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晚回家,我打开电脑,在失踪女的QQ上留言说:“听说您失踪了,所有人都
不知道你去了哪儿,不会是被奸杀了吧?”
然后时光快进,过了大概一个多月,那期间我们乐队自制了一张10首歌的小样
儿,用的是朋友的家庭录音棚。已经是盛夏了,我在家里戴着耳机编两星期以后要
交给某广告公司的一首广告歌。我刚一挂到网上,QQ就蹦出了失踪女的对话框,她
发了个吐舌头的鬼脸过来。
我:起得真早啊你。
失踪女:U2. 我:您老失踪这段时间都干了什么?
失踪女:睡觉、喝酒……
我:那您这次复出有什么打算?
失踪女:朋友给介绍了一个工作,在一个酒吧组织大家玩儿杀人游戏,我当法
官,基本上是个陪酒女郎,哈哈。
我:这工作有趣。
失踪女:其实我就那么一说,就我这姿色的,真陪酒还没人要呢。要是真干陪
酒这工作,就从陪你开始吧,给你打折。
我:主意不错,我今儿晚上没准儿要去13club玩儿,你去陪陪看好了。
失踪女:可是我不大好意思见长姐……
我:你看,你当初消失的时候就应该跟长姐打个招呼,你这不是自绝于人民吗。
失踪女:打了招呼还叫玩儿失踪吗?
我:哦,原来这是你的摇滚人生。
失踪女:摇滚人生不好过啊,现在兜里还剩下15块,房子也租不下去了。上网
1 小时4 块,现在已经上了1 小时20分钟,中午饭也还没吃。那会儿要是继续上班,
这会儿差不多也该发工资了。
我:你现在住哪儿?
失踪女:清河,住一个朋友家里。她去上班了,我忘带钥匙了,现在上上网等
会儿再晒会儿太阳,她晚上才能回来呢。
我:你既然又没钱又没地方住,怎么没想起来给我打个电话?
失踪女:这个……我觉得我们不是很熟啊,我这么一个小摇滚妞儿哪里敢惊动
你……
我:可以骗吃骗喝啊。
失踪女:嘿嘿,等实在没办法了,一定骗你一下。
我:我待着也无聊,有人一起吃个饭什么的还挺好的。
失踪女:你无聊了不是还可以打游戏吗?
我:三天之内打了25小时的游戏,你觉得这事儿对我还有乐趣吗。
失踪女:我看你需要个人陪着,监督你一日三餐什么的,不然你完蛋了。
我:是,您教训得太对了。
失踪女:我看我挺合适的。
我:这种事QQ上怎么能确认呢,怕是得见面吃个饭,相互端详一下之后才好说
吧?(朋友们,我其实是在装逼)
失踪女:考,你还要先验货啊,真够势利眼的。
我:你看你什么时候进城吧,反正你有我电话。
失踪女:等我有钱了再说吧……
我:来回的公共汽车钱能有多少?!
失踪女:那也是钱啊,我要是有早进城了。
我:唉,头回见这么穷的,要不我借你点儿吧。
失踪女:不要!你也够傻的,咱俩又不熟,你就不怕我骗你!
我:少借你点儿,还不上就不要了,谈不上什么骗不骗的。
失踪女:啊?这样啊……那我现在客气好还是不客气好啊……
我:您最好别客气。
失踪女:那我不客气了啊,真的!
我:真的。你可以打车过来把钱取走,我在路边等你替你付出租车的钱。
失踪女:那哪儿成啊,从清河打车到你那儿太贵了。再说我早晨出门的时候脸
都没洗呢,还穿着大背心大裤衩……
我:这倒没什么,你不嫌难看就成。
失踪女:要不这样吧,晚上等我那朋友回来了,我管她借点儿车钱,收拾一下
再去找你。咱们就约在13club吧,正好看看演出,顺便也跟长姐道个歉。
我:成,那晚上电话吧,或者你直接去找我,我到得早。
那天我歌儿写得特别顺,而且出来的东西我挺喜欢的,我觉得心里有股暖呼呼
的刺激,针尖对麦芒似的轻轻刺痛我的胃。
夏天的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照进我的工作室,照在我手上,照在我那一大书
柜的CD上,照在我书架旁的单人床上,暖暖的,安安静静的。鸽子飞过晃动了光影,
让我的心也跟着荡来荡去。我播放着自己刚刚做好的音乐,像这夕阳一样暖的trip-hop.
有铃铛的声音,有小鸟叫,院子里也有小鸟叫,还有在我这个乱糟糟的房间里弥漫
各处的温情。
刚7 点多我就穿戴整齐了,带上ipod出门。天气很好,既不太凉也不太热,夏
天嘛,小风儿一吹,就像是有人摸着你的脸。我出门太早了,只好骑着自行车在附
近的胡同里瞎溜达,小卖铺、门脸破烂的水果摊、翻修过的公共厕所、啤酒便宜的
小饭馆、胡同旅游的三轮车队响着铃铛从身旁经过……所有东西都被一层干净的白
色笼罩着,傍晚已经过去了,夜晚还没有来临,人们好像都有大把的时间可供挥霍。
耗到了晚上,我骑车跑到13club,我记得那天好像是高虎他们演出,没错,就
是他们,后来演出完了还一起喝酒来着。
到了酒吧,我很愉快地把上午在网上遇到失踪女的事儿跟阿长说了,还说她待
会儿来了你别吓唬她,帮我托着点儿。阿长说成啊你小子,说泡就泡上了,你放心
吧,我对你想泡的妞儿能不好吗?
暖场乐队都快结束了失踪女也没出现,眼看都11点了。我有点儿心不在焉的,
一边儿喝酒一边儿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听那个不知名的乐队演出,时不时地会看
看门口。阿长说:“怎么还没来啊,你要不打个电话问问她。”
“她说她没手机啊。”
“哦对,我都忘了她没手机了,这年头儿竟然还有人没手机……”
正说着,我盯着门口笑了,失踪女在门口冲我招手。阿长冲门口售票的人说不
用买了,放她进来。
失踪女今天可真漂亮,和上次那个土得掉渣儿的姑娘简直判若两人。穿着小短
裙和帆布鞋,手上挎了个小坤包,还画了点儿淡妆,活脱脱一个标致的摇滚妞儿。
她走到跟前,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和阿长打了个招呼。
阿长半开玩笑地说:“你跑哪儿去了,走也不说一声,说没影儿就没影儿了。
那天晚上忙得我要死,你长姐我多少年没给客人端过酒了——你说吧,你怎么回事
儿?”
失踪女也笑了,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呵呵,我前些日子有点儿犯晕嘛。也
不知道哪根弦不对就不想干了,现在正后悔呢。”
阿长:“这也叫理由啊?!”
阿长问了她现在干的是什么,她大概讲了讲现在的那个工作。阿长说也好,那
个工作挣得还多点儿。“就是想换工作也得提前跟我说一声啊,那会儿再干半个月
不就能拿点儿钱嘛,好歹拿了钱再走人啊。”
失踪女:“是啊……那会儿也是一朋友介绍的新工作,催得紧,就赶紧去培训
了。本来想跟你说一声的,可是住得离这儿远,我又没您这儿的电话……”
“哦,来干活儿就不嫌远,来跟我说一声就嫌远!”
失踪女嘿嘿笑着说,是我不好。阿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故作扭捏状的失踪女,
然后说:“这孩子……得了,我先把你那半个月的工钱结了吧。”
失踪女:“不用了长姐,我们那儿就快发工资了。”
阿长:“你当我这是为了你啊,我这是看盲流来了我高兴,我告诉你!”
我:“哎阿长,你自己刀子嘴豆腐心,别把好事儿都往我身上推啊。”
阿长:“少废话,你以后多来看看我比什么都强!那谁,钱你拿着,以后别再
干这不靠谱的事儿了啊。”
失踪女:“真的不用了长姐,我在你这儿也没干什么,这工钱我不能要。”
阿长:“得了别废话了,拿着吧,也没多少钱。”
失踪女大概也觉得阿长挺逗的,偷偷看了我一眼,接了钱说谢谢长姐。我心里
想,阿长可真会来事儿,这下子泡上失踪女问题不大了。
高虎他们的演出很成功,大家玩儿得都很高兴,我和失踪女在前面一起pogo,
我的眼眶被前面一个家伙的肩膀顶了一下,失踪女下来以后,拿手摸看我的下眼眶
说:“我操,你这儿都青了。”
几个朋友后来坐在一起喝了点儿酒,阿长和老刘请客,算是对高虎他们的感谢,
他们今儿演得真的挺好的。喝得差不多了,临散的时候我跟失踪女说:“你这么晚
也回不了清河了吧,要不晚上回我那儿住得了,我那儿两间房两张床,你睡我工作
室的那小床呗。”
我怕失踪女不同意,又赶紧接着说:“我那儿有给客人准备的洗漱用具什么的,
牙刷、毛巾都有新的。”
失踪女说:“啊……不用,我都带着呢。”
然后举起旁边的小坤包晃了晃。
后半夜了,北京城空了,小风一吹凉飕飕的,空气中有股下过小雨之后的甜味
儿,很好闻。
我慢悠悠地骑上车,失踪女小跑两步蹦上后座,车子晃了两下向前。
我从小就骑自行车,一直喜欢骑。骑自行车这种事儿,只有天气好的时候才是
享受。尤其是夏天晚上下过小雨之后,空气里湿乎乎的,又像雨又像雾,雨点蒙在
脸上像做面膜一样凉飕飕,要不是路面上的积水泛起阵阵涟漪,根本就没有任何正
在下雨的确切证据。空气中一股甜味儿迎面扑来,而身后的女孩儿默默不语,整个
世界就像一朵掐得出水来的桃花瓣。
她坐在后座上晃着腿,哼唱方才痛苦的信仰乐队某单曲之抒情版。
我说:“别晃别晃,我本来就喝了不少了。”
失踪女笑着说:“行不行啊你!”
过了一会儿又说:“哎我看你跟台上完全俩人啊。”
“我跟台上什么样儿啊?”
“你跟台上啊……挺暴烈的,觉得就不像一正常人,嗯……就是一猛男范儿吧
——哎你猛吗?”
“还成吧,我这辈子基本还没出现过一夜情,所有想跟我发生一夜情的姑娘后
来都演变成了多夜情。嗨,直说了吧,姑娘们都觉得我挺猛的。”
“哈哈!吹牛吧你就!姑娘们怎么想的你知道吗?你了解姑娘们吗?算了,我
看你人还不错就不打击你了,你就留着这猛男的幻觉吧,自信点儿的人至少不大可
能提前ED. ”
“哎,你怎么知道我不猛啊,你又没试过……”
我为了躲一个路上的井盖晃了一下车子,失踪女从后面扶住我的腰,然后就没
松开。大概是看完演出之后有点儿耳鸣吧,空气中流动着一股Brain Eno 式的电子
脉冲信号,平静的、略略有些温暖的、忧伤而舒适的氛围,如果这是一部电影,那
铺底的音乐大概就是这样的,若有若无、生气盎然,令人把小心肝轻轻纠起,但又
让你觉得似乎也没听到什么,就是那么个气氛。很安静的夜。
“就你这样的我看一眼就知道猛不猛,你瞧你这小腰细的,都快赶上我了……”
我驮着失踪女骑车向前,走在暗红色的、空荡荡的马路上,不一会儿到了四环,
前后看看没有车,我把自行车骑上了高架桥,到了桥顶让车子滑行,和失踪女一路
欢呼着冲下来,车子俯冲下桥越滑越快,失踪女的指甲紧紧掐进我腰间的皮肤里,
她一边儿尖叫着一边儿笑着说:“我穿的可是高跟鞋,摔一下可就完蛋了啊!”
骑到健翔桥我想尿尿,就当街停了车,失踪女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两腿支着地,
这样自行车就不会倒。
我在机动车道上走肾,绵绵不绝。
尿到一半转过身来问失踪女说:“你叫什么我还不知道呢。”
失踪女靠在自行车上说了个名字,我没听清。
我说:你叫什么?
失踪女提高嗓门儿吼了一句:“我叫孙静!”
我:哦……
我一边儿把尿抖得满街都是一边儿说:“孙静你看,这个世界是我们的。”
她笑了一会儿,说她对拿下世界没兴趣。
晃晃悠悠地回到家,也不知道怎么的,一进屋酒就醒了大半,打开灯,气氛立
刻有点儿犯尴尬。把孙静让进家门我才发现我基本还不认识她。我们彼此都变得挺
客气的。我带她参观了一下房间,这是小屋这是大屋,这是厨房厕所牙刷牙膏,她
说:“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啊。”
我说:“是啊,爸妈留下来的老房子,一个人住是太大了点儿。”
我带她到当工作室用的小屋,给她指了床,平时我两个屋子都睡,被褥都是齐
全的。我从衣柜里给她找了件T 恤当睡衣,洗漱的地方都指明白了。然后就关门去
大屋换睡衣,然后去厕所刷牙洗脸洗澡。
收拾停当了,我敲门进了工作室说:“我洗完了,你也洗一个吧。”
趁她去洗澡的时候我开了电脑上网,看看博客和QQ上的留言什么的,她洗完了
进来拿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我说:“就一会儿啊,我晚上不上会儿网睡不着觉。”
“啊,没事儿你上吧。”
孙静自己在屋子里转了会儿,说:“你这儿CD真多啊,赶明儿借我两张吧。”
“工作用碟概不外借。你要想听就在这儿听吧,随时欢迎,借了怕还不回来。”
“你还怕我不还你啊。”
“不是,我借别人什么东西从来记不住,人家要想不起来我自己肯定也忘了,
别的什么还好说,这些CD工作的时候经常要用,干活儿全靠一台电脑一堆CD了。怕
东西散出去,干脆谁都不借,就是给自己立个规矩嘛。”
她说:“CD明天听,你先给我听听你做的东西吧,这么晚了找个安静点儿的,
有吗?”
我说:“有有,今儿下午刚做了一个。”
我拔掉了监听耳机,用电脑放起下午做的那个颇为温情的trip-hop,下午的夕
阳,下午的小鸟,下午那暖暖的声音在房间里慢慢弥散。她自己玩儿了会儿,东翻
翻西翻翻,过了一会儿站到我旁边,弯下腰来看我上网,她说:“你在网上都干点
儿什么啊。”
“就是聊聊天儿,写写博客,查点儿资料什么的。”她的长头发湿漉漉的,穿
着睡衣弯着腰,我想,要是在她正面的话就能看见乳沟了。
孙静说:“哟,这么晚了还开QQ,又泡妞儿呢吧?”
我拽了一下她的衣服,她向我这边动了动,我搂住了她的腰,她转过来,被我
抱在了怀里。后面的事情请自己想象,比较落入俗套,我是说,比较落入全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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