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二天中午,我在中央美院上学的那个网友通过她一个朋友找到了小明的住址,
那个人给小明寄过东西,所以正好存了他的地址。
我那个网友劝我最好还是别去,她说:“你们男孩儿的事儿我不太懂,不过说
真的盲流,我觉得打架这种事儿挺无聊的。”
我让她放心,告诉她我不是去找小明打架的,有点儿别的事。
“跟那个女孩儿有关吧?”
我说你别管了。我那网友说今天她一整天都在美院,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她帮忙
就随时给她打电话。我说不用,这事儿我得自己搞定。
小明的家离中央美院不远,是花家地一带仅存的还没有拆除的几栋老楼中的一
栋。我手里拿着写有地址的纸条,在那一带问了几次之后才找到那一小片即将拆除
的老居民楼,走在满是垃圾和小广告的甬道里,越往里走我越伤心——她如果跟某
大款或者某帅哥儿跑了,我就可以用世俗的标准评判她,安慰自己说“这都是你控
制不了的事”;可她离我而去来花家地找小明,我能厌恶的就只剩下自己了。小明
家是一个半地下室,门口堆了不少用途不明的箱子,上面落着不少灰尘。我在这门
口站了一会儿,有点儿不敢敲开这扇门。等一下我见到了孙静该跟她说什么呢?一
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事儿,到现在都还没想出来。
我左右看看没有人,就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有电视的声音,后来
还传来了抽水马桶的声音,有几个人我不知道,孙静在不在里面我也不知道。我正
做贼似的听房间里的声音,有黑影挡住了单元门口光线,我知有人来了心里一惊,
向单元门口看去——不是孙静,是一个来送外卖的餐馆服务员。他看白痴似的看了
我一会儿,然后问我是不是这家人订的餐,我说我不知道,我不是这家的人。我做
贼心虚,跑到楼门外面去绕了一圈又折回来,在楼门口从缝隙里偷偷看服务员敲门,
来开门的人头扎绷带,果然是小明!
待送餐的小伙子走了,我静一静心绪,也去敲门。
小明大概以为是送餐的人又回来了,问都没问就打开了门。我们两个在门口对
视了0.5 秒,这期间我注意到他眼睛里有血丝,手里还攥着筷子。他下意识地要关
门,被我顶住了,我们两个僵持了大约2 秒钟,我告诉他我是一个人来的。小明犹
豫了一会儿,就放我进来了。
小明坐下来继续吃饭,我关上门,环视了一下他住的地方。
地方不大,有厨房有厕所,因为是半地下室所以采光不太好。我们所在的地方
是门厅,看上去住的时间不长,还没有什么生活气息,家具的摆设也体现不出主人
的性格。小明坐在沙发上吃鱼香肉丝盖饭,我这才注意到他年龄应该比我大不少,
至少得有30多岁了。装鱼香肉丝的饭盒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对面的电视正在播新
闻,布什总统要求国会对伊拉克增兵,美国人民聚在国会前进行了反战游行。我去
厕所看了一下,没有孙静那些零七碎八的东西,鱼香肉丝盖饭也只有一份。
小明盯着电视吃饭。我找了个板凳坐在茶几旁边,看着小明抽了一根烟。
小明问我:“你是来找孙静的,还是要钱的?”
我想说话,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咳嗽了一会儿才说:“我来找孙静。”
小明一边儿吃饭一边儿说:“孙静昨天晚上在我这儿住的,今天一早走了。”
我问:“她去哪儿了?”
小明说:“不知道,我没问。”
小明的饭剩了一半没吃,把筷子插在饭盒上推到一边,也找了根烟出来抽。我
注意到他从烟盒里抽出烟的时候,右手那只没有小指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我
们都沉默了一会儿,香烟的味道弥漫了房间。在这段沉默里,我感到一股混杂着屈
辱和愤怒的情绪在心里蔓延,为什么珍贵的东西被随意丢弃呢,为什么生命中最好
的东西不被珍视呢,这都是我所不能了解的事。这感觉就好像听那个来路不明的赵
总谈音乐,你所爱的被对方放弃,你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辞,你没法责怪他们,
就好像你没法责怪你自己。我们极力保护的那些东西总是特别脆弱,另外一些人总
可以特别轻松地将它们撕碎,然后我还得满世界去找,把这些小纸屑从旷野里捡回
来,一片一片地拼在一起,抚抚平,藏进柜子里或者装在贴身的口袋里。但放在哪
儿都不保险,总会有人站出来撕你,这怎么办呢,谁能告诉我,这到底该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几乎于讨好的语气问小明:“你们俩好了挺长时间了吧?”
小明点点头说:“挺长了,三年多了。”
我说:“孙静到底哪儿人啊?”
小明看了看我,好像不太明白我的意思。
我说:“她老家是哪儿的?”
小明这回明白了,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我不告诉你。”
说完了这话小明捻灭了烟,把饭盒拉过来继续吃饭。令人讨厌的暗潮一般的沉
默再次降临,我的香烟也烧完了,我在小明的烟灰缸里捻灭了烟,告诉他我回去了。
小明一边儿吃饭一边儿说:“啊,拜拜啊。”
我走出房门去,没关门,在门口心怀屈辱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返回小明的客厅。
小明已经站在了门口,手里攥着从厨房抄出来的菜刀。他看着我走向他,举起手里
的菜刀对着我说:“小子,想干吗?!”
说真的,打架的时候我最不怕的就是菜刀,那东西比木棍铁棍没用多了,手拿
菜刀恐吓人的都是胆小鬼,没人敢真的砍下去。我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小明抱住我
的腿,举起菜刀来吼道:“我可砍了啊!”
我一条腿被他抱着,整个人扑到他身上,小明和我一起摔倒在地上,绑着纱布
的脑袋磕在身后的墙上。我用两只手夺小明的菜刀,这期间肋骨上正经挨了几拳,
疼得我差点儿没背过气去。我抢过了菜刀作势要砍,小明一挡脸的工夫我把菜刀扔
到一边儿,然后没头没脑地照着他身上一通乱捶。脸、脑袋、肚子、肋骨,随便什
么能捶到的地方都捶上一遍,捶了一会儿小明不动了,我发现他在看着我,眼神里
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近似于失望,也像是怜悯。我放开他,小明坐起来,拿
手捂着鼻子(流鼻血了)用那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我,我们俩都在喘粗气,小明闭
了闭眼睛说:“赶紧滚蛋!”
我感到太阳穴上的筋跳得厉害,看着小明半坐在地上,本来想说“咱们去医院
吧”,犹豫了一会儿算了,扭头出屋。
门外阳光很烈,街上也没什么人。我蹒跚着往外走,坐到出租车后座上才发现
自己两只手上的皮全破了。回家用碘酒擦了一遍,疼得要命。
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这个叫小明的人。
我只好再次置办日常用品,程序和以前那次是一样的,我都觉得自己有点儿可
笑。
当天晚上我爸打电话来问我孙静怎么没去上班,我告诉他说孙静又去青海了,
我爸大发雷霆,说以后别再把这种没责任心的人往他公司塞。他在电话里发了一会
儿脾气,基于一个企业管理者的立场,对孙静的职业道德和我的监督不利进行了相
当严厉的批评。然后问我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我说没事儿,孙静爱玩儿失踪你又
不是不知道。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女人都差不多,都是那么回事,你明白吧?”
我跟我爸说,真的什么事儿都没有。然后就挂了电话。
在朋友们那儿我假装什么事儿都没有,告诉大家孙静又去青海了。我偷偷问过
老猫,老猫一口咬定他没揍小明;我也问过李琳,李琳说孙静没跟她联系过。
那段时间里,每次认识摇滚圈的新朋友,如果对方知道的八卦比较多或者戏的
果儿比较多,我都会问问:“哎你知道一个叫孙静的吗?”
就这样,我还真知道了一些孙静的事儿,大多是关于她以前的。
有一次,我们在13club参加一个摩登天空的活动,阿长介绍我认识了一个叫国
建的贝司手。小伙儿长得很帅,人也挺逗的,讲起笑话来是个高手。我特意把话题
往戏果儿那边儿引了一下,他果然戏过不少,我听他讲了几个关于戏果儿的故事之
后,就问他:“哎,那你知道一个叫孙静的吗?”
阿长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她知道我干吗这么问。
这个国建说:“知道啊,我们好过一阵子呢。怎么了,你跟她特熟啊?”
“没有没有,就是听说这果儿挺漂亮的,好像挺出名的?”
“嘿!你连这都知道啊,跟你说吧,其实她以前跟小孟还好过一阵子呢。”
“咱们认识的那个小孟?!”
“是啊,不就是你们乐队的经纪人吗?”
我眼中立刻浮现出失踪女被小孟搞得巨high的图像,操你妈的小孟,你丫明知
道我跟失踪女在一块儿,你丫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上回见着了张口就叫弟妹,过
了几天还假模假式地问我:“你媳妇叫什么来着?”隐藏得够深的啊你!真没看出
来你还挺有城府。我们平时演出你丫肯定也黑了不少钱吧?
我远远看了一眼消费区沙发那边儿坐着的小盂,射去了恶毒的目光。
国建接着说:“你要是对孙静感兴趣,下回我给你介绍一下呗。不过兄弟我纯
属劝你啊,那果儿挺烂的,某某乐队那傻逼她都收过,这种妞儿真没什么好搞的。”
某某乐队那傻逼?!那男的长得跟茄子似的孙静也跟他搞?!我脑海中立刻又
浮现出那个长得像茄子的乐队男把孙静搞得巨high的镜头,我操……
正好这时候有人叫国建,他很亲热地跟我和阿长说:“我过去一下,一会儿就
回来啊。”
我拿过他放在这儿的那半扎啤酒,往里面吐了口痰。阿长打了我一下说:“哎
呀你干吗呢!你都多大了还干这种事儿!”
我气哼哼地说:“烂果儿?我操你妈的……”
这时候国建回来了,举起扎啤跟我干杯,猛喝了一口,他接着刚才的话题说:
“你说那样的妞儿你泡她干吗啊,她有什么好啊,不就是个儿高点儿吗,当过几年
模特有个身板儿,以前刚开始混的时候还成,现在真没法要了。”
模特?
我问国建说:“我听说那孙静个儿挺高的,可也没高到当模特的地步啊……”
“高啊……她那样的还不算高啊?都快1 米8 了!”
“哦,那咱俩说的不是一个人。”
国建接着喝酒去了,我转过来有点儿不好意思,阿长看着我,幸灾乐祸地笑了。
10月底的时候我们走了这一年的第二次巡演,在济南停留了4 天,见到了老大
的老婆孩子。在济南,老大还作为贝司手和我们同台演出了,我们都很高兴。
老大的老婆个子不高,也不怎么爱说话,总是抱着孩子躲在老大身后看着我们
笑。她不太知道老大拥有着怎样的天赋,但她明显对老大怀有一种混杂着崇敬的爱,
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像只小动物似的看老大。老大剪掉了他的鸡
冠头,长袖衣衫盖住了文身,他和自己媳妇用当地方言说话的时候,就像一个货真
价实的小镇文艺工作者。我们都觉得特别有趣,也为老大高兴,他爱他的老婆孩子,
而且也享受到了这种生活带给他的日常性的快乐。梦想这个东西不必着急,我们都
长大了,当老大有一天想要回到北京实现他的梦想的时候,我们都会在他身边的。
在济南和老大独处的时候,我给他讲了孙静的事。老大告诉我,男子汉该坦然
接受生活给你的任何东西,“好的坏的、有趣的平庸的、精彩的无聊的、有意义的
没意义的,生活什么都会给你点儿——没有十全十美,看上去十全十美的生活肯定
是假的,就像听上去十全十美的音乐肯定也是假的。老爷们儿得明白一个道理:你
爱的女人跟生活是一体的,她们就是浓缩了的生活,是生活的具体形态。”
之后我们又去了南方,在长江三角洲一带和广东分别待了一段时间,之后老猫
和李琳去了云南,他们打算在那儿住到年底。本来老猫和李琳想拉上我一起去云南
玩儿,但是我不想当电灯泡,没去,和小谢、小孟一起回北京了。
我不太知道回北京之后那段时间是怎么耗过去的。生活在那年11月跳跃了一次,
那是一个空当儿,一片空白,像海滩上的沙子那样的无聊无趣的一大把。那段时间
没有演出、没有排练、没有任何可以称做工作的东西占用时间。有时候我坐在电脑
前面,放着那个有鸟叫声的trip-hop小曲想她,冬天里的阳光照进来,跟夏天的夕
阳也没什么不同,一样暖暖的,颜色稍淡一些罢了。
我在孙静的QQ上留言,只写了几个字,“玩儿够了就回来吧”。
说真的,我不知道孙静到底是在玩儿还是在和另外一个男人生活,就像我永远
也搞不清楚她的行踪,我对孙静的了解太有限了。她对我所说过的话里,哪些是真
的哪些是假的我不知道。她究竟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天使呢,还是上帝派来搅乱我
生活的恶魔?虽然这对我来说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重要,但确实是一个客观存在
的疑问:小明的生活已经被搅乱了——至少从我的角度看过去是这样,那么她是不
是也打算来毁掉我呢?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让毁灭到来吧。因为空闲时间太多了,
我开始学着孙静的样子打扫房间,上街买蔬菜和水果回来给自己吃,用孙静买回来
的洗衣粉自己洗衣服。我想再长大一点儿,变成一个能自己照顾自己的人——就像
孙静那样照顾自己。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如果孙静回来了,就像老大说的那样生活,
我将无条件接受她带给我的一切——平静的生活或者动荡,真诚的爱情或者谎言,
随便什么都可以。
我讨厌过节日,尤其是情人节、圣诞节这样的,因为到处都是情侣。那年年底
下雪了,我们乐队在13club演圣诞节专场,来酒吧里看我们演出的也都是情侣,有
好多人在我们演出的时候接吻,我看见了,老猫演到一半还让底下的情侣都举手,
至少一半的人把手举起来了,我看见了,真是非常令人生气。
后半夜我们演出完了,我穿着特别厚的羽绒服骑车回家,车轮压在雪地上嘎嘎
响,街上白茫茫的一片,马路上只有我一个人。又是一股Brain Eno 式的电子脉冲
信号在空气中飘荡,我想起那会儿我跟她说:“你看失踪女,这个世界是我们的!”
那个时候还是夏天,整个世界都显得比现在舒服得多。
我把车锁在院里上楼,在我家门口看见一个黑影,吓了我一跳。一跺脚灯亮了,
是孙静,她被冻得鼻涕都出来了,看上去像哭了似的。她看见我就笑了,我这辈子
见过的笑脸很多,数这张满脸鼻涕的最美,孙静说:“你怎么才回来,我都在这儿
等你一晚上了。”
我看见她也笑了,有点儿激动。赶紧开门让她进屋,我一边儿给她找衣服一边
儿说:“赶紧的,你把热水器打开,赶紧洗个澡。”
失踪女答应着跑去开热水器。我家又有生机了。
我说:“你也真是的,回来也不知道提前给我打个电话。”
她弄完了热水器走回来,跟我一起站在暖气边儿上暖手,她说:“我电话本什
么的都丢了,从天津回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背包,在火车上睡着了,醒来一看包就
没了,操,我现在连身份证都没了,成黑户了我。”
“你上天津干吗去了?”
“说出来你别笑话我,你还记得那赵总吗?我上她那儿跟着她干IT去了。”
“我操!”我被她给逗乐了,我说:“IT?您老人家连电脑都使不利落还IT呢?!”
孙静也笑着说:“是啊,干了俩月受不了了,就跟她玩儿了个失踪,拿了工资
就回来了,结果竟然连行李一起丢了,真tmd 丧啊……”
她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我拿烤热了的手给她焐脸。
失踪女洗澡的时候,我给她拿了以前她用的睡衣放在厕所门口。然后就去收拾
大屋的床,好长时间没睡人了,被褥什么的有点儿脏,我平时都是睡工作室。我把
被套什么的都拆下来,换上新的套上,过了一会儿失踪女洗完了,一边儿梳头一边
儿看我把被子往被套里塞。
她环顾了一下说:“东西又添齐啦?”
“啊,添齐了,怎么着,还惦记着下回怎么砸呢是吗?”
她笑着说:“砸你的新鲜啊,再惹急了我连你一起砸咯。”
我板起脸来逗她说:“电脑和CD不许动啊。”
她被我逗乐了,说:“成吧……”
外面下着雪,屋子里暖洋洋的。故事到这里其实不应该结束,因为在现实生活
中,王子和公主不可能永远快乐地生活下去,他们在后面肯定还有很多故事。但是
在我最喜欢的2004年,这个故事在这一年的结尾结束了。王子和公主在那一瞬间被
定格,在那个画面里,他们将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
2004年我记住了很多瞬间,它们当中有很多对我后来的生活产生了影响,其中
还有一部分客观而确实地改变了我。但唯独此时此刻这个瞬间为我所爱,这个瞬间,
我也记得最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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