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赵总要回天津,她走之前依然不怎么爱理我。我给她拎着包,孙静
挽着她的手送她到楼下。
二人在车前依依惜别了一会儿,然后赵总钻进她那银白色奔驰小跑,跟孙静说
“包儿给我”,孙静跟我说“包”,我赶紧把旅行包交给孙静,孙静交给赵总,赵
总把包扔到后座上,跟孙静甚是亲热地挥手说拜拜,还说有机会一定去天津找她玩
儿什么的。
然后赵总的银白色奔驰小跑,就像一条银白色的鱼似的,倏忽消失在茫茫车海
中了。
我和孙静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家走。我问她:“你使了什么法术啊,连
那种人你都能拢得住,你们俩不是搞蕾丝边儿呢吧?”
“切,你才蕾丝边儿呢,你看我像吗?”
“倒确实不像,”我笑着说,“挺像双性恋的你。”
“你才双性恋呢,这只能说明我厉害。我一小靓妞儿满世界混,要连这点儿本
事都没有可怎么混啊,”孙静志得意满,过了一会儿又忽然说,“哎我说,我一来
就毁你一艳遇,你现在心里肯定特恨我吧?”
“切,一般恨吧。”
“哈哈,没事儿,回去我好好伺候伺候你,争取给你找补回来,啊!”
我笑着说:“我操,你丫真贫。”
事后证明,她的到来会让生活充满生机,她要是一走,就又变成了清冷和单调。
其实,我觉得我不是那种特别迷恋某个人或者某样东西的人,我想一个合格的年轻
人应该是自由的,最好不要太早被什么东西控制住,这样才会有更多改变生活的可
能。我有一阵子特意戒了一段时间的烟,倒也不是为了健康着想,就是想看看自己
是不是已经被香烟这东西控制住,想看看我离开了香烟到底能不能活。对女人也是
这样,对失踪女也是这样,可事实上,从她第二次住到我这儿来以后,我已经不希
望她离开了,这比戒烟困难。
6 月份的巡演让我存下了不大不小的一笔外快,平时卖卖歌儿编编曲再干一点
儿,我手头宽裕多了。孙静当时正好也没找到什么太合适的工作,不是离我那儿太
远,就是得坐班,再不然就是给得太少,于是我们就天天在一起玩儿,陪她逛逛街,
一起逛公园什么的。反正她跟我一样,生活水平能够温饱就成,有小店里淘出来的
漂亮衣服穿,有一般档次的护肤品就是她对物质的最高要求。
那段时间,只有我排练的时候我们俩才分开一会儿,孙静从来不去看我们排练,
跟老猫他们连面儿都没见过。我提过几次,说一起打牌吃饭什么的,孙静都拒绝了。
那会儿我们最爱去的就是动物园一带,我能在动物园里面喂鸭子喂鹿玩儿一整
天,孙静能在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闲晃一整天,我们都爱去古生物博物馆看恐龙骨
头。我有几个练体育的朋友每周日在紫竹院公园打太极拳,有时候我们也去看他们
打拳,中午一起吃饭再四处晃晃什么的。天文馆的星象表演也不错,孙静小时候没
来天文馆玩儿过,一看见满天的星星在脑袋顶上飞就特别高兴,说跟小时候家乡的
星空似的。
有一次我在家里干活儿,失踪女在旁边收拾屋子。
我停下手里的活儿,摘下监听耳机问她:“其实我一直挺疑惑一件事儿的。”
失踪女一边儿走动着一边儿说:“啥事儿?”
“你说你是青海的,可我觉得你口音不像啊?”
“那你觉得我像哪儿的?”
“像北京的。”
“哈哈,谢谢啊,其实我们家就住清河,我爸妈年轻的时候都是种地的,所以
我有点儿不好意思说。”
“真的假的?!”
“我操你还真信啊,假的!”
“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你管我哪句话是真的呢,跟你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啊,你现在不是住我这儿吗,我问问不成啊,不问清楚了我怎么
留你住啊?”
“那得,我明儿搬走成了吧。”
“嘿,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亢啊。”
“废话,我不想说你瞎问什么?我问你了吗?”
“那你爸妈人呢?”
“死了。”
“真的假的?!”
“假的!你也真是,跟你说什么都信,早晚有一天让人贩子拐跑了,运到爪洼
当鸭卖了,到时候人家跟你说他帮你找了个打炮不给钱的地方,你肯定也信咯,还
得帮人家点钱,你看着吧你肯定就这出息。”
她看把我给逗乐了,就哼了一声,抱上衣服出去晾去了。回来的时候说:“不
过你有一个猜对了,我还真不是青海的,那会儿跟你聊QQ的时候我就是在那边儿住
了一阵子。我住过的地方多了去了,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你信不信?”
我挪了挪电脑椅,把她抱到怀里说:“失踪女,说真的,你告诉我你哪儿人啊?”
“嘿,我说你这人是有地域歧视是怎么着,查户口哪?还是北京妞儿对你有特
别的吸引力啊?要是你搞北京妞儿的时候特别猛,那你就当我是北京的吧,分片儿
吗?喜欢南城的还是北城的?”忽然她盯着我的脑袋说,“你怎么有这么多白头发
啊……”
“我们艺术家白头发就是多,你看看人家安迪·沃霍尔。”
“那我赶明儿贴两撇儿小胡子装达利去,别动啊,我帮你揪了……”
“哎,那你多大了,这个总能告诉我吧?”
“嘿,你这孩子想死吧,你怎么随便问女孩儿年龄啊。我……应该跟你差不多
吧。”
“可我怎么觉得,你看着比我大不少啊。”
“你丫是真不想活了!”说着把我从电脑椅上拽起来,我配合着她,被她一把
推倒在床上。她一边儿扒着我的衣服一边儿说,“我就是比你大不少,本来就比你
大不少,我当你妈都成了,来儿子,当妈的给你启启蒙啊,让你也见识一下老女人
的实力!”
虽然我一直没有摸清孙静的身世,不过从此以后,我们的娱乐活动多了一项角
色扮演,角色扮演确实挺好玩儿的。
总之,虽然我对她知之甚少,但谁都有不说话的权利,除了对她知之甚少以外,
她没有任何令我不满的地方,相反,我的生活由于她的到来而有趣多了。孙静和我
在一起的时候,我们都注意彼此不要向对方提什么要求,不要求什么,当然也就不
会有什么可以称之为责任或者义务的东西,我们各取所需,尽量平等地爱对方平等
生活。一切都出于自愿,谁也不强迫谁什么。我们生活得很愉快,像是两个搭伙儿
过日子的嬉皮士,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柴米油盐的乌托邦——虽说是乌托邦,不过我
们不上街游行反战,也不在脑袋上扎头巾,也不见谁都说“peace ”,也不去郊区
种花儿。
有一回外面下小雨,我们正在家里躺着看电影,我爸打来电话问我在干吗,然
后他就过来了,还带来瓶金奖白兰地。
孙静下厨,做了一顿颇为丰盛的午饭给我们吃,三个人坐在一起边吃饭边喝酒。
孙静和我爸算是初次正式见面,俩人都挺客气的。我爸告诉我他前一阵子忙的那个
活儿弄完了,已经交工了,对方也很满意,“等款子打过来了就还你钱。”我爸说。
我说不急,最近不缺钱花,我告诉他我们乐队的唱片卖出去了5 万多张,演出
的价格也快到每场1 万元了,要是能一直维持这个水平,就可以全职玩儿乐队了。
我们都挺高兴的,窗外小雨淅淅沥沥,特别舒服的一个下午。我们都喝了不少
酒,一边儿喝酒一边儿从北京国安近期比赛形势往国际局势聊,孙静喝到下午3 点
扛不住了,整个人红扑扑地迤逦至小屋睡觉。我和我爸又喝了一会儿也喝多了,一
起看求实中学操场上的雨,我问我爸对孙静印象如何?我爸说你趁着年轻赶紧玩儿
吧。
那天我们把家里能喝的酒都喝完了,然后俩人躺在大屋床上睡觉,醒来的时候
是晚上8 点多,天都已经黑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了。孙静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把我爸推醒,俩人喝了点儿水,我爸问我孙静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大概出门玩
儿去了吧。那天晚上我爸走的时候有点儿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在小孩儿面前失态了。
我们乐队在北京的演出票房也越来越好,各种报道也逐渐出现在主流媒体上,
评论界口碑也不错。李琳在乐队里的地位也越来越突出,每次接受媒体采访拍照的
时候,李琳都被安排在乐队正中间,我们几个男的簇拥着她,一副众星捧月的架势。
不过这些跟我们的生活关系不大,我们依然每天写歌、排练、演出、接受采访,
外面的事情我们管不着也管不了,我们无非是静观其变罢了。
有一天排练的时候小谢告诉我们说老大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儿,出生的时候
六斤八两。排练完了我们去簋街吃饭,在路边坐着喝了一会儿酒,然后拿小谢的手
机给老大打电话。老大接电话的时候说自己正在给孩子换尿布,人明显比在北京的
时候高兴,我们问他在老家干什么,他说:“造小人儿呗,还能干吗!”
“难道回老家组乐队去了?”
“胡说八道,我们老家这儿音像店里卖的还是邓丽君呢。组屁啊组!”
我问老大什么时候回北京,老大说最近两年不回去啦,要回去也得把孩子养大
了以后再说。
“你们好好混,我说不准过几年还回去呢。”
那敢情好,乐队一直没有贝司手,现在演出价码上去了,完全可以添一个。我
们依次拿着小谢的手机跟老大说话,我们都希望老大回来,最好还能带上老婆孩子,
我这辈子还没当过哪个小孩儿的叔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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