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晚林翩翩心情忐忑地去见叶庚,首播成功的爆炸情绪一下子蒸发了,她又变
成那个胆怯羞涩的小女孩儿,不知所措。叶庚身上有种强大的场,每当靠近,她想
高高地扬起头,却总是被那场威慑,缩得很低很低。他夸了她,说她聪明,悟性好。
她谦逊地笑笑。他说猜到节目会成功,叫她做好成名的准备。她又谦逊地笑笑。
这顿以庆祝播出为名的晚餐吃得很简陋,叶庚没有提前的准备,林翩翩也局促
得拿不出主意,于是二人开车在街上瞎转。半小时过去,还在饥饿中对话。最后还
是叶庚发话,沿着街开,数三家,不管是什么饭馆都进去。两家貌似不错的中等饭
馆过后,竟然是一个低眉顺眼的小饭馆。暮色中它贼头贼脑地存在着,像一个隐约
的逗号。叶庚挑衅地看了眼林翩翩,林翩翩俏皮地笑笑,已经在停车了。俩人钻进
去,开始了初次相约的晚餐。沿着街开,数三家,这是多么有趣的决定。如若是欧
阳雷的主意,又碰巧撞上这么抱歉的小店,林翩翩定会一脸嘲讽地拒绝前往。可事
情放到叶庚身上,林翩翩却感到一种好玩儿的奇异。
林翩翩鼓起勇气仔细打量着叶庚的脸。那脸大大逊色于那张她撕下的照片,不
光亮,有皱纹,透着岁月的凄凉倦意。但是她一点儿也不失望,与照片的出入反而
显出一种可亲近的真实。那年她撕下他的照片,现在她坐在他对面。林翩翩一贯把
比她大5 岁以上的当成另外一个世界的人,该叫老师的叫老师,该叫叔叔的叫叔叔。
虽然呼吸着一样的空气,却觉得年龄把他们隔得遥远,那些人做什么怎么做都与她
无关。可是这回,面对这个比他大了15岁的男人,她突然想忽视年龄的界限,暗示
自己别划分得那么森严。她盯着叶庚格子衬衣的纽扣,想着自己的年轻就有些哀婉。
然后又很看不起自己的按捺不住,或许人家只是从工作出发,想培养她成为那匹驾
辕的马而已。
“设计得好!性格鲜明,简单粗暴,作风硬朗。”叶庚已肯定了她一路,坐定
后又盖棺定论地说。
林翩翩分析不出这是在夸自己还是在夸策划,就报以一脸认同的笑容。
“张未很有些迷恋你。”叶庚点完菜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没有吧,张老师人挺好的。”林翩翩没想到叶庚的嘴里也会有飞短流长,也
会谈男女。她早已按照自己的意志把他划到世俗之外,想当然地让他脱离了一切低
级趣味。她窘迫地回答中竟然把张未叫做张老师,其实她只在报到时那么叫过他一
次。这之后人前说话没有称呼,人后唤做张未未。她紧张地扯出张老师,是心虚的
掩饰,唯恐暴露出哪怕一点儿暧昧。
“什么话!谁说他人不好了。人挺好就不能喜欢你?喜欢你的都是坏蛋?”叶
庚笑了。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张老师有家有口的,怎么会迷恋一个小孩儿
呢!”林翩翩有点乱了。
“还小孩儿?你都二十好几了吧?不过比起我们来,倒也算得上小孩儿。你长
得也的确稚嫩,怎么看也不像过二十了。再说有家有口又怎么了!”
“叶老师,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流言了。说张未对我怎么着了?”林翩翩还是憋
不住,叫张老师是一时情急,稍一放松又露了马脚。
“怎么那么害怕!还真是个小孩儿。台里哪会有人跟我说流言。”
“那就好,那就好。”放松的词汇,忐忑的语调。
“我和张未是老相识了。这么多年,我还真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这么大岁数
的人了,这种迷恋很难得啊!”
“他人挺单纯的,是真心帮我。这我知道。”林翩翩的兴致黯淡下去。她对叶
庚两次使用迷恋这个词很反感。迷恋,这是她暗自送给叶庚的词啊。从素不相识到
悄然关注,她在他注意不到的地方,兀自迷恋。之前对这顿饭的期待正在落空,林
翩翩不清楚自己在期待什么,但绝不是与叶庚讨论旁的男人对她的所谓迷恋。这样
的话题,于她简直是一种伤害。她以为,他与她多少有几分默契,却原来不过是没
话找话,闲扯东西。没有弥漫着形而上的特殊气氛,却劈面被询问琐碎的暧昧话题。
一瞬间她甚至怀疑,叶庚为什么找她吃饭,是不是张未授意他来捅破那层窗户纸。
一种羞辱感淹没了她。
“有人喜欢是好事啊,美女嘛!”叶庚看出林翩翩的失落,故作轻松地说。
“我是新人,不愿意刚一进台就被牵扯进桃色事件里。何况我跟张未真的没什
么,人家是领导,这对他影响也不好。”林翩翩声凉心也凉。
“没有那么严重。大家也是无事生非,爱议论点儿纠葛润色生活。谁也不会多
当真的。年轻人该有点儿游戏精神啊,何必上纲上线。你被节目里的角色给同化了
吧!”
“反正我不习惯。”林翩翩心里有火。
“你看不上张未。”叶庚边吃菜边说,口气貌似随意,却带着洞穿的平静。
“是。他不坏,但太欢实,一天虚张声势的。”林翩翩恨这别扭的话题,恨张
未这个名字搅了她在意的晚餐,干脆不管不顾。
“小丫头看人还挺毒。”
喝了几杯,林翩翩怀着股被挤压的怨气抬起头来,她不再唯唯诺诺,变得健谈
起来。这是一反常态,要是话不投机,林翩翩定会找个理由尽快闪人,这回却物极
必反地来了情绪。她愤恨叶庚的毫不在意,却终究舍不下那隐隐的惦记。
小饭馆打烊,清醒的叶庚和踉跄的林翩翩。她要去拿车,他说喝了酒不能开车。
她说那就打个车回家。他说醉酒的女孩儿独自打车太不安全,可打车送她他嫌路途
太远会很贵。出于某种隐匿的或许自己也意识不到的留恋,俩人都装作舍不得那一
百多块钱,齐齐断了打车的念头。
清晨醒来,林翩翩躺在白色的床上。“去我家。我好歹比出租司机安全。”林
翩翩喃喃地重复着叶庚在饭馆门口最后的话。他说完探询地看她,她犹豫地回望,
不想答应也不忍拒绝。“有客房。”他补充道。“好吧。”她小声应允,怕一旦拒
绝会刺伤他的骄傲。
他为她找出新的牙刷浴巾就先关门睡了,那仓促的关门像在松弛她的紧张,又
像慌乱的逃跑。她一个人躺在客房陌生的床上说不清是喜是忧。
“醒了?”叶庚好听的声音打断了林翩翩对前晚的回想。
“是啊,几点了?”
“十点。你可以再睡会儿。”叶庚说着坐在她床边。
他穿着淡蓝色睡衣,目光温和,在白色的房间里,像个护士。
“睡得好吗?”他掖了掖被子问。
“有点儿不适应,过了很久才睡着,不过睡着后就一觉到天亮了。”林翩翩很
陶醉这气氛,不想起来。
她微微抬起身体,靠着床头,看着坐在床边的叶庚。俩人都故作坦荡,却都不
知说什么好,于是相互微笑。
“你不上班吗?”林翩翩终究没有叶庚沉得住气。
“我是台长,现在在外边开会。”叶庚诡异地笑笑,带着好孩子偶尔做坏事的
调皮。
中午俩人一起吃了面包,叶庚喝牛奶,林翩翩喝清水。他的冰箱像未入住的新
房,只有少量奶、面包、西红柿。林翩翩想为他做点什么,叶庚说根本没开通煤气。
饭后,林翩翩尽可能整理了自己留下的痕迹,起身告辞,理由是要为傍晚的直播做
准备。叶庚赞许地笑笑,不知是肯定她对工作的态度端正,还是满意她尽早离开的
聪明。
他送她出门,将要按动门锁时忽然缩回手触了触她的肩。她毫无防备地抖了下,
回身望着他。那一秒过得太快,不记得是谁先吻了谁。林翩翩踮起脚迎合叶庚的嘴
唇,有些战栗地感受着那种陌生的温软湿润。叶庚略显粗重的喘息,像凉风由嘴吹
入心底,带来痒痒的惬意。
竟然嘴对着嘴了,一夜相安无事,却在最后关头鬼使神差。叶庚,这个她高山
仰止了多年的男人,绵长地吸吮她的嘴唇。她从没有过如此的贪心,也未痴念过他
的心仪,遭遇这突如其来的心动,竟有些心惊胆战起来。并且还有小小的失落,是
不是太快了,迅速总是联系着漫不经心和不精致。
去取车,回台里。林翩翩回想着叶庚的家,白、灰、浅淡的绿,简洁素净的北
欧风格,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彰显着周全完善。淡雅清寂,一点儿不邋遢,窗明几
净一尘不染,仿佛灰尘被他健朗的元气驱散,再不敢露面。只有一把牙刷一条毛巾,
没有煤气、没有垃圾桶、食物稀少,可以确定没有女人,过于凛冽凌厉的气息宣告
着雌性荷尔蒙的缺失,闪烁着单枪匹马的信号。林翩翩摸了摸已然干燥的嘴唇,克
制地笑了。转而她又嘲弄起自己的煞有介事,只是亲了一下而已,何苦有过多的盘
算。他能喜欢自己什么呢?那几乎没有使用痕迹的房子,是不是也昭示着叶庚的心,
不因时间磨损,不被细节揭穿,看不出忘却和纪念。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