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林翩翩微醺着独自上了出租车,张未坚持要送,她坚持拒绝。当着那么多人,
张未也不好再拉扯。林翩翩让司机兜了两条街,才向叶庚家驶去。她靠在后排的座
位上,觉得五脏已经脱离了身体,整个人失重地飘起来。
她跌跌撞撞地敲门,鬼一样闪进屋里。叶庚已换了居家的衣裤,拿着手机。
“惦记死我了!正要给你打电话。还行,没醉得连我都忘了。”他搂着她的肩
膀,语调云朵般绵软。
“不用打,我会自己白送上门,别浪费那几毛话费。”林翩翩目光迷离。
“不高兴了?说话这么残酷。”
“没有,随便一说。”
“没让谁看见吧?”谨慎是叶庚的灵魂。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放
心!放心!安全第一!我挖地道来的。”林翩翩捶着叶庚的胸恨恨地吵嚷着。
“还是不高兴了。”
“不高兴?我也得敢啊!我上厕所。”林翩翩收起怨怒,直奔卫生间。
其实她不想上厕所,她是流泪了。她压抑着声音哭了一会儿,冲了下马桶,平
静地出来。她也搞不清为什么,她不愿带给叶庚一点儿不愉快。她恬淡地靠向叶庚,
任由他牵着走进卧室。她松软地躺着,跟着叶庚的节奏任由他摆布,感受他对她身
体的掠夺。他总是不遗余力地要她,好像掏空她穿越她方可到达人生的极乐。
“今晚我特担心,都不敢看你,怕看了会心疼。”叶庚疼惜地说。
“薄情啊!明知道我不会喝酒,还……真是舍得孩子去套狼!”林翩翩推了他
一把。
“不得已啊!那王八蛋非叫你去,你不喝他是不会轻易罢休的。我倒想冲冠一
怒为红颜,那不是没事儿找事嘛!不过张未够仁义,对你是真体恤!”
“他一天咋咋呼呼的,看着挺浅薄,还真是一好人。”林翩翩不无感慨地说。
“看来你还是不适应,以后尽量帮你推掉吧。本来我也是为你好,觉得多接触
点儿人,以后发展会省力。”
“多谢叶老师提携!”林翩翩板起脸来,作了个揖。她知道叶庚一直规划着她
的前途,在他的思维里,事业的关照才最显诚意。
“光口头感谢是不行的!”叶庚猛地拉起她。
“你把我最崇拜的叶老师变成了毛茸茸的灰皮大色狼!”林翩翩挣扎着说。
“错的是你不是我。我本来就是专吃你的色狼!”叶庚故意咬牙切齿地扑上来,
传神地扮演着色狼。
已经快半年了,她不时在傍晚到来,翌日离去。她躺在他身边,暂时做那大床
的女主人。林翩翩甚至觉得,她所有余下的时间都是一种留白,唯有陪伴叶庚的片
段才有可期待的内容。她的山林里流淌着他一个人的泉水。
他们不像一般的情人,他们没有吵闹、猜忌、折磨、约束,一种默契的美好被
提纯出来,接近爱情。但这其实不是默契,是迎合和牺牲。在松散自由不留痕迹的
关系里,叶庚尝到了甜头,林翩翩却埋藏了酸涩。她臣服于他,难以克制地仰慕讨
好,自动营造着不平等。从不自卑一贯桀骜的林翩翩,纵使与叶庚亲密了半年还是
甩不掉拘谨,走不出自虐般的善解人意。她知道他需要直奔主题,没有拐弯抹角的
时间,于是她过滤掉多余的纠缠,只给他抚慰和温存,甚至收敛起丰沛的依恋。她
知足地充当着夜色情人。她的爱如昙花,在暗黑的角落悄然繁盛,又在清晨的冷光
中寂寥死去,无人知晓。在台里偶然相见,他们心照不宣地点头,守着香艳的秘密,
好似毫无瓜葛的上下级。其实林翩翩不介意,她不怕背上勾引台长的恶名,亦不怕
被归类成权色交易的女主角,她甚至渴望身处这样的困境,她要声嘶力竭地为他辩
护,为他身败名裂,为他毁灭自我。她将成为《红字》里的女人,捍卫她圣洁的爱
情,交付身心以及一切。但她不需要也没有机会做那么多,她知道对他最好的保护
就是隐蔽。
她清楚明白这多少有些自作多情的意思,叶庚从没给他们的关系下过定义,他
谨慎小心甚至可能后悔过自己的鲁莽。他偶尔会说喜欢,但避免与爱有关的字眼儿
出现。他成熟而疲劳,没精力再侍弄娇气的爱情。不需要太狂热,心动一下就好。
他也会好心地暗示林翩翩,怕小姑娘投入得太多。他说,我们永远不要伤害对方,
永远彼此珍惜,永远量力而行地互相扶持,永远不许反目成仇。林翩翩会意地笑笑,
用眼神回答,知道了。她全然明了他的意思,知道他与她的人生不在同一阶段,他
热恋时她还小,他结婚时她还小,他受伤时她也还小,如今她终于长大涌动出懵懂
的激烈,他却已人到中年,学会了平静看透了痴狂。她感念他没虚夸一分,只表现
真诚的部分,并对不能给予的表示抱歉。
起初也有过疑惧、焦虑,也想过理智地抽身,却还是渐进成难以割舍的眷恋。
叶庚,这个她撕下来藏进抽屉的照片,丰满立体成一个人,偶尔呼吸均匀地酣睡在
她身边。劳累疲惫后会打呼噜,小腹略微突起有了少量赘肉,匆忙中会错穿本不是
一双的袜子,对电脑一窍不通遇到病毒就气急败坏,买东西不看价钱买完了又抱怨
不值得,饮食马虎粗糙食欲不振,不能忍受脏乱坚持每天打扫房间,在频繁的年会
研讨会策划会后抱着她发呆……他带着凡俗男人的鲜活忙碌在她的视线里,从意淫
中的虚幻具体成空气里的真实。她发现梦想与现实的出入,却惊喜地爱上那些未曾
设想过的真实细节,这在叶庚的完美之外镀上了一层可爱。她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他
的,透过金色的眼镜,这个大她15岁的男人闪烁着让她沉溺的光亮。借着那男人的
金色光晕,她臆想的爱情宫殿也一下子金碧辉煌。她迷醉在人与宫殿的灿烂里,发
狠地想,怕什么粉身碎骨,要什么地久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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