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留是留不住的，皮秋果就答应了，说：那你去吧。

    侯立魁就打起背包，去了西府的陈仓城。他想，凭着他的一身力气，在那里找
个活儿干应该不会太难，因此，他信心十足地去了。去的时候，不像其他人，把铺
的盖的卷成圆桶，塞在一个蛇皮袋子，往肩膀上一扛就走。他不，他有在部队养成
的良好习惯，把他进城要铺的褥子、要盖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用他从部队带回
来的一条背包带，很有章法地捆扎起来，往背上一摔，背着走了。

    皮秋果送着他，把他一直送到几里远的公路边，给他说：顺手了就做些，不顺
手了就回来。

    侯立魁不同意皮秋果的说法。他说：别说丧气话。

    皮秋果说：你知道吗，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我怕你受罪的。

    侯立魁说：大腾腾一条汉子，你放心好了，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正说话时，一辆过路的班车在他们身边停了下来，侯立魁上了车，把个千叮咛
万嘱咐的皮秋果撂在车下，随着班车的一路颠簸，去了他计划中的陈仓城。

    皮秋果是目送着班车跑得没了影儿，才转过身走上了来路。她心里透明得镜儿
一样，知道侯立魁执意外出打工，并不是出于他的自愿，他是迫不得已，才决定出
门打工的。其中的原因，不说自明，冯元成的血指头，把谁都会逼得逃跑的。逃就
逃吧，或许逃开来一段时间，让他们两个男人都冷静下来，细细地想一想，回头可
能要好一些。

    在来路上往回走着，皮秋果一厢情愿地往好的方向想着。

    皮秋果推开了虚掩的家门，他看见了冯元成，在院子里摇动着轮椅，很是欢快
地转着，轮椅飞旋的轱辘，载着身瘫的冯元成，一会儿转到了玉米架下，冯元成就
从挂成排的玉米架上揪下一个棒子，刷刷地拧着玉米粒儿，把黄灿灿金豆儿一样的
玉米粒，拧得满院子都是……轮椅的轱辘还在飞快地转动着，就又转到了屋檐下的
辣椒串下，一串串的辣椒，红艳艳像是爬到半天的太阳，映照着冯元成的脸颊，使
他的脸颊红堂堂的，有着一种别样的兴奋和生动……他伸手在辣椒串上揪下两个干
辣椒，在他胸前的衣服上擦了擦，便一同塞进他的嘴里，香香甜甜地咀嚼起来了！

    雪后晴朗的天空，像是水洗了一样，蓝盈盈万里无云，只有一轮阳光，灿烂地
照映着大地。

    欢快地摇着轮椅的冯元成，根本没有注意，去送侯立魁外出打工的皮秋果回来
了。他忘我地做着他想做的事，嘴里嚼着干辣椒，辣得他的头上冒出了一层汗珠…
…他想起来了，他确实是该做些什么的，而且他也早已谋划好了，想要在玉米棒子
的包皮上做些事的。

    三秋大忙的季节，侯立魁看他来了。他帮着皮秋果忙着地里的收获，把玉米棒
子掰回来，堆在院子里，冯元成就有活干了。他去不了地里，坐在玉米棒子的堆垛
前，剥去玉米棒子的包皮还是可以的。他在手剥玉米棒子包皮时就想了，能不能利
用里边几层绵薄的包皮搞编织呢？他鼓励着自己，认为这是可能的。下定了这个主
意，在剥玉米棒子包皮时，冯元成便生了心，拣颜色白亮的玉米包皮，就可能多地
留下来，晒干了，打成捆子，堆在日晒不上，雨淋不着的厨房口，到他有心编织时，
再拿下来使用。

    现在该是编织使用的时候了。

    在院子里摇着轮椅撒了一阵子欢儿的冯元成，咀嚼着干辣椒，他的情绪渐渐地
平静下来了，就手摇着轮椅，去取架在厨房口的玉米包皮了。

    可是很高的屋脚台沿成了障碍。冯元成摇着轮椅，到了厨房口，几次想要摇上
台沿，却几次都失败了。他心里一急，再次向屋脚台沿发起挑战时，轮椅的轱辘撞
在台沿上，凄惨地向着一边倒去……皮秋果伸了一把手，把快要倒了的轮椅扶正了。

    冯元成高兴了，想来皮秋果也是应该高兴的。

    从冯元成成了个废人后，他什么时候高兴过？特别是像今天的高兴，皮秋果思
前想后，她想不出一次来。

    然而呢，冯元成这次的高兴，却让皮秋果高兴不起来。

    皮秋果想得出来，冯元成所以高兴，全在于侯立魁的外出打工。

    便是这样，皮秋果也不想扫了冯元成的兴，倒是冯元成自己，在皮秋果扶住他
将倒未倒的轮椅后，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了。

    冯元成一半说的是实情，一半却是为了掩饰。他说：我想了，我总不能老躺着
吧，力所能及地，我也应该做些啥的。

    既然不想扫人兴，皮秋果跟着冯元成的话说：你能做啥呢？

    冯元成说了，很胸有成竹的样子：编织。

    皮秋果说：什么编织？

    冯元成说：玉米皮编织。

    这么一说，皮秋果醒过神儿来了。她的眼睛从冯元成的身上转到了厨房口架着
的那一捆捆玉米皮上，原来以为，冯元成在剥玉米皮时，拣出这些白净绵柔的玉米
皮，只是操心厨房做饭时的点火问题，哪里晓得，他还有另一层的考虑，这叫皮秋
果不能不为之而感动了。

    皮秋果是一脸惊喜了。她说：你没做过编织的。

    冯元成说：学嘛，啥事不是人学的。

    皮秋果说：可我还是担心……

    冯元成就抢着说了：担心啥？担心我的身体吗？你请放心好了，我的下半身没
用了，上半身还好用着哩，而且你也知道，我的手不笨。

    这是冯元成的自信，而且呢，皮秋果相信，冯元成的手确实不笨，只要他想做
的活儿，经过他的手，都能很好地做出来。你譬如，叫了匠人给他们盘锅，匠人收
了钱走了，锅灶却老捂烟，做一顿饭把人能呛死，是冯元成自己捏揣着，在灶眼里
这儿弄弄，在烟道里那儿弄弄，硬是把个捂烟的锅灶捏揣着弄得利利索索……还譬
如，请来匠人在屋子里漂隔墙，漂到半人高，说倒不倒，冯元成自己上了手，拆了
歪歪斜斜的半截隔墙，自己拉着绳子漂，漂到屋顶上竞一线不差，笔直平整……像
这样冯元成过去没有做过，做起来就能做好的事，在皮秋果的记忆里还有不少。但
是，这都是在冯元成身体健康时做的，现在他还行吗？心里有怀疑，行动上却没有
半点迟疑，皮秋果积极地支持冯元成进行玉米皮编织了。

    起了头，就坚决不回头。冯元成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把他的精力全都用在
了玉米皮编织上。

    应该说，巧手的冯元成是无师自通的，他先从最简单的平面垫子做起，有大块
的，又有小块的，大的可以是沙发垫、椅子垫；小的呢，就可以是茶杯垫，碗碟垫
……他在编织这些大大小小的垫子时，都是设计了花样的，常用的花样，既有四季
盛开的花色，又有变化多端的几何图案，而且可以根据市场需求，设计编织出一些
风格时尚的花样来。

    熟能生巧，今日编，明日织，渐渐地就要编织一些更为复杂的物件了。譬如提
篮、提兜什么的。后来，就探索着做起装饰物来了，这是个难能可贵的创举呢，城
里人，如今最为讲究的东西，概而言之两个字：“绿色”。冯元成以玉米皮为原料
编织的装饰物，可是地地道道的绿色产品呀。他在电视新闻上捕捉着信息，还在电
视剧和种种选秀节目中寻找灵感，为此他很高兴，用最不起眼的玉米皮，编织出了
图案质朴大方的艺术挂垫和形象色彩朴素憨样的花瓶……实在地说，这是皮秋果所
希望的，她希望冯元成振奋和快乐。

    而且沉浸在编织活动中的冯元成，也确实是振奋的、快乐的。

    年的气息，在冯元成振奋快乐的编织生活中一日一日逼近。那是个相对温暖的
中午吧，冯元成不歇气地编织了一件艺术挂垫，按照黄金分割线设计的条形挂垫上，
冯元成在四边编织了一圈祥云的图案，然后又在祥云的包裹中，编织了两只嬉戏玩
闹的大熊猫。

    冯元成是在他的炕上完成这一艺术编织的，编织好了，挂在隔墙上欣赏，把他
自己先逗得笑了起来。

    冯元成高兴了，还想让他的孩娃儿也高兴，就把滚在一旁的孩娃儿举起来，指
着隔墙上挂着的艺术挂垫让孩娃儿看。也不知他的孩娃儿看懂了没有，跟着他生父
的笑声，也很快乐地笑了起来。循着两人的笑声，皮秋果来了。她看着隔墙上挂着
的熊猫，本来是要夸耀几句的，却听冯元成说话了。

    冯元成说：快过年了，不知立魁在陈仓混得怎么样？

    皮秋果没有接话，但她心里是想着侯立魁的，就像冯元成问的那样，想他在陈
仓城可还过得好。

    冯元成没等皮秋果说话，他自己就又说上了：要么，你到陈仓城看看他，看他
几时回来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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