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大晴。
天地一片大晴。
我在小路上走啊走,想去水库看看,想看看闸口。
漂亮姑娘——母亲的一个小学同学叫王菊臻,长得非常好看而绝非招摇的漂亮,
皮肤白皙而有弹性,身材纤细匀称,她的眼睛最让人记住,月牙儿似的眼睛里好像
盛着一汪水,亮晶晶的,发着动人的光。她不用涂脂抹粉,脸上好像自然地抹着红
胭脂,嘴唇儿厚厚的,颜色好像树上的大红苹果,红嘟嘟的,还跟打了蜡似的发亮。
班里的同学都喜欢她,爱和她说话,说话的时候都喜欢看着她。母亲也是,老爱有
事没事黏着她,上学放学都去叫她,母亲看着她的脸、听着她温柔的声音,好像自
己也变美了,浑身软绵绵的。
有一天,王菊臻没在家门口迎母亲,母亲等了一会儿,叫了两声,屋里没人答
应。天太冷,母亲就走了,觉着兴许是她出门早,没等到自己,快走两步,应该能
在前头赶上她。
母亲急急地往前赶,今天的路好像格外长。路两边的树全没了叶子,树杈子直
直地从树干上捅出来,有叶子的时候,母亲觉着它们相亲相爱,蓬松着懒洋洋的脸
你挨着我我挤着它,现在叶子掉光了,大家的面孔就一下子僵掉了,脸皮都绷裂了,
睁大一双憎恨的眼睛,都想把自己的硬骨头刺进别人的命穴。
树林子一下子就空了似的,但还是看不到头,一堆灰色的骨头扎在树干上,咯
吱咯吱地磨着痒痒牙。真像一个铁笼子,最深的里头关着个什么东西。一个又一个
的坟包不时地鼓出来,有的上头还飘着白纸灯笼,好像个裹着孝衣的人在磕头在前
仰后合地哭。
风不大,但吹得很古怪,一会儿撩到前额上,拨弄了两下头发帘儿,一会儿绕
到脚脖儿上,感觉走路很费劲,过不了两下,又缠住了脖子,往衣服里头钻,母亲
一个哆嗦,从头麻到脚跟。
怎么还没看见王菊臻呢?就算没看见王菊臻,自己也该走到学校了啊。
下午放学的时候,王菊臻的座位儿还是空的。母亲到学校时,老师已经开始点
名了,第二次叫母亲名字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应了到,但是念到王菊臻的名字,老
师点了三遍也没人应声。
王菊臻在家呢,她是中午回去的,早上她照乎日里的时候在门口等母亲来,光
站着不动太冷了,就寻思着慢慢地往前边走点儿边等。走了一截儿,王菊臻看见路
中间有一股风打着旋儿地歪歪扭扭往她跟前儿来。王菊臻看进去了,站住了不动,
旋风过来了,她还站着不动,细细的沙子离地卷成一个圆,那么轻,那么轻,走过
来,把她圈住了,她在旋风里站着。
菊臻人人都喜欢,人人都想多看她一眼,男的见了她那个乐啊,女的见了她亲
近不够,她也不骄傲,也不耍浑。她就每天过她自己分内的小日子,那手指头沾点
儿唾沫,一张一张地数小票子。先把它们展开,摊平放在桌上,接着,用手腕儿去
压呀蹭的,然后捋直了,叠整齐了,平平地放进她的小绿钱包里,再压在枕头底下。
家里土墙上画着些她的小画,拿铅笔画的,她妈在家里来来回回地走着干活,
早就蹭得看不清花纹了,但是菊臻也眼尖,一看她妈衣服把画蹭干净了,就又不知
道什么时候地把画给补上去了,乍一看,那花儿好像长出了墙似的,探起美美的颜
面,也不吵吵着要水喝,也不催着赶着地跟人说饿,她就那么板正地递出颜色来给
人看。
人们看着她,身体慢慢地软慢慢地化,一种额外的、稀奇的气味从自己的身上
发出来,那偷浪出来的香味儿是叫人一辈子忘不了的野。人们眯着眼,咂吧着腮帮
子,哎呀,菊臻啊,在你一个人的身上,人们看到了整个世界的严肃和庄重。谁都
不敢乱来,谁都安安分分,什么东西都服服帖帖的。
就是唯独除了它,它是天王老子,它想干吗就干吗。
王菊臻!你到底服不服?!
没撑过一年,王菊臻就喝药死了。
她跑回家去的时候,差点儿把她妈吓死过去,脸上全是皱皱巴巴的褶子,腮上
的肉没了,脸皮垮下来,成了两个皮兜子,荡荡悠悠地垂到嘴角,嘴瘪下去了,嘟
嘟哝哝地说不清楚话。那一双母亲朝思暮想日夜惦记的眼睛,毁了。眼皮鼓起很高,
往外翻着长,上头还不时地要往外流蛋黄色的黏液,眼珠变成了雾蒙蒙的灰色,没
洗干净的抹布条子色儿,两个眼袋吊在颧骨那里,鼓鼓囊囊。脸色蜡黄蜡黄的,满
脸长着一块一块紫红色的斑,像把几片被烙铁烫熟了的猪肉皮糊到了肉上。
没有人知道到底怎么了,谁也不知道,王菊臻不知道,我母亲不知道,谁也不
知道,谁也不知道谁知道什么,什么都是不知道的,没人能知道谁知道,知道什么
的人都是谁也不知道的人。
她被旋风给害了,大家都这么说。我母亲见了旋风就躲,我看见旋风就头皮发
麻。紧紧张张地拉着旁边的人,快,快绕着走,别被旋风卷了。老人们说,旋风是
从坟头里走出来的,还得回坟头里去,有的,就是想带个人进去。
王菊臻被死人害死了。
她长得太好看了,有谁不喜欢呢?
我呆坐在炕上半天,心脏咕咚咕咚地跳,从胸口跳到脖子。这几天,很少有人
给我发信息和打电话,我也没有和谁联系,带来的书一翻没翻,看书不舒服,和你
说话才让我乐和。
出来一下呗。
嘻嘻,让我说个笑话给你听吧。
有一天,太阳很大,天气很热,金黄的玉米被晒爆了,变成了银白的爆米花,
这时候一只小鸟飞过玉米地,小鸟飞着飞着往下一看,以为是一片白雪,于是小鸟
就被冻死了。
嗯。完毕。
我想啊,就跟那小鸟似的,冷笑话一只。生活好好的,什么事儿也没有,我就
是活活自己把自己给吓死了。
除了自己吓死自己!我只有无聊致死!什么事情都没有,窗外起火了,我开心
得忘乎所以!天哪!这就是起伏!
没有什么事情,事情是什么?是一群鄙视大众社会和所谓粗俗二流文化的社会
精华们成天叨叨的事情吗?他们曾一度是社会改革和进步的奢华动力,但现在他们
只剩一股噎喉咙的柴油味儿,突突突突动静巨大但就是跑不出去多远。
那种摇摆着一身青草香的青年知识分子们在哪里?在哪里啊在哪里?他们从成
千上万所院校里钻出来,瑟瑟发着抖,在想先学博士卖猪肉还是硕士刷马桶。乡村
和城市中集聚起一帮乌合之众的势力,他们喜欢历史,他们留恋过去,他们还知道
60年代,她们用郁美净擦过脸。
而眼前历史的斑马线上摩肩接踵,红灯绿灯挤着挨着暗送秋波,人嘴呼出的气
息造成热浪翻腾:判断正误的那把红叉被融化了,变成“香奈儿”的标志;证明成
功的胜利手势被“LV”的骄傲替代了,它成了成功本人。
这些即将爆发力量的芽芽们,就是那样的人,被卡在了人行道的斑马线里,既
不会被挤到为衣食住行发愁的红灯区,也不会随人流赶去各种名牌闪闪发亮、享乐
欲求畅行无阻的绿灯带。
就是给卡住了,腰杆儿卡细了,脸卡红了,脾气卡坏了,心理卡畸形了,手卡
硬了,脑子卡死了。你说他缺什么?他什么都不缺,你说他有什么?他什么也没有。
社会情形一片大好,但我偏偏误会了这种安逸,认识偏差了大好前景,没被烫
掉一身鸟毛,活活给冻死了。
亲娘的,我就是个冷笑话呗!想太多的死鸟活该!行,这样也挺好的,省钱了,
白床单一裹我蹲墙角里,用不着买什么教你20岁决定女人的一生、100 个人生锦囊
故事这种破书了,老子活成神经病也是老子自己的事用不着这么一本衰书来调教!
邪恶虚伪狡诈奸猾伪装贵族鄙视穷人自分阶级这种东西还用人来教?就那些白痴德
性们无师自通学以致用快得很呢!
我该回家了。
你就是随时埋伏在黑暗的顶里边的大板儿砖一块,无论我走到哪儿都得胆战心
惊。
为了丢了你我把我的村子给丢了。它不是我的,它很陌生,完全不在我的想象
里,无法用期待去改造。我甚至都没有走到水库就反身回去了,有什么好看的,肯
定与母亲和我说的不同。可能已经没有水了,石板台也没有了,田地中间没有棚子,
十字路口的小坑里没有卡着晶亮亮的弹珠。我连一条黄鼠狼都没见着!老故事都打
背包走了,不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豪情壮举,就是待不住了,必须走了,去
哪儿了呢?啊?啊?
问你话哪!
都上哪儿去了?!
至少你还在,我不羁的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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