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次日早上起来我去隔壁敲了敲门，没开，他真的没回来，我知道他忙了一宿，
没给他打电话，开着车便出去了。根据地图指示我把车开往小梅沙，那是一个海滨
浴场，地图上画得也挺漂亮，我准备去那儿看看。一路沿海，似乎有海藻味儿。这
是我的条件反射，每当遇到大海，我总会说有淡淡的海藻味儿，女友说我绝对是闻
海藻味儿闻伤了，因为我曾经在大连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而且住在海边，那时候一
出门再回来衣服就会变成腥的，弄得满屋子的味儿。后来有一次我跟女友去北京过
五一，在颐和园的昆明湖畔，一阵清风吹来，我搂着女友说：“空气真好啊！有股
淡淡的海藻味儿！”当时女友差点儿没给我扔进湖里。但是现在一个人以每小时60
公里的速度行驶在沿海公路上，感觉还真是惬意！索性我把天窗打开了，海藻味儿
顿时消失，我十分惊讶！车内却充满了真正纯净的空气，没有味道。然而突然我却
意识到这儿不属于我，我开着别人的车，行驶在我不曾走过的公路上，我是个游客，
我只属于我心中的那片海藻味儿……我想起了爸妈、想起了女友、想起了我明天的
机票……然后我关上天窗，加速朝小梅沙开去。我饿了。人，真的很现实。
小梅沙很美，跟画面中的黄金沙滩蓝色海滨别无二致，油绿的棕榈树招摇地面
向北方。我在附近的小渔村自己吃了顿饭，海鲜却没便宜到哪儿去，我想也对，旅
游景点当然以赢利为目的！到这儿吃饭的人吃的是心情。而且我似乎更幸运，吃饭
的时候我看了场戏，离我的桌子不远，一个膘满肠肥的男人和一个看上去比他还凶
悍的女人吵架，当然我听不懂，不过吃吃海鲜，喝喝啤酒，看看戏，还是挺愉快的
一件事，就当外国警匪片了，不过没字幕。说到这儿我想起来我两个中学同学，给
我印象相当深刻，他们两个人也是一男一女，男的200 斤，女的少说也有160 斤。
他们吵架吵得不得不让我佩服，应该属于一种“紫色幽默”，其中有一次让我记忆
犹新，一共四句话，但效果却惊世骇俗！女的说：“你就是一头野猪！”男的说：
“你就是一头家猪！”男的不解气，又加了一句：“你就是那种最贱的妓女！！！”
女的一拍桌子：“那你他妈就是那嫖客！！！”这四句经典对白全学年无人不知，
无人不晓，而我就是从那时候了解妓女和嫖客的关系的。
突然来电话了，我一看是我哥们儿，马上接起来：“喂！你那边怎么样了？”
“还没忙完，我今天还回不去，你在哪儿呢？”
“我在小梅沙呢，不用管我，你忙吧。我明天早上往返机票，那我就自己走了。”
“啊？明天？你转签一下不行吗？再待几天。”
“不行啊，我单位就一个星期假。”
哥们儿想想说：“那行吧，明天早上几点？”
“八点半。”
“我六点半找你去，好了我先忙了。”然后我挂了电话。现在我又有点儿担心
他那边的事了，没心情再观光，开车回去了。
早上六点多哥们儿敲门了，我打开门，第一感觉就是他满脸都是褶儿。他走进
来一头扎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脸说：“累死我了……”
我说：“你那边怎么样了？损失多少？”
“300 多万的建材，公司的人救上来两个，丢一个，估计是完了。”
“那得赔多少啊？”
“活的每人要医疗费和精神损失费25万元，丢的那个家属最少也得要60万元。”
我说：“我靠！这边人命这么值钱啊！”
“你以为呢！活人死人都喝你的血！都说资本家榨取劳动人民剩余价值，我不
榨他们，他们榨我啊！”
“你还不榨？你把人命都榨没了。”
“反正也对，毕竟人家平白无故地因为公司到大海里扑腾了那么长时间，也不
能白扑腾……走吧，去机场。”
路上他又说起了让我来深圳的事。
“其实我都想好了，你让叔叔阿姨也过来吧，哥们儿都给你安排！让你搬家！”
我笑了，“你怎么不回去？还非要我来！”他也笑了，我说：“你现在离不开
深圳了，你嘴上不说。”他还是笑，“我不说了嘛！有我在！哈尔滨也是你的家！
你不会陌生，更不用害怕什么！再忙也得常回家看看！”
他说：“你别他妈的肉麻！”然后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我看见了。
上飞机前我抱了抱他，我感觉他身上有股海藻味儿。他说：“等我忙完这事我
就回去！让阿姨别赶我出门啊！”
“行，你保重。”
我过了安检，他走了。四个半小时，我很轻松，没有以前坐飞机的紧张，因为
哥们儿想通了，要回家了；我玩儿够了，也要回家了；爸妈，还有女友，都在等着
我。此时此刻我才知道有人在等你回家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我拎着行李，踏上了家乡的土地，呼吸着熟悉的空气。阳光灿烂的停车场上，
女友扑进了我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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