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对别人而言,公园牌子的插曲早已过去。大家的注意力已转移到甄别租界时代
的老照片的年代和人物上了。虽然说学的是上海历史,但年轻人很少有机会接触到
旧上海的照片。照片里呈现出来的那个繁华纷乱的港口城市,强烈地印证了他们小
时候在街头巷尾听到的民间传说,却击溃了靠文字描绘出来,又被他们书本化的想
象力歪曲了的城市面貌。好像不小心磕开蛋壳,新鲜的蛋黄和蛋清流得满手那样,
照片里触手可及的旧国际都市让他们有些不知所措。“这就是从前的上海啊。”他
们忍不住抬起头来惊叹。
这些年轻人都是解放后出生的,他们记事时的上海,已经过了洋行完全倒闭、
镇压反革命、打击银元贩子、改造舞女和妓女、公私合营,以及西餐社和咖啡馆纷
纷转产的城市肃整,妖光婵婢的旧都市已成为小心翼翼的新上海,过了9 点,城市
就一片漆黑,大多数人都已经上床安歇。此时,各种旧书报在他们的办公桌上堆积
如山,他们找到自己生长的街道和建筑前世的面貌,就像在家庭照相册里看到自己
父母年幼时的照片一样亲切,血缘相承的亲密感受油然而生。老枪很喜欢旁听小青
年们突然从桌上抬起头,情不自禁地表白,他有时索性拿了自己要做的事,到靠窗
放着的一张旧沙发上做。听到沧海桑田的感慨,他就吭吭地笑。要是有人发问图片
上那个恩派亚大戏院现在在哪里,他就将叼着的纸烟移到嘴角上,说:“就是现在
的嵩山电影院呀。”要是有人问四川路上那么漂亮的裸体雕像一定是红卫兵敲掉的,
他就说:“是50年代时敲掉的,我路过外滩时候亲眼所见。”
他是小组里唯一的亲历者,又很乐意发言。渐渐地,大家就拼凑出了他的简历。
实习生总是热衷了解带教老师历史的,带教老师是他们与社会之间的第一个摆渡者。
他出身在洋行高级职员的家庭,属于上海体面的中产阶级出身,也是后来最尴
尬无声的阶级。他读的是教会中学和光华大学,听过鲁迅的演讲。他上高中时上海
沦陷,亲眼看到日本人在外滩拆纪念碑,汇丰银行门口的那一对铜狮子是开了吊车
来,才运走的。他从童年时就听说外滩公园有华人与狗的木牌,直到1964年前,他
从未怀疑过它的真实性。他属于城市里基于人道主义立场的正直青年。他后来在《
新闻报》当记者,专门采访电影,阅上海电影明星无数。解放后上海游行庆祝,他
是红旗方阵里举红旗的。后来,又有人背地里补充了他的履历,他的确是个人党积
极分子,每年7 月1 日,中午在楼下食堂吃过大排面后,他都一定会向党支部递交
一份入党申请书。可是历届党支部都认为他这人身上旧文人的习气太重,所以都不
接受他的申请。还有人报告听来的消息,其实他只是个光华大学的肄业生,内战时,
大学里国共两党活动得剧烈,他哪个党都不想人,所以休学到报社当记者,跑娱乐
新闻。和明星打交道,让他乐不思蜀,他再也不想回学校去了。所以他至今没有学
位。实际上,他对实习生们的影响比历史系的老师们大多了,他使书本上的上海历
史活生生地进入了实习生们的生活,这对他们这些自命青年历史学家的人来说意义
深远,但他们却对他忽略的个人历史考证了再考证,老枪的背景让他们感觉自己身
世清白的杀伤力,谁都没意识到他对他们成长的作用。
小白负责选择《良友》杂志里的照片。因此他第一次看到了蒋介石的照片。在
此之前,他只在漫画上看到过这个“人民公敌”,漫画里,他太阳穴上永远贴着交
叉十字的橡皮膏。所以当他看到照片上仪表堂堂、正在行基督教婚礼的将军,简直
就不敢认。他和其他年轻同事一样经历着从书本上平扁遥远的史实,到捕捉住老照
片里固定了的时代体温,再到发现身边历史遗传的过程,只是小白有时突然就拐了
出去。看到关于外滩和外滩公园的照片或者文章,他都格外仔细地端详,他发现自
己希望找到的,是支持有过公园木牌的证据。所以当他看到汇丰银行的中国职员抱
怨银行在外国职员使用的厕所门外立牌,写有“华人不得入内”,是民族歧视。他
马上捧给老枪看。
老枪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说:“我在20年前就晓得了。”那时,老枪也找
遍可以找到的资料,想要为自己的“再现”找到根据。
“哪能?”小白问。
“找不到曾经有的证据,也没找到肯定没有的证据。”老枪说。
“那么你的判断呢?”小白问。
“我认为外滩的华人歧视是一定存在的,但公园木牌的真伪还需要考证。”老
枪张大鼻孔,喷出两条灰白色的烟雾,那是往烟丝里滴过蜂蜜的凤凰牌香烟,烟雾
里有一股甜滋滋的暖香。他笑嘻嘻地套用了毛泽东的著名语录对小白说:“你是早
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就寄托在你的身上。”但小白认为这是他的调侃,甚至还
有些耍赖的意思。
小白心里又别扭起来。他觉得自己被拖进泥潭,失去了纯洁性。他想到自己的
先生,提到老枪和公园木牌的公案时,他瘦长精致的脸上浮起半个浅笑,带着不屑
和宽容,就是对失去纯洁性的历史学家的揭露。小白觉得自己无论如何是受不了先
生半个微笑的打击的。
“你以为我做什么事,真那样随心所欲呀?”老枪突然剜了小白一眼,高声责
备说。办公室里的人都抬起头来看。小白吓了一跳,赶紧和稀泥:“你是老法师嘛,
树大招风呀,所以才有人议论呀。要是没名气,谁要议论你呀,对吧?”
“不过讲老实话,有这个牌子,没这个牌子,没有太大的区别。它只是宣传性
地揭示出租界对华人的限制。”老枪看了看大家,转而推心置腹。
这是现在小白最愿意接受的说法。但他知道,这也是老枪多年研究出来的说法。
小白看到刘伟在满桌民国旧报纸上笑着对他点头,好像祝贺他与老枪的为伍。
小白的心还是时时飘荡一下,让他想起失身处女的心情,但他想了又想老枪最
后说的那句话,觉得他说得还是有道理。他暗地里甚至认为,老枪目前自以为是外
滩史专家,要是结合他后来对“再现”的多年考证,这个专家称号也不为过,只不
过他的道路崎岖了一些。但他不愿意自己如老枪一样。老枪穿着藏青毛料中山装的
单薄身影,他身上干燥的烟草气味,他说话时在胸前忍不住跷大拇指的做派,小白
都不愿看到。
他想,自己该设法离开这个单位,去社会科学院的历史学所,或者回学校读研
究生,或者去美国读书。他想,这样可以重新开始。
于是,他开始避着老枪了。因为害怕老枪中午时来找他切磋书法,他开始宣称
自己练气功书法,写字的同时运气,不能说话,也不能轻易停下来。这样,一直到
了寒潮突然到来,马路上的梧桐树叶子一夜风雨后,满地萧索。到了有一天,小白
突然在福州路上的老正兴饭店撞见了老枪。
那天,小白陪父亲到老正兴吃响油鳝糊,父亲已经病了,就想吃些从前爱吃的
东西。老正兴是父亲最爱的馆子,他的少年时代就陪自己父亲来吃响油鳝糊。白家
的传统,下馆子是男人们的节目,到逢年过节,才叫上全家老小一起。父亲在家里
休息了大半年了,精神却日益委顿下去,整日一声不响地在藤椅上坐着看武侠小说。
难得有了胃口,小白就陪父亲出去吃饭。
那天,小白越过父亲的肩膀看见了老枪。老枪独自坐在方桌的一角,面前的玻
璃杯里有大半杯黄酒,他正在慢条斯理地剥一只红彤彤的大闸蟹。翻开的壳里盛了
蘸料,门牙和舌尖抵着上唇,黄瘦的面颊上挂着两朵红潮,一面是忘乎所以,一面
是酒上了脸。小白想起单位里他的传闻,传说老枪每个月一次,单独下馆子,去的
都是上海滩上的好馆子。每次只点一个菜,但必是那家馆子的传统菜。就此看来,
传闻果然是真的。小白因此而想到了更多的,包括老枪曾想换到大学去教历史,但
因为他专著和论文的数量不够,所以没成功。
父亲看了看老枪,说:“此人就是个老吃客。你看他头颈邪细,独想触祭,生
设好了的。”再转过来看了看局促不安的儿子,“放心好了,他现在才不想看到你。”
小白将自己想换单位的事告诉父亲,父亲却说:“要是你当年听话学了医,没
人来给你搞什么脑子。只要技术好,就是有学术良心。不管什么世道,感冒总是感
冒,总归要吃安乃近。”
小白说:“退一万步讲,我还好做书法家。”话一说出来,他才发现原来自己
竟是这样灰心。
父亲用筷子头用力点点他们面前在重油中吱吱作响的鳝糊,招呼小白趁热,
“吃完再讲,就是杀头也先管一顿断头饭呢。”父亲说。
小白在老正兴下定决心,要离开单位。一年以后,他果然去了美国。当时为了
容易入学,他报的是艺术史的研究生,准备进了学校才转系的。但一旦开始读艺术
史了,他才发现自己很喜欢,想在艺术系里读下去。但毕竟要在美国扎根,读了一
年,他转去读计算机。一旦离开,他就刻意与单位所有的人都断掉联系。这些年,
小白读书,毕业,找工作,在芝加哥附近的中部小城里的一间大学的教务处安顿下
来,接着,成家立业,当上了美国中产阶级。那座小城被周围广阔的玉米田包围着,
寂静安恬,小白朝九晚五,有了空闲时间,就写大字。圣诞节时,拿自己写的毛笔
字做礼物送同事和朋友,美国同事都高高兴兴地收下来,挂在办公室里、门庭里、
卧室里。
小白离开的那些年里,上海近代城市发展陈列馆建成,并在虹桥的万国公墓旁
边的展厅开放。
小白拿到绿卡的第二个月,就回家省亲。上海那时正在修南北高架,整个城市
粉尘滚滚,到处都在拆迁,他在石门路外婆家附近竟迷了路。他找了一辆出租车解
决问题,司机竟然也不认识路了。
他特意找了个下雨天去陈列馆看展览,湿漉漉的天气好像是个安慰似的,让小
白觉得不会遇到熟人。陈列馆刻意调暗了照明,使被追光灯罩住的展品格外突出,
如从记忆的幽暗中浮出的往事一样。小白的心沉静下来。他一直被一团团暗影包裹
着,面对被静悄悄的追光灯照亮的展品,华亭时代绿锈重重的铜钱、租界的石头界
碑、工部局红色的旗帜,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发硬,这些古老的实物唤醒了小白心
里强烈的乡愁。在美国,他并没对上海产生过如此强烈而明确的感情,如今它确如
龙卷风般地扑来。
陈列馆里果然没有人。陈列在墙上的某些解说词让他回想起老枪说话时哗众取
宠的样子,想起他被香烟熏黄的右手手指,想起自己停留过一年的乱糟糟的办公室、
高高堆在办公桌上的《良友》画报,一切都渐渐浮现在眼前。
小白发现一处再现的南京路店铺。桌椅柜台看上去都是征集来的旧物,晚清打
扮的蜡人看上去是浙江商人的模样。小白感到那情形十分熟悉,然后,他想起了从
徐家汇藏书路找来的一组传教士留下来的上海市井旧照片。当时是刘伟拿了介绍信
去找来的。在办公室里大家传看着,那种心情,就好像狄更斯小说里的孤儿发现了
自己的身世。小白相信这个情景再现是以那些照片中的一张为蓝本的。小白站在它
前面,惊奇地发现原先照片中动人的逼真竟然消失了,再现的过程,竟然就是抹去
了照片中最不可思议的奇迹。他这才明白照片对消失时代的价值,也才明白为什么
在那个隆冬,他们这些青年会对旧照片如此喋喋不休。
如果自己还在,一定会反对这样的再现。小白想。
小白觉得这是刘伟的主意。他自认为在那些实习生中,只有刘伟和自己势均力
敌,可以竞争。自己出国离开,刘伟就会是老枪理所当然的助手,也许,现在他也
是老枪理所当然的取代者。小白觉得刘伟和自己最大的不同,就是刘伟对历史介入
太深了,当时劝他写木牌时,就是刘伟说的这是再现历史。小白发现那年自己对刘
伟不以为然的心情又活生生地回来了。不同的是,当时他觉得自己一定比刘伟做得
好。现在,他已远离历史学家的位置,心里多了一些更消极的忌妒。
小白经过了1840年的上海,经过了陈列在灯下的《洋泾浜租地章程》,经过了
富华画的外销画,那上面是1860年左右的外滩,堤岸处外滩公园的位置,是一片模
糊的绿色,想必那里还是美国人书里描写过的,长满芦苇的涨滩。然后,他看到了
那张公园早年的照片,微微隆起的草坪,草坪上有座白色的西式凉亭,有个穿古板
西装上衣的外国人正经过镜头,向堤岸方向走去。这是老枪拿来的照片,1964年的
那次展览就准备用的。当时他举起那张照片来给大家看,办公室里的人小时候都去
过外滩公园搞忆苦思甜活动,老师们总是占据那座凉亭休息。当时办公室里的人都
说,那公园真新呀。后来,他又举起另一张照片,是夜里的公园。路灯照亮了林荫
道上成双捉对的中国情人。老枪说那时公园已经向华人开放,在上海养病的茅盾先
生特意写了关于公园情人的文章。刘伟那时口无遮拦地说,两张照片比一比,就能
看出来果然公园人满为患,当年工部局的担心不是没道理。刘伟一直崇拜世界主义,
那时显得非常先锋和冷静。
小白听说,刘伟在老枪的提携下,现在算是历史博物馆的业务骨干了。
小白看到照片下面有个玻璃陈列柜,灯光照射着里面陈列的实物。他觉得自己
的心突然停止了跳动——这正是他想象过多少遍的噩梦时刻。
那儿陈列着一本发黄的英文书,而不是一块再现的木牌。
小白想起老枪那时告诉过他们的那本书,在1924年出版的书里记载了爱尔兰记
者的上海之行,在翻开的那一页上能看到关于外滩公园门口木牌的描写,“No dogs
and Chineseadmitted ”的说法就出自这本著作。
小白默默从那里走过,努力按照通常参观博物馆的速度继续向前走。找遍整个
陈列馆,都没找到自己写的那块木牌。他在结束语四平八稳的词句间再次感受到老
枪的气味,站在那里回望静悄悄的展厅,只看到一束束灯光镇定地照耀着上海过去
时代的遗物,散发出难以捕捉的神秘。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遗憾,他此刻才知道,
自己的理想,的确是成为一个历史学家。只是,目前他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门外大雨如注,空气中有一股雨水清新而潮湿的气味。东亚雨的气味与美国中
部平原上的不同,那微微带有腐烂的气味让小白想起在小学门口的门房间里等雨停
的情形,那次他写下了第一个柳叶撇,启蒙老师在那个顿上面加了四个小点,将它
变成了一个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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