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有好长时间没见爷爷奶奶了,我住的别墅区到了晚上总是死气沉沉的。我奇
怪为什么爷爷奶奶不到这儿来,没机会回老宅了,因为没再跟圆圆联系。后来我去
了老宅一次,见大门上贴了封条,一个拆字豁然在目。我急忙打听老邻居,老邻居
高兴地说,拆迁费不低,一平方米是一万多呢。我知道张经理早就知道这一带要拆
迁,名义上是为闺女找回旧时的梦,实际上是想捞一把。晚上要坐飞机去滁洲,然
后再乘车去明洲,与老王约好在机场见面。我出来时见流浪猫又凑齐了,可能赶上
小雨,没人喂食。流浪猫一起在叫,很凄惨,我看见猫之间在掐架,可能为了地上
的一点点儿残食。我回家,把冰箱里所有的食品都拿出来,其中有我喜欢吃的意大
利香肠。我拿出来扔给流浪猫时,我发现所有猫的眼睛都是绿色的,其中有只老猫
看我手里没什么东西了,竟然咬住我的大拇指。我拖着流血的大拇指到物业站卫生
所去包扎,大夫说,畜生就是畜生,不懂得感恩。我没理会,我走了,我没听见猫
在叫,别墅区更加安静。
在飞机上,老王对我很殷勤,我觉得惬意但又不安。老王与我说着说着就忘形
了,给我传授猫客户和狗客户的理论。他说,猫客户看店,店大就进;狗客户认人,
只要律师做得好就不会放弃,你走到哪里就追随着你。老王从空中小姐那儿给我要
来一杯咖啡,他知道我平常爱喝。他说,我跟着你,虽然我岁数比你大,但我就是
狗客户的理论,因为信任你,跟你打官司放心有钱赚。我喝那咖啡是苦的,尽管我
要了两袋糖依然没有甜起来。
在明洲忙碌了两天,开庭没半个小时,我请合议庭法官全部申请回避,那些法
官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都傻了眼,老王吓坏了,一个劲儿朝法官们鞠躬谢罪,
说我可能神经搭错了地方,毕竟才不到三十岁,可能压力过大造成的。我依旧坚持,
随后院长出来见我,询问我申请回避的理由,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我当即提出
了四点,第一是你们法院搞地方保护主义,我从滁洲到你们这儿开庭,坐车要五个
小时,往返要整两天。很简单一个小案子,开了三次庭还没有开完的迹象,这是故
意拖延。第二是法官和当事人有私下交易,开庭的时候他们竟用地方话嘀咕,所讲
的也都是地方话,我们根本听不懂。第三法官当庭受贿,当事人在庭上给法官分烟,
如果分一支是抽烟人的礼节,给一盒性质就变了。我看你们法官每人拿到了一盒,
却没看见哪个法官把20支香烟同时叼在嘴上,量变引起了质变。第四是这些法官不
尊重法律,法庭上悬挂着国旗,本该是金灿灿的,可是已经被你们法官的烟熏成了
黑色,国徽象征着法律的神圣,不尊重法律的法官能公正吗?院长听完脸色都变了,
其实这样的现象不少见,只是没人敢说,没人敢这样指责。
最后是法庭判了我方赢对方输,要求三个月后还清欠款。院长跟我说,怎么样,
没有地方保护主义吧。我握着他的手,说我也有过分的地方。院长说,初生牛犊不
怕虎吗,但我告诉你,这家公司已经快破产了,经理已经找不到,留守的是副经理,
账上没有多少钱,可能两三万吧。我说,那你们怎么执行呢。院长为难地说。还有
一辆黑普桑,查明开了15万公里了,你走时可以开走。我说,有没有可能他们提前
转移资产。院长说,在查,但现在根本查不出子丑寅卯。
我和老王开了那辆黑普桑回到滁洲,开了足足九个小时,因为车一直在响,快
了就自动减速。证券公司张经理打来电话,我知道老王已经告诉他了。张经理不耐
烦地说,你们胜诉跟败诉有什么区别,人家设了一个局,最后逼着你们朝里跳。其
实,我和他们经理有过接触,他说不打官司可以给个百八十万元,打了官司能有两
万撑死了。我愤慨地指责,既然你私下谈好了,找我们律师干什么!张经理不依不
饶,说,怨我太相信你这个律师,太相信法律了。在滁洲机场,老王告诉我说,往
返的机票钱张经理说由咱们出,真是个商人。回来的飞机上,老王没有给我要咖啡,
而是自己在喝,我突然想,这别也是设的一个局。飞机在逐渐下滑,我去上卫生间,
看见前排坐着一个人,后脑勺儿疑似我爷爷,我走过去时敛住脚,我怕爷爷说我,
说我顶不住。我回座位始终看着疑似爷爷的后脑勺儿,努力想让心绪平静下来。打
官司思路必须正确,往往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我盘点着自己,跟法院的无畏挑
战,是不是导致法院执行时的懈怠,我是不是太咄咄逼人了。飞机在逐渐下滑,老
王依旧在睡,很安稳。我想起印第安人有句谚语,当我们走得很快的时候,让我们
停下来,等一等我们的灵魂。我的灵魂始终围绕着我挥之不去,飞机停住了,我看
见疑似爷爷的人站起来,猛然朝我回头笑了笑,分明就是爷爷,而我赶过去的时候
爷爷已经混迹在人群里。我想沿着无处不在的蛛丝马迹寻找爷爷,却又不知道他去
了哪里。我静静地站在出关口,想象着与爷爷和奶奶的每一个细节,心中不由泛起
阵阵疼痛。
回来两个月,张经理拒不交律师所的费用。主任找我,逼迫说,你得要啊,这
个官司你打赢了就得要啊。这不光是你分利,所里人也跟着受益。我找张经理,张
经理不见我,给我留话是我不管输赢,我只管我的钱能不能赔偿。圆圆给我打电话,
说,我帮你要,但你要理解我为什么欺骗你。我说,你不是亵渎了我,而是你侮辱
了法律。圆圆伤心地说,我不在乎法律,我在乎你。我问,你孩子是谁的?圆圆说,
我不能告诉你,也不告诉任何人,我就得让孩子认他为父亲,因为孩子不能没有父
亲。圆圆、的电话刚刚放下,母亲的电话顶进来,母亲说,孩子我对不起你。我问,
父亲欠的债怎么样了?母亲说,你住的房子你父亲已经抵押了,你会没有地方住了。
说着母亲号啕大哭,说是我和你父亲让你无家可归,但没办法,只有你那房子还能
抵押。我冷静地问,什么时候过来封门?母亲泣不成声,我再问,我什么时候搬走?
父亲接过电话,我听清楚了,后天我将浪迹街头。我放下电话,开始收拾东西,脑
子里思索着安身何处。我盘算自己的收入,购买新房不行,只能先买二手房。
转天,我到房管交易中心,而交易员恰恰是小彩。我简单说了缘由,小彩同情
地说,这样吧,晚上咱们吃顿饭,我再给你交代怎么办。晚上,我和小彩吃饭,小
彩点的菜很简单,就是一盘热气腾腾的鲅鱼饺子。我问小彩生活得怎么样,小彩说
不怎么样,再婚的丈夫喜欢冬泳,去年在水库淹死了。我一惊,小彩说,这就是命,
他所有的银行卡都不在了,他藏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估计在家里某个地方。我也不
找,找到了卡号也不知道。他走了,留给我的家产就是一栋大房子。我问,有孩子
吗?小彩说,他淹死的时候,我正有四个月的身孕,他匆匆走了,孩子也流产了。
小彩笑着说,但充满了无奈。我不想问了,我恍惚看见爷爷和奶奶在吃饭,奶奶给
爷爷夹着饺子。我看见爷爷突然走过来,对小彩说,娘,您可好啊。小彩只是笑,
爷爷给小彩跪下说,娘,你随我走吧,我让儿媳妇照顾你,不让你受罪了好吗。小
彩走了,桌上只有我坐着一劲个儿地吃着饺子。
我住在小彩那儿了,小彩说你就别花那冤枉钱了,你的存款留着养我吧。我走
进140 平方米的大房子,我嗅到了孤独,还有致命的冷清和寂寞。我扫视了半天,
对小彩说,你家里怎么有这么多的旧东西?有一天我打扫卫生,发现衣橱的角落里
有一个我和小彩在云台山的合影。小彩见到后对我说,她死去的丈夫曾经狠狠地把
这个旧相框丢进垃圾桶里,又在上面扔了一包垃圾,当时她就心痛,好像他摔碎了
她心中的什么。
我跟张经理终于通了电话,我说,我跟你不再讲别的,我马上起诉你,你就等
着收传票吧。张经理嘎嘎笑了,说好啊,我的法律顾问是你们所的老王,你和他接
触也方便。我找了老王,告诉他,我要起诉张经理,既然他指派你当律师,咱们一
起合计合计怎么在法庭上见吧。老王喜笑颜开,说你赢了我能赚钱,你输了我也能
赚钱,何乐而不为呢。
我和小彩都是驴友,开庭前,我们忙里抽闲去了日本京都的岚山,秋天的岚山
真的风景很美,漫山遍野的枫叶呈现出红、黄、绿三种色彩层次,真的可以用绚丽
多姿、色彩斑斓来形容。湖面上升腾的雾气与山腰间的云雾环绕在一起,就像一个
身披白纱的仙女把满世界绕了个遍。我和小彩从渡月桥头租了两辆崭新自行车,朝
租主交了两万日元的押金。我们在河水旁悠闲地骑着,看到了满山的红叶,望到了
清澈见底的河水,见到了一个穿着和服的小女孩举着风车在疯跑。我把车放在河边,
拽着小彩上了一艘小船。我驾船在水面遨游,小彩坐在船后,手在水里搅动着就捞
出几条活蹦乱跳的小鱼。我把手伸进小彩的胸前,触到如熟透柿子般的乳房,小彩
只是咯咯地笑。我扯开嗓子唱着,“风慢慢来,云悄悄散去,月亮出来了,月亮就
是一个圆盘,你端着它可以喝酒,举着它可以当鼓敲。月亮是你的妹妹,不管你爱
不爱它,它都离不开你……”唱着,我看见爷爷和奶奶也奔过来,没有船,水与人
合并一起,影影绰绰的。一种幸福的喜悦充盈心头,我听见爷爷奶奶朝我和小彩高
声喊着,哪儿的山水都养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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