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燕草在某个周末的下午从睡梦中醒来,依稀记得丈夫出差去了,儿子已经送到
了婆婆家。于是她换个姿势舒服地在床上抻着,脑子里变幻着没有任何目的的思绪。
这种舒适而安逸的生活常常让燕草感到恍惚,似乎一开始就注定属于她,又好
像不是那么理所当然。在很多夜里,燕草从梦里醒来,看着枕边丈夫那张熟悉的脸,
脑子里会在瞬间闪现出于浩的某个表情,似乎是一张存放了多年的已经发黄的旧照
片,周围的景色早已模糊了,上面的人物却异常清晰。那个时候她就睡不着了,她
盯着丈夫的脸仔细地看,结果看出许多陌生来。她为这种结果担起心来,越发的没
有了睡意。有一次,睡在旁边的是她的儿子,她也这样盯着他看,谁知道结果也是
越来越陌生。那一刻,她为自己这个发现有了一点儿小小的烦恼,但更多的时候,
燕草还是比较满意当前的生活。
从小到大,燕草从来都是一个骨子里透着安分的女孩儿,没有特殊的爱好更没
什么不良嗜好,甚至不曾经历过所谓的叛逆期。无论是长相还是智商,都没有过出
类拔萃的迹象。燕草不像一般的少女那般情感丰富,她日常的表情甚至让人有种木
讷的感觉。高中毕业以后,燕草没考上名牌大学,而是上了所离家不远的大专学起
了法律。这是个很适合她的专业,似乎是枯燥了些,但没那么多的计算和算计,让
她不必动更多的脑筋,只要照本宣科记住那些条款就行了。燕草觉得,这很好。三
年后,毕业的燕草没有向往繁华的大城市,而是卷了铺盖回到家乡的小城。燕草的
爸妈说,我们燕草啊,是个恋家的孩子。
回了家的燕草被父亲轻松地安排在当地的司法局当了一名公务员。本来燕草有
个在深圳当律师的姐姐,在深圳打拼多年,已经是个颇有名气的律师了,与人合伙
开了家律师事务所。没毕业前,姐姐就有意无意做她的工作,想让她到深圳来,一
来想让她有个远大点儿的前程,二来自己也好有个帮手。哪知妹妹一心向家,父母
在这个问题上也模棱两可。这让当姐姐的左右为难,虽然她站得高看得远,奈何燕
草自己没那么高的心气,甘愿在小城市过这种不咸不淡的小日子,还总是一脸的惬
意。姐姐转念一想也好,爸妈恋家,把燕草留在父母身边也好有个照应。
燕草是个习惯了寂寞的人,她差不多是没有朋友的,一个人独来独往,上班下
班。逢了节假日,也只是在家里待着。她总能教父母满意,自己也没什么烦心的事。
二十几年以来,燕草一直都是这样地生活着,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她和于浩的相遇。
应该说燕草和于浩的相遇不具任何戏剧性。于浩是烟草局的一个小职员,闲暇
的时候到燕草的单位会同学,而这同学恰恰和燕草在同一间办公室。就是这样,他
们见面了。在此之前,燕草一向都是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的,但在看到于浩的那
一刻,燕草迷惑了,突然有一种眩晕的感觉。是那种站在船边,被海浪推来搡去的
晕。燕草紧紧地抓住扶手,不知道是在眩晕里挣扎,还是在眩晕里陶醉。因为那个
时刻,感觉拼命切割着她的记忆,让她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但真的想不起来在哪
里见过。这个并不大的问题,在燕草的心里盘旋成一个很大的问题。内心巨大的冲
动让燕草的脸微微地泛红,这使得燕草开始无所适从。于浩的脸棱角分明,青春的
朝气扑面而来,让燕草无处躲避。于浩也被这个眼睛明亮的女孩儿盯得既惶惑又兴
奋,他们很自然地说起话来。燕草热切地回应着他的话题或者话头,妙语连珠。在
此之前燕草是从来不善言谈的,那天她的话多了起来,好像整个下午都是她的声音。
突然开朗起来的燕草让同事感到吃惊,也让她自己感到吃惊。就是这样,燕草那天
鬼使神差地给于浩留下非常美好的印象。当大家都意识到天色已经不早的时候,于
浩要离开了。燕草竟然做了这辈子她做的第一件大胆的事,鼓足勇气要了于浩的电
话号码。
之后的两天,燕草过得很匆忙。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真的很忙还是故意要让自
己处于一种忙的状态,而躲避掉一些别的念想。当实在找不到任何事做,终于肯让
自己闲下来的时候,她发现有一种情绪已经在她的心里破土而出生根发芽了,而这
种情绪,应该就是所谓的想念吧。燕草开始长时间地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第一百次
调出那个已经可以倒背出来的号码,又第一百次退出,完全没有头绪应该说点儿什
么,或不应该说点儿什么。这种心神不宁的感觉持续到午夜,燕草迷迷糊糊地发了
条短信出去,只有两个字:“想你。”就是这么简单的两个字,概括了燕草此时此
刻内心所有的感受。之后,燕草的手机始终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燕草也不知道自
己什么时候不知不觉跟手机一起睡了过去。早晨醒来的时候燕草对于午夜发生的事
已经模糊了,她下意识地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屏幕上竟然显示着一条新短信。燕
草打开短信,那个熟悉的号码出现在屏幕上:“我也想你”!燕草那一刻觉得自己
疯了。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人和自己发生了一些几乎难以想象的关系。这种关系加
起来不过只有六个字,两条短信,但是却似乎包括了所有的一切。燕草有些吃惊,
但更有一种似乎要冲破胸口的喜悦在体内迅速地膨胀着,这喜悦在瞬间压倒了燕草
的胆怯。
有了这个开始,铺天盖地的短信开始包围了燕草的整个生活。一切能聊的和不
能聊的都变成他们之间的话题,并且每一条信息都被燕草一次又一次地温习着,直
到内存爆满,她才会舍得把老信息删去。事实上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很近,但谁都没
有提出要见面的要求。在燕草的心里,每天都成千上万次地盼望见到于浩,但她是
个安分的女孩儿,她有颗保守的脑袋。有些在她看来很过分的要求,她还不知道该
不该说,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有的时候燕草在想,或许自己对于于浩来说只是
个排遣寂寞的对象罢了,或许于浩根本没有想过让自己真正走入他的生活。这样想
的时候,燕草是痛苦的、焦虑的。这样的感觉一直持续了大半个月之久,那一天,
燕草收到于浩的一条信息:其实很想看见你。燕草的心飞起来了,但并没有飞很久,
就又落下来了。接下来的几天,于浩并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于是燕草自觉地把这
句话同于浩其他甜言蜜语归为一类,这也许并不是一句有什么特殊意义的话吧。
那天的傍晚或许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燕草跟往常一样下班,她依然是一个人
悄无声响地取了单车低着头往外走。小城的傍晚已没有了热度,极具色彩的秋阳把
她涂抹得像是刚从油画里逃出来,连燕草自己都觉得有点儿虚幻,她有些莫名其妙
地慌乱。那天看到燕草的人也觉得,这是一个慌乱的燕草。后来在燕草无数次的回
忆之中,这样的感受历历在目。那一天,燕草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单车突然被一只手
抓住了。燕草一惊,猛地抬起头,便在于浩好看的笑脸里迷惑得一塌糊涂。一切都
是那么自然,似乎他们已经交往了很久。于浩从燕草的手里接过单车,载着她滑入
小城的街道。于浩没说去哪里,燕草也没问,他们就一直穿行在大街小巷里,谁都
没有说什么,只想着这样的滑翔直到永远。但永远其实并没有多远,没多大工夫,
路灯就亮了起来。然后他们一起去吃饭。那顿饭让燕草再次对自己感到吃惊,她一
向在陌生人特别是异性面前吃饭是会非常紧张的,但这顿饭她吃得从容而镇定。时
间似乎是飞逝,等她意识到要刻意表达什么的时候,晚餐已经结束了。于浩载着燕
草把她送到了家门口,他什么都没说,把单车递到燕草的手里,在燕草的额角快速
留下一个似有似无的吻,道了再见,转身离去。燕草一个人在于浩离开的那片黑暗
里站了很久,实际上那一阵她特别想哭。于是她就真的哭了,泪水温顺地滑过她的
脸庞,又悄无声息地坠入黑暗里。她的整个身心都前所未有地湿润起来。
第二天早晨,燕草推着车准备去上班的时候又在家门口看见了于浩。他仍一副
天真的样子站在那里,眼睛漫无目的地四处看着。看到燕草出现他就小跑过来,什
么解释都没有就接过燕草的单车,然后,载着燕草到了单位。然后,递了单车转身
离开。燕草记得于浩提起过他的家跟燕草家有段不算短的距离,他一大早跑到燕草
家门口就为了载着燕草送她上班吗?这突如其来的感动,在燕草一向平淡的生活中,
注入了一股巨大的暖流。
其实爱情是个很奇妙的东西。从前的燕草,生活中总是大片大片的空白,表情
茫然的一个人上班下班逛街回家,一个人走过城市冷清的早晨和繁华的夜市,一天
的喜怒哀乐都能在睡觉前处理得干干净净。而现在的燕草每天都感觉心里很满很满,
睁开眼睛就是满头满脸的灿烂阳光。真正静下来的时候,心绪却又是上下翻飞不知
所终。燕草的心开始有了强烈的归属感,就像独自穿越了青春期的茫茫戈壁,现在
看见了一棵树,一棵可以让自己依靠的树。她认定自己就属于这棵树,从此不想再
独自走路了。
燕草觉得虽然自己生活的城市很小,但是很舒心,自己和于浩的工作都很平凡,
但是很悠闲。对于燕草来说,这辈子能过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快乐了。
其实对于于浩来说,能遇见燕草这样的女孩儿同样是喜出望外。燕草这样单纯
的女孩子,现在已经很难找见。或许她不是精致美丽的,或许她很多时候不解风情。
但是她善良简单,她可以快乐地陪着自己,不会拿那些夸张而奢侈的问题让自己为
难。和这样纯粹的燕草在一起,是很美好的事。除此之外,于浩真的没有更多的想
法了。
两个人的感情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地方,甚至都没什么特别值得提起的事,只
是像大多数的恋人一样,在平淡的日子里逐渐逐渐升温。
燕草那时以为她的生活基本有了方向,她没有想到的是,一向对自己过问不多
的爸妈会对她和于浩的事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小城毕竟是小城,到处都是熟悉的人,
她的妈妈在极快的时间里就知道了他们的事。她的爸爸不动声色地调查了于浩的一
切,或许连族谱都查了好几代。燕草的爸妈在小城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加上近
几年燕草姐在外面混出了名堂,这个家庭在小城里算得上是显赫的。可这个于浩算
什么呢?燕草可以不问,燕草的爸妈怎么可以不问。于浩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他
们在这座小城混了半辈子,居然连套像样儿的房子都还没有。于浩虽然是大学毕业,
虽然在烟草局工作,但烟草局只是有个局的招牌,说到底其实就是个公司而已,而
他还仅是公司的一个普通职员。这样的于浩,能给女儿什么样的未来?燕草的爸爸
妈妈对这件事几乎愤怒了。让他们愤怒的还有,燕草这个平时连剪个指甲都要告诉
父母的孩子,对自己的终身大事竟会如此自作主张!
燕草不会跟爸爸妈妈犟嘴,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着父母能大发慈悲,给她的爱
情一条生路,这样的祈愿压得她怎么都喘不过气来。燕草不知道该恳求哪一个神灵,
她常常一连几个小时跪伏在床上,睡去又醒来,一点儿小的动静都让她心惊肉跳。
燕草的妈妈再不是那个宽厚有加的母亲,她每天都会看着燕草出门,早早地守在门
口等燕草回家。周末的时候,她虽然不说不让燕草出去,但每天都一大早守在客厅
里看电视。燕草走出去会觉得自己是个负罪的女儿,不出去又觉得自己是个不忠实
的恋人。
从来没有过的复杂,从来没有过的心痛,从来没有过的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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