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我的记忆中的那一年,伴随着榆林寨后山上槐花的不断盛开,南香和瞎子云
云的吵闹也愈演愈烈,她们母女的吵架声不分白天黑夜地扰乱着寨子里人的宁静生
活,我听见父亲拍着桌子说,这家人还要不要我们活了呢。
那些日子,我经常能够在寨子北头看见瞎子云云坐在屋门前的地上向人们哭诉,
她说,我辛辛苦苦养了她十几年,可谁知道我养的是个白眼狼呀,她想跟着她的野
男人跑呀,她想不要我们两个,白眼狼呀。她的山西丈夫跟着她吹胡子瞪眼,愤怒
地敲打着屋前的白杨树,那棵白杨树的树皮全要被他揭掉了。而在另外一个地方,
我又能看到南香对人说,那是个什么家呀,她眼睛看不见,却什么都看不惯,她像
个母鸡一样整天唠叨,我把仅有的白面馒头都给她吃了,她还嫌不够,她巴不得我
每顿都吃窝头,她想饿死我,她根本就不是我的亲娘。
瞎子云云的哭声停了一下,然后就哭得更厉害了,哪个天杀的要搬弄我们家的
是非呀,白眼狼呀,你的脑子被屎糊住了,你不怕遭天谴你就相信那些是非话吧。
她们如此吵得多了,寨子的人便习以为常了,除了个别无所事事的人还有兴趣
倾听她们的哭诉外,其他人都塞起了耳朵,我看见我的母亲和她的朋友们对那争吵
充耳不闻,她们一如既往地进行着她们的隐秘谈话,时而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直
到有一天深夜,我们被一声响彻寨子的响亮耳光声所惊醒。寨北的人说,南香打了
瞎子云云。
什么?女儿打母亲,这可是大逆不道呀,那个贱货,她翅膀硬了敢打母亲了。
寨子北头的人早就拉亮了电灯,那里一片灯火通明,我看到瞎子云云在屋前的
泥地上打滚。而南香则蹲在门槛儿前,她的山西父亲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到来似的
一只手抓着她的肩膀,以防她跑掉。瞎子云云扯着嗓子向人们哭喊道,看看我生养
的货吧,她不仅偷男人,把家里的白面馒头给野男人,她还打我。也许是因为瞎子
云云的夸张和做作,或者是因为她一身污泥头发秽乱地躺在地上,在那一刻我对她
产生了由衷的厌恶感。
瞎子云云的两个弟弟迅速赶来了,在人们的诅咒或者谩骂声中,他们每人给了
南香一个耳光。瞎子云云的山西丈夫看着他们揍女儿,也跟着在一旁义愤填膺地指
手画脚,可是我看清楚了,他一个指头也没碰南香。南香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两个巴
掌印,由此我可以判断,瞎子云云的两个弟弟是在真打他们的侄女。
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人们看到南香挣脱了父亲的手从门槛儿上跳了起
来,挽着袖子跑进了屋子,旋即手执菜刀冲了出来。
在我的榆林寨记忆里,这是我唯一一次看到女人的暴力,榆林寨的女人从来不
敢和男人暴力相抗,她们只会委屈地哭,要嘛就是求助于另外的男人。南香的举动
改变了榆林寨女人逆来顺受的历史,我看到她像只发威的猛兽一样举着菜刀朝打她
的两个男人冲去。
瞎子云云的两个弟弟被吓得冲出人群,消失在了茫茫黑夜之中。
我看到南香嫉着双脚气喘吁吁地站在寨北的土崖上,她把菜刀甩向地上,她说,
狗屁,你们都是狗屁,你们嫉妒我。然后,她就走下了土崖,朝着远离榆林寨的方
向而去。有人立即提醒道,快,她要走了。瞎子云云的山西丈夫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朝着女儿的背影追去。
五月之末,槐花的花期也正在接近结束,银色繁星已成往昔,槐林中只剩下了
一小点儿一小点儿的槐花,大群蜜蜂萦绕在一起争夺着同一朵花蕊。老陈和小陈已
经收拾好了风箱,专门等着汽车来把风箱全部运走呢。
这一天瞎子云云的山西丈夫来到了养蜂场,他躲避蜜蜂的滑稽样儿惹笑了小陈。
老陈告诫他说,不准笑,再笑你就离不开这里了。
小陈对瞎子云云的山西丈夫说,我们要走了,这里的花期到尽头了。
对方嗫嚅着嘴巴说,你知道南香去哪里了吗?
小陈拍拍手掌说,我不知道,这个我怎么会知道。
我晓得你知道南香去哪里了,你告诉我吧,她妈急得都要上吊了。
她妈要上吊关我什么事?我是真的不知道,你们莫要赖我。
老陈这时走了过来,他白了一眼弟弟,给了山西人一支香烟,谦恭地说,大哥,
这段时间南香确实没来过我们这里,所以我们真的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那一年,小陈和老陈是最早离开榆林寨的养蜂人,我们看到小陈坐在汽车的驾
驶室里朝我们挥手,有人猜,南香说不定也在驾驶室里,可是我们伸长脖子也始终
没有看到南香的影子。
我是六年后考上大学离开榆林寨的,一晃数年又过,我很快就大学毕业了。工
作后的第一年寒假我回家探亲,母亲忽然对我说,寨子北头的瞎子云云死了。
我说,她也有五十多岁了吧。
母亲想了想说,是呀,五十多了。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说,告诉你一件古怪的事情,你还记得当年的南香吗?就
是瞎子云云从城里捡回来的女儿,非常漂亮的那个。
我点点头。
今年瞎子云云的两个弟弟扒了她的旧房要盖新房的时候,你知道挖出了什么吗?
他们挖出了人的骨头。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我说,那是南香的骨头吗?
母亲说,是呀,瞎子云云的山西丈夫全都承认了,罪孽呀。
那南香是怎么死的?
是饿死的,瞎子云云的丈夫给警察交代说,他们害怕南香跑,就把她关在了屋
里,南香不吃不喝,被饿死了。
是他们找到南香的吗?
不,是南香自己回来的,那个养蜂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没过多久就不
要南香了,南香就回来了。
那她回来了就不会再跑了,瞎子云云还把她关起来干什么?
母亲叹了口气说,谁知道,也许是瞎子云云害怕她再跑吧,她一辈子就那一个
孩子,就害怕她不认自己了。
从那个冬天开始,榆林寨的人总能看到瞎子云云的山西丈夫表情呆滞地蹲在南
墙下,每逢有人走过的时候,他就喃喃地说道,不是我不给她饭吃,是她不吃呀,
是她不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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