣脱出来,两眼无光地看着他说:
“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高远明将她再次拉入怀中,颤抖的嘴唇贴在她的前额上,轻声说道:“到我这
儿来,跟我过吧。我早就等着这一天哩。”他用自己滚烫的嘴唇去寻找她冰冷的嘴
唇。
黄婷婷把脸别开。她冷静地说道:“那怎么行,你有老婆,有儿子哩。”
高远明嘴里的热气扑到黄婷婷的脸上:“我和她离婚,你跟何光华也离掉,我
们本来就不应该拆散的,现在还来得急。我一直等着有这一天哩,我们肯定会很幸
福的!”
黄婷婷把高远明的嘴轻轻推开,她从他怀抱里移开身子,站起来摇着头说:
“我已经不幸福了,难道再享受幸福,就非得打碎另一个女人和孩子的幸福?你,
考虑过他们没有?”
想到孩子,高远明流泪了,他难过地望着黄婷婷,说:“难道,我就只能眼睁
睁地看着你受苦?看着你不幸福,你知道我的心是怎样的煎熬啊?”
黄婷婷抹把泪,勉强露出笑容:“听到你这么说,我已经很幸福了。人生在世,
原本就是来受苦的,苦过了,这人生就美满了,你说对不对?”
高远明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知怎么说才好,流着泪搂紧黄婷婷。
在高远明温暖的怀抱里,黄婷婷好像回到了从前,可是一想到眼下,从前隐隐
约约就退去了,她伤心欲绝。虽然,她现在感受到了高远明的爱意,可是,她觉得
别扭。她生硬地抽出高远明伸进她衣服里的手,突然间推开他,拉开门,跌跌撞撞
地跑走了,任高远明在后面怎么喊,她都没回头。
黄婷婷一路跑到叶尔羌河,坐在她洗了几年杂碎的水潭边。潭水表面漂着一层
污油,她知道潭底下还沉淀着好多杂碎的碎头,也许腐烂了,也许正在腐烂,像她
的生活一样。
她胡思乱想着,望着一池污水,发了一下午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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