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北方的“立秋”拖一个长长的尾巴。只到农历十月之后,才关上场院的大门。
当然,这期间谁也不会闲着。经社员会讨论通过,队里开起了油坊,榨油机吱吱嘎
嘎地响着,清亮的油从上面流下,一个一下子可以让社员增加收入的项目的成功,
使我渐渐忘记了对她的思念。
那天,我把她送到公社汽车站。我不是她的家人,似乎没有为她送行的这种资
格。但是,我们是风风雨雨的日子,是情有独钟的挚爱,两小无猜的兄妹。为了解
决一百八十口人的吃饭,我们交出了自己的青春年华。作为队长送一程还不应该吗?
而且,哥哥的呼唤不绝于耳。
这次,她没有再掉泪,甚至脸上还有淡淡的笑。她不是强装的。我想她决心留
给我的不是满面的愁容,而是挚爱和坚强。她就是她,刚柔相济的她!
那天到公社开会,我又睡着了。旁边的人听从老支书的手势把我叫醒。在台上
讲话的李书记已看了我两眼,他似乎认为我对他的指示置若罔闻,故意抬高了嗓门
儿:“种‘反修麦’是省委的决定,是落实‘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最高指示的具体
行动,必须坚决完成任务,谁也不能拖公社的后腿。”
已经进了腊月,下过两次小雪,地都上冻了,种上麦子还能出来苗吗?在老支
书下达我队八十亩的任务时,我坚决不同意。我说,我不能浪费队里的劳动力和种
子。
对上负责和对下负责的一致性使老支书陷入了尴尬。一边是命令,一边是不从,
这使他很难摆平了。他可以把道理讲得头头是道,但讲到后来,又难以自圆其说。
本来搞政治和种庄稼不是一回事,各有各的规律,但有人就要硬搅在一起,那不难
了。
岁数大的人并没有忘记“刮五风”的惨痛教训:“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报喜不报忧,统购不统销,夺去了许多老实巴交的农民的生命。“干部出数字,数
字出干部”,使许多只对上负责、不对下负责,能说会道的干部青云直上,人民群
众看在眼里,气在心里。昧着良心当官又有什么意思呢?我向老支书发着牢骚。
老支书曾说,他走的桥比我走的路还多,但是这位历经多次政治运动的“老革
命”在受着良心的谴责,难以启齿回答我的问题。
上边派来工作组,督促种“反修麦”任务的完成。我想,我是群众选举的队长,
什么时候也要对群众负责,工作组的意见我理所当然地抵制。
那么,我无视上级的指示,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们的处分:和两个队长一起,
我被停职检查。
老支书爱莫能助。队上的群众堵了工作组的大门,抢走了他们吃饭用的碗筷。
僵持,对立,僵持,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我不得不离开了队长的岗位。队长我已干了六年了,对这个岗位我充满了感情。
从部队里走出,差点儿没有落下泪来。
痛苦地思索,这一切来得这么突然。是我远远未能预料的。那种单纯、朴实使
我把一切都看得那么简单,包括生活、爱情、制度和社会。但现实并非如此,许多
事情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我从来没有怕过什么,想到这里不寒而栗!
他们为什么要剥夺了我为人民服务的权利?
我想到了她,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子。她心灵的纯洁、空明可以使她变得伟大,
但是无力阻止命运对她的安排。我永远爱着她又深深地同情她。
我觉得,她会一直地爱着我,这也许是终生不悔的。尽管她会嫁给别人,但在
她的心里一直会有对我的那份爱。
我多么愿意她再走进我这简陋的小屋,坐在我的身旁。那破旧的桌椅依然如故。
还有照亮她身子的那盏昏黄的灯。娘盛粮食的瓷缸和掏面用的瓢子,原封不动地摆
在那里。唉,面对这些毫无生命力的家伙。我对谁倾诉衷肠呢?我觉得和她相比,
我更值得同情。
孤独,是当时唯一的感觉。
彷徨中,我仿佛看到了冲进工作组大门的乡亲们。他们的努力不会徒劳的,我
马上冷静下来。
队长不是县长,谁当谁干还是群众说了算数。
一下子找到了那种感觉,恢复了应有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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