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林翩翩眼睛紧盯着散落的珠子,生怕丢了哪颗,一边捡一边数着。那是她生日
时男朋友欧阳雷送的绿幽灵手链,收到时有点儿失望,但戴了几个月,渐渐就适应
了。对于她,适应就是喜欢。刚才进走廊的时候,手链不小心刮到了门把手上,林
翩翩下意识地轻轻一扬,手链哗啦啦断裂成一粒粒小珠子。开始是紧张,怕珠子跑
丢了再也找不见,捡了几颗后便是恼火,先是怨自己不小心,后来千脆恨起欧阳雷
来,干吗送一串珠子,送个镯子不就好了嘛,掉地下捡一下就捡起来了!捡到最后
几颗,她已经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觉得被欧阳雷的礼物给算计了。她嘴里咕哝
着,手里捡着,忽然眼见着一只黑色的鞋即将踩在一粒珠子上。
“别踩!我的绿幽灵啊!”说时迟那时快,林翩翩对着黑鞋喊。
那鞋刚一触地又陡然抬起,显然是被林翩翩的喊叫刺激到了。她沿着鞋向上看,
一个被吓了一跳的男人身体后仰地看着她。
天!是叶庚!
虽然他胖了,不再消瘦,甚至又向庸常迈进了几步。林翩翩还是不经大脑就识
别出了那张脸。
林翩翩半张着嘴僵在那儿,反应了几秒才很夸张地把嘴闭上,换上淑女的表情。
她为自己大妈一样蹲在地上的姿势尴尬,想装作不在意,却感到自己脸很热。
“叶老师!”林翩翩咽了口吐沫说。
“你是?”黑鞋的主人平静下来,似乎在努力回想眼前人的名字。
“我是新来的播音员。上大学的时候你回咱们学校讲过课。”
“哦,广院的?叫什么名字啊?”
“林翩翩,广院播音本科的。”林翩翩终于恢复了常态,以一贯的骄傲口吻说。
“那我们还是校友呢。呵呵,你先忙。”黑鞋说完笑了笑,礼貌地通过了走廊。
林翩翩又半张开刚闭上的嘴巴,望着黑鞋的背影,非常恼火。她无心再去捡那
颗险些被踩的珠子,回味着短暂的刚才。她简直不能允许自己第一次和叶庚的对话
这样上演,她蹲在那儿,先喊叫再迟钝,寥寥数语就让他从身边走掉。可是又能怎
么样呢,他已经过去了,并且对她愚蠢的捡珠子行为留下了“你先忙”的敷衍。
叶庚,1967年冬天生于北京,1985年进入广院播音系……林翩翩几乎可以背出
叶庚的档案,她搜集过他所有的节目资料,在本科毕业论文里把他当做楷模论证,
没事就在百度上搜他的名字,这个拿过金话筒奖的著名播音员是林翩翩生活里最熟
悉的陌生人。
林翩翩上大学之前没有听说过叶庚的名字,系主任在新生入学典礼上一脸陶醉
地说播音系人才济济时提到了叶庚,她也并没有注意。直到她大二时叶庚作为业界
精英来讲课,她才知道有这样一位名人。林翩翩一心想做电视,又没有听广播的习
惯,以至于在叶庚的名字很是如雷贯耳的时候,她还由于对这名字的陌生很匪夷所
思地想到了叶圣陶和华罗庚。讲课前她问坐在旁边的同学叶庚是干什么的。同学一
脸惊诧,那表情就像听说竟然有朝鲜人不知道金正日,然后如数家珍地罗列了叶庚
主持过的节目得过的奖项。林翩翩附和着答应了两句,也并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可是叶庚进来的那一刻,她忽然有种无路可逃的慌张。她坐在教室的后排,叶庚在
跟组织课堂的老师打招呼,他一定不会注意到她,但她却觉得他会注意到,应该注
意到,最好注意到,其实她明白——事实是不会注意到。
记忆中,叶庚讲课的内容当天就一片模糊了,林翩翩只记了几行笔记还偷看了
几页杂志。其实她不知道笔记写的是什么,也反应不过来杂志在讲什么,她是为了
摆出寻常的态度才那么做的。她沉浸在莫名其妙的悲伤中,悲伤,因为叶庚不会注
意到她。所以她必须偷看几页杂志以寻找一种心理的平衡。你不注意我,那我也不
专心听。至于为什么有这样较劲的想法,林翩翩自己也不清楚。
“他很高,很挺拔,声音超级好听,浓密的黑发中掺杂着早生的白发。”林翩
翩下课后给异乡的朋友发了条短信。朋友回信问“何方神圣”?她草草回答“周润
发”。朋友以为她在无厘头。回了个笑脸以示容忍和配合。她也舒服了很多地该干
什么干什么。她需要发那条短信,不然好像有什么堵在心口。唯有这样小小的泄露
大大的隐藏,才让她安稳。
他很特别。林翩翩需要为自己的心理波动找到理由,于是她想,他很特别。哪
里特别?高,挺拔,声音好,有白头发?她能告诉自己的只有这些,于是觉得有几
分失落。难道因为他优秀吗?这个词是多么恶俗,几乎被所有暴发户用来形容自己。
那一晚,林翩翩是想着这些睡着的,她在梦里消化了心里的骚动,醒来又是平静的
一天。
那以后,她偶尔会听听叶庚的节目,好像去关注一个熟人。期末的时候,她为
提前写完专业论文整天泡在图书馆。东拼西凑又要毁尸灭迹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她
总是把各种观点都看一遍,整理出最中庸的,再疯狂举例疯狂论证,为了装深刻而
故作偏执。偶然问,她在书架最底层的左侧看了叶庚的名字。“叶庚著”三个字和
眼睛接触的瞬间,她心里涌起一丝嘲讽:好好播音得了,写什么论文,为了评职称
吧。但她还是迅速地抽出书,那动作的慌张和迫切让人想起偷窃。她用食指和中指
把书向外抻,在拥挤紧密的书群中把它分离出来。没有打开,而是直接借了出去。
林翩翩很少这么草率,她每每总是翻了又翻才决定带走还是放回去,生怕什么不够
格的册子占了5 本的借书指标。
书写得果然糟糕,理论不扎实观点很庸俗例子很老套,作为名人的书,甚至连
点自恋都看不到。如果把封面上叶庚的名字去掉,换成随便哪一个播音系的学生,
林翩翩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她到底没有看完,即使怀着好奇、不甘却还是没有
那份耐心。但她舍不得把书还回图书馆,因为扉页是叶庚的照片。叶庚的头像,黑
白,正视着镜头,浅色衬衫,目光明朗,那时他大概不到30岁吧。林翩翩无数次打
开,合上,还是忍不住想偷看那张年轻的脸。照片里的他只比她大几岁,如果有人
拿着这张照片给林翩翩介绍对象,她会毫不犹豫地同意见面,并在约会时悉心打扮
一番以配合男方的斯文俊美。可惜照片已然是过去时了,她遇到他时,他已奔四。
而他真正30岁的时候,她才15岁,读初三。
犹豫再三,林翩翩还是撕下了那张照片。那书定价18块,网上一定卖得更便宜,
林翩翩可以买本新的,不用续借不用撕下来,可以合理合法地每天看,每一页都属
于她自己,当然包括那张照片。可她不想买,买是太正常的手段。她想为他做点坏
事,比如撕图书馆的书,她要超越一下道德来证明内心的激动。那照片跟图书馆里
所有的页码一样,脏而旧,还有些软,定是被无数人看过,林翩翩决心不让别人再
看下去,她控制不住把它占有的冲动。她刻意撕得很糙,以保留这种行为的粗野特
性,暗示自己的不管不顾。看着那撕下的照片,她笑了,心里满足地想,她与叶庚
终于有了某种甜蜜的不可告人,即使是单向的。她把书还了,把照片藏在抽屉的底
层,从不拿出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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