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雨水是苍天的眼泪吗？如果是，就有眼泪掉尽的时候——天放晴了，完全地放
晴了。院子里堆着的玉米棒子，有了太阳的照射，就都渐渐地能够拿在手里剥皮了，
这是冯元成的活儿呢，他的身体条件只能允许他干这个活儿，而且他要在这个时候，
把能够作为编织材料的玉米皮，尽可能足地收集起来，到了闲暇的日子，开始他不
断创新发展着的玉米皮编织，来为家里积蓄钱财。侯立魁找来笸篮、簸箕、料筐等
物件，把摘回家的辣椒和棉花摊在上边，一件件端到院子来，架在房顶上晾晒。皮
秋果把已经学会走路的冯元成的孩娃儿，从隔墙冯元成的房子里抱出来，交到他的
手里，皮秋果叮咛，你把你娃儿管好。转身又去了隔墙侯立魁的居屋，把吃过奶酣
睡的侯立魁的孩娃儿，拥在一个木制的婴儿车里，抱出来，交到侯立魁的手里，皮
秋果像给冯元成叮咛一样给侯立魁叮咛了，你把你娃管好了。

    皮秋果在给两个孩娃儿的父亲叮咛时的语气特别小，小得只有被叮咛者听到。
可是，两个听到叮咛的人，却没有听出别的意味来，几乎也都如皮秋果叮咛的声气
一样，爱答不理地，小小地应了一声。

    到处都是穿脏了的衣服，皮秋果找来一只颜色翠绿的大塑料盆，把到处的脏衣
服收了起来，端在绿色塑料盆里出门到官井上去洗了。走出门没几步，皮秋果却又
踅身回到家里，她走到两个孩娃儿跟前，在每个孩娃儿的脸蛋上亲了一口。皮秋果
嘴上亲着孩娃儿，却也抱怨着孩娃儿。

    皮秋果抱怨孩娃儿的声调是轻柔的，脸上也挂着母亲才有的那种慈爱的浅笑：
你们就都逼我么！我看你们还能逼我到啥时候？

    亲了孩娃儿，又抱怨了孩娃儿后，皮秋果就又出了家门，端着满塑料盆的脏衣
服，向村子中央的官井去了。

    皮秋果近来出口的话语，好像从来离不开那个词。她在雨天的玉米地里，给侯
立魁说了，在家里为冯元成挤尿水掏粪屎时，给他也说了。

    皮秋果说：不要逼我！

    善良的皮秋果啊！可怜的皮秋果啊！相信她吧，她是多么爱她的家呀，爱她家
的两个男人，两个孩娃儿，他们都是她爱在心上的肉哩。她不想抱怨他们任何一个，
她多么愿意和他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健康富足地生活在一起。

    皮秋果不想离开他们，可她在官井的井口上滑了一下，把她端在手里的绿色塑
料盆和满盆的脏衣服，散散地摔在井台上，她妖娆娇美的身子，仿佛一个带着青翠
叶子的大白萝卜，直溜溜地滑到深深的井底里了！

    井台周围，是有许多和皮秋果一样来洗衣服的坡头村女子婆娘。显然，她们被
眼前发生的事故惊呆了，惶恐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直到
井底发出一声巨大的水响，她们才天摇地动地大喊出声。

    那样的喊声太骇人了：救人啊！皮秋果跌进井里了！

    几乎与官井上的喊声同时，在皮秋果的家里，她的两个孩娃儿大哭起来。皮秋
果和侯立魁的孩娃儿还小。就只是不歇气地啼号；而皮秋果和冯元成的孩娃儿，刚
好学会了叫娘，他拼命地哭着，就还伤心地叫娘了。

    孩娃儿的哭叫，像刀子一样割着人的心：娘呀，娘哟。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