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翩翩，你真是锦心绣口，在这样恶浊的世界上怎么还会有人纯洁到你的程度！
你太让我感动了，让我重新开始相信爱情。原来爱情很简单，只要我们保护好自己
的纯洁。”这是节目尾声时一个男听众的电话。

    林翩翩歪了歪嘴想笑笑，却不小心淌了眼泪。她在叶庚家睡到下午，一脑子空
白地耗到直播时间，什么都没准备就进入了工作状态。恐怕是节目里说得太多太花
哨，生活里的林翩翩物极必反，不见了原来的心直口快，总是悄无声息地安静着。
她越来越职业化，节目里尖锐，私下里沉默，天天实践着判若两人的转换。每日5
点准时火冒三丈语重心长，6 点立刻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瞬间游刃有余地调动着冰
火两重天，简直像川剧里的变脸。流年飞转，林翩翩被这些在别处的故事日复一日
轰炸了快两年，她退去了羞怯麻木了悲悯，工作时心如止水只剩花架子的刁钻。轻
车熟路了，无非是听各种移情别恋生离死别背信弃义无病呻吟，野蛮粗鲁地提出以
道德为准的解决方案，故作清醒地一针见血扎几针。

    晚风拂面，下节目总是在这个时间。重新相信爱情。原来爱情很简单。男听众
的话浮现在耳边。林翩翩忽然很想说声抱歉。听众总是错她永远对，没心没肺地胡
说八道，得寸进尺地攻击别人的悲哀，置身事外地指出血淋淋的出路，这便是她体
面的工作——最当红的先锋情感聊天节目《不是我说你》主持人。自负、狂躁、武
断、一刀切，谁赋予她这样的权力，以高人的身份践踏人愚弄人，还轻蔑地装作一
切很简单！他们喜欢她信任她甚至依赖她，却不知她只是按最粗浅原始的原则说话，
生活里比谁都慌乱。慢慢地，林翩翩终于发现，任何一段感情都复杂，都充满困难。
幸福是个虚无的词汇，质感缥缈并且太遥远。她和那些电话机旁专注倾诉的听众一
样，把握不了自己的内心，有时勇敢，有时畏惧，有时从容，有时忧虑。她原来一
直不信，每个人的故事都是寓言。现在她终于信了，却还是无法规劝自己接受别人
的教训。有些苦一定要吃了才知道。有些话说再多也无意义。

    她拨弄着手上的订婚戒指，擦去泪痕换上一副笑脸。完美是个圈套，相安无事
就好，别要求太高，别委屈就好。太阳底下，并无新事。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