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好心肠的四爸，在街头徘徊着，他的手上，举着一个半尺长的旱烟锅，一忽儿
叼在嘴里，猛吃两口烟，一忽儿又举在手上，任凭烟叶自己焚烧……从四爸的神情
来看，他心里有事了。

    是个什么事呢？

    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没人猜得透。却不断地有人从四爸的身边走过，或者是怪怪地看一眼四爸就走
开，或者是不解地问一声四爸也走开。而四爸自己，对来来往往的村里人，带着些
视而不见的漠然，他不想答理谁，便是有人热心地问候了他，他也只是给一个淡淡
的笑，嘴里是不说一句话的。

    侯立魁从他老班长冯元成的家里出来了。

    也就一闪身的工夫，对谁都很漠然的四爸迎了上来。好心肠的四爸满嘴地热腔
热调，说他看出来了，侯立魁是个热心肠的人哩，知道关心人、帮助人，这些天，
还真得亏你搭手，把冯元成的日子给掀转了。好心肠的四爸越说越深，他告诉侯立
魁，在他没来之前，冯元成的身子一伤，日子一下子塌咧，搅不转了，谁看了谁伤
心。你来了，你这一来，塌了的日子就又立起来了。

    陪在侯立魁的身边，一步不落的四爸，说的这些话乍听没头没尾，细想，侯立
魁就明白了大半。

    侯立魁不想闷在好心肠四爸的葫芦里，他说：有啥话，就给我挑明了说。

    好心肠的四爸就磕了短把儿烟锅里的灰火。拍了一下手说：小伙子干脆，那我
就说了。

    侯立魁就眼盯着好心肠的四爸，说：你说么。

    好心肠的四爸不再拖泥带水，他说：你的老班长给你都说了吧？

    侯立魁晓得四爸的话意，点着头说：说了。

    好心肠的四爸说：这就好。现在你给我说，你是个啥想法呢？

    是啊，问题都推到侯立魁的身上了。对此，他不能不做思考，不能不有所表态
了。平心而论，美丽宜人的嫂子皮秋果，侯立魁不敢说半句昧心话，他是喜欢着的，
打心眼儿里喜欢着。可她是老班长冯元成的女人啊！纵然是深深地喜欢着，也不能
有一丝一毫的表露啊。稍有表露，都是对他和老班长战友情谊的亵渎。他侯立魁感
恩着老班长，他不能啊，坚决不能。可是呢，现在的老班长废了，嫂子皮秋果还年
轻，老班长冯元成需要人来照顾，嫂子皮秋果也需要人来关心，这个人应该是谁呢？
不能是别人吧？侯立魁矛盾的心，像有利刃在搅，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好心肠的四爸却还在一边逼着他：成是不成，你给我一句话。

    来来往往的村里人，到这时才有些明白，好心肠的四爸在这个晴朗的早晨，何
以表现得有些异样，其实是有缘由的。大家有一句逮一句，约略明白，四爸在苦口
婆心地动员这个林由山里的青年，来上活寡妇皮秋果的门了。

    这是个好事哩。大家就都不无钦佩地目视着陪在侯立魁身边的好心肠四爸，看
着他们走过长长的坡头村街道，走到村子中央的那口官井旁了。

    官井旁都是秋收后来洗衣服的人。在帮嫂子皮秋果收秋的日子，侯立魁是到官
井上打过水的。这个官井太深了，打一担水真是不容易。如今，秋忙过去了，大家
簇拥在井台上，有时间洗衣服搞卫生了。大家看见了异乡青年侯立魁，听见了好心
肠四爸说给侯立魁的话，大家希望侯立魁能答应下这件事。但是大家听到的是侯立
魁在官井边颇多忧伤惆怅地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侯立魁说：我想，我是该给老班长买一辆轮椅的。

    侯立魁说了这句话后，没有停留，扭转头去，向他起初来坡头村的路上大踏步
地走了。

    给老班长买辆轮椅。这是个啥话呢？

    好心肠的四爸猜摸不透，就只有看着渐行渐远的侯立魁，又点了一锅旱烟，闷
闷地吃了起来，每吃一口，都要摇一下头。

    但是，时间过去了小半个月，好心肠的四爸就改摇头为点头了。

    回了一趟林由老家的侯立魁又到西府平原的坡头村来了。他没有食言，再来时，
给他的老班长冯元成买了一辆崭新的轮椅。侯立魁肩扛着轮椅从坡头村的街道上走
着时，所能听到的，就都是不吝言辞的赞美了。

    好心肠的四爸知道了，撵到冯元成的家，看到侯立魁抱着冯元成，在皮秋果的
帮扶下，很是妥帖地坐在轮椅上，就不由喜从心头起，吃着他的短把儿旱烟，点着
头说话了。

    四爸说：你这小伙子。说话算话喀。

    四爸这是说的侯立魁。

    四爸又说：你这小伙子，还是有些福气的。

    四爸这是说的冯元成。

    他说的话，在两个昔日战友的心头掀起了怎样的波澜，他是不知道的。他只看
见两个小伙子，脸上红扑扑的，眼里全都闪着热喷喷的泪光。

    而且殷勤地跟在一边的皮秋果，也是满眼热泪了。她的眼窝浅，有泪也忍不住，
几次背过人去，用衣袖沾着她的眼睛。

    好心肠的四爸，看着侯立魁、冯元成，看着皮秋果，看见他们的眼泪，他自己
竟不能忍，眼睛也湿润了起来。

    此一时刻，眼泪不代表悲伤，不代表哀愁，眼泪只表示喜悦，只表示欢愉。

    侯立魁从他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两张纸来，一张是他的户口迁移证明，一张是
他申请登记结婚的证明。他把这两份证明给老班长冯元成看了。顺手交给了四爸。

    侯立魁说：四爸，你看着给我们办吧。

    好心肠的四爸，连声应着：好好，我办我办。

    好心肠的四爸满碟子满碗地应着，就还伸手推着轮椅，热情高涨地说，走呀，
咱到街道上走走去。在轮椅向门外滚动的时候，四爸还问冯元成，说你多长时间没
出门了？啊，这回好了，想出门，坐上轮椅就能出来。皮秋果不好意思让四爸推轮
椅，抢上前去，把四爸的手换下来，几个人呼呼啦啦，差不多就要出门了侯立魁返
身跑回西厦屋，把一时忘在炕上的老班长的孩娃儿抱出来。小人儿哪里见过轮椅，
看着新奇，就拧着身子要坐，侯立魁感受到了，就很小心地把个小人儿放在轮椅上
坐着的老班长冯元成怀里。

    秋后还有几个火老虎。

    这一天，应该是那火老虎的一个日子呢，高天如洗，蓝盈盈万里无云，只有红
彤彤的一个大太阳，当空照着，大家的身上都感到了热，一种温暖无比、幸福无比
的热啊！

    有喜鹊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了，轻轻落在村街里的树枝上，张着小小的嘴巴，
喜洋洋地欢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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