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雪下大了,有了纷纷扬扬的样子,地上落了白白一层。
宾馆餐厅暖气真热,烘得人脸上红扑扑的。热菜、凉菜一起上,摆了满满一桌,
九曲香斟满酒杯,鼓出一个弧面。
胡镜明一边招待麻副庭长一行入席,一边说天气不好,知道你们急着赶路,咱
们边吃边说。麻胜魁客气道,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姚有信着急说事,见胡
镜明端酒杯,急忙拉住他的衣袖说:“咱们还是先说事后吃饭,说完事再吃也不迟。”
麻胜魁一脸火躁,没好气地说:“客随主便!”
胡镜明舔舔嘴唇说道:“今天多有不周,让你们受惊了。我先自罚三杯,给各
位赔罪。往后都是朋友,还请多多关照。”他说完,端起杯,一饮而尽,将杯子倒
悬空中晃晃,不见洒下半滴酒。
邢春草看胡镜明,目光充满惊奇。这杯大,至少六钱。胡镜明喝一杯,她咝一
下。胡镜明喝完三杯,她好像受了惊吓,打摆子似的晃着头说:“胡主任,从来没
见过你这样喝酒。”
胡镜明落座:“舍命陪君子嘛!”继而转过脸喊:“麻庭,一起端杯吧!”麻
胜魁起立,举杯。大伙儿都站起,酒杯碰得咣咣响。麻胜魁仰脖,咕咚干了,拿着
酒杯,盯住邢春草。邢春草抿了一小点儿,说不会喝酒。麻胜魁说,一端杯,就知
道能喝。还记仇是吧?
邢春草说哪敢呀,刚才查看证件,只怕麻庭不原谅。胡镜明一摆头,说邢春草,
就这一杯。是毒药你也喝了!姚有信说,照顾女士,三分之一。邢春草瞅着麻胜魁,
用求饶的口吻商量道,就这一杯喔!麻胜魁笑笑,点点头说:“行!”
喝过酒,麻胜魁坐下,脸色好看多了。他说:“胡主任,今天全看你的分儿,
要不,不会解冻账号的。老百姓闹事,我见得多了。害怕,就不来。考虑省里要开
‘两会’,稳定第一,少给你们惹些麻烦。”
胡镜明紧着劝吃菜。自己不动筷子,说话占着嘴:“知道,知道。你大人不记
小人过。我代表全体离退休人员感谢你,敬你一杯酒,全部心意都在这酒里头啦!”
他扶住椅背站起来,酒杯沥沥洒洒。麻副庭长也站起来,两人对饮而尽,遂论年龄
大小。
胡镜明说咱哥俩谁大?
麻胜魁问你属啥的?
“你属啥的?”
“属狗的,专门咬人的。”
“哈哈,同岁,46. 你几月的?”
“五月的,是狗背。”
“我八月的,是狗腰。你是哥。来来来,我敬哥一杯。”
胡镜明端起酒杯,敬麻胜魁,俩人又碰了一杯。尔后让邢春草敬。邢春草说我
不喝酒,就免了吧!胡镜明就有些生气。
邢春草端个盘子,盘里有三杯酒,走到麻胜魁跟前说:“我给大哥敬个酒。我
是腊月的,狗尾巴。”
麻胜魁摆摆手说:“你那狗小一轮,叫哥不行,叫叔。”
邢春草说:“叫哥多亲呀,叫叔不怕把你叫老了?”
胡镜明说酒话打诨:“你人多时叫叔,人少时叫哥。”
邢春草眨眨眼说:“今天人少,就叫哥。哥,你就喝了吧!”
麻胜魁搓搓脸,不好意思:“好吧,哥喝。”喝了一杯,邢春草轻轻晃晃盘子
说:“还有这两杯呢!”麻胜魁问:“喝完这两杯没了吧?”邢春草狡黠地一笑,
点点头。麻胜魁一一喝干。邢春草站着未动,又斟满三杯酒。邢春草说:“麻哥,
刚才喝的是清杯酒,这回才是敬酒。”麻胜魁大呼上当,喝完三杯,邢春草依然站
着没走。按照当地规矩,又碰了三个。大伙儿鼓掌,喝闹麻哥好酒量。
邢春草端着盘子敬那两个随从,一个说要开车,另一个自然逃脱不掉。挨个敬
完法院的,邢春草欲回座位,胡镜明指着姚有信嘴里哼哼,意思是没给他敬酒。邢
春草吩咐服务员,往盘里又添六只杯子,九杯酒一盘子蹾放到姚有信面前,不阴不
阳地说:“姚主任不用敬,闻着酒香等人劝,岂不是傻瓜?”她话音没落地,屁股
已粘到椅子上。
胡镜明眯着醉眼,看看邢春草,又看看姚有信,嘴里不知咕哝了一句什么。
姚有信被抛在半空里,自寻梯子往下落。端起盘也喊麻胜魁麻大哥,想把酒卖
给他:“今天真有缘分,都狗到一块了。我十月生日,是狗屁股,唤狗屁也行。”
听姚有信说自己是狗屁,大伙儿忍不住哈哈笑。麻胜魁一把挡住:“少耍滑头,
喝了!”姚有信干笑两声,在众目监视之下,老老实实灌下九杯酒。
放下酒杯,姚有信赶紧把话转到正题上,要不,他这次就白来了。他说:“胡
主任,你们担保的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想解套并不难。兴达化工5000万元
贷款是短期贷款。你们继续给他担保,他们借新贷还老贷,倒下账就完了。现在,
哪家企业不这样,有谁真个儿还银行?你们给老板说一下,继续担保就是了。”
胡镜明盯住姚有信使劲摇头,他虽然已经喝得天旋地转,但是,他毕竟是胡镜
明,心里依然明镜似的,觉得事情不会像姚有信说的那样简单,否则,为什么兴师
动众封账号?姚有信抽搐抽搐嘴角,好像把着胡镜明的脉说:“这笔款已经倒腾过
两次了,前两次都是你们企业担保的。这次不知为什么,突然不再担保了,弄得银
行措手不及,形成大额坏账。银行能不追究你们责任吗?你们这事,哎——”姚有
信轻轻摇摇头,表情无限复杂:“你们和银行这事,我总觉得有些蹊跷,甚至有些
荒唐。”
胡镜明摇晃身子,指着姚有信鼻尖,满口酒气地问道:“你们去找兴达化工了
吗?冤有头,债有主嘛!”
姚有信激动难抑,针锋相对:“按照法律规定,债务人和担保人负有同等责任,
执行不分主次和先后。那么,首先追究谁的责任,就由银行来选择。”胡镜明咬住
下唇,眼睛发直。那意思很清楚——法是法,理是理,合法也得合理。债主有钱不
追还,哪能坑害担保人?
麻胜魁说:“这事先说到这里,你们再商量商量,尽快有个答复。最好把大事
化小,小事化了。事情一到法院就复杂了。不知要多花多少冤枉钱。古人说得好,
屈死不进衙门。”
邢春草咝地笑了,说那你们法院吃谁呀?麻胜魁说放你一百条心,不吃你,也
吃不完。犟死驴多着呢!来,我借花儿献佛,敬圈酒。他说着端起酒杯,先和胡镜
明一连干了三杯。胡镜明放下杯子,就歪靠在椅子上。
到了邢春草跟前,麻胜魁怪模怪样儿地看着她说:“请吧!你刚才怎么敬我,
我现在怎么敬你。你哥不亏欠你的。先清三、再敬三、然后碰三。”
邢春草侧歪头,瞪着眼笑:“咝,这可不行!我们的规矩只能敬客人,客人不
能反过来弄我们。”大伙儿昕得她说弄,想笑,没敢笑。
麻胜魁说:“咱们不分什么主和客,要画线,只有男狗和女狗。女狗优先!”
邢春草叫麻哥,这样吧,咱俩碰三个。胡镜明支撑桌子站起来,劝解道好好好,互
敬互爱!麻胜魁执拗不过,只得同邢春草连碰三杯。
邢春草的手时不时摸摸头。她头上被打了两个包。姚有信走到她身旁,躬着腰
说:“感谢你保护我,这杯酒敬你,我替你喝了。”邢春草垂着眼皮,坐着未动,
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碰过之后也没喝,重重地暾在桌子上。
从雅间出来,邢春草走在最后。姚有信慢走几步,等着邢春草,对她说,我知
道你恨我。但是,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邢春草气哼哼地说,狗屁!姚有信嬉
皮笑脸,说我终于听见你喊我狗屁了,真亲切!多少年没听过你这样叫了。
胡镜明不让人搀扶,踉踉跄跄走出餐厅,拐到房头哇哇大吐不止。吐了半天,
总算换过气来。扭脸看见麻胜魁替他捶背,羞愧地咕哝着,丢人了,丢人了。麻胜
魁说喝酒人,不说这话。这下成朋友了,以后有事来找我!
胡镜明拉住麻胜魁不让走,麻胜魁指指漫天雪花,执意不肯。胡镜明软软抬起
胳膊,指指后备厢。司机取出四份土特产,给他们每人一份。邢春草叮嘱山路弯多,
小心点。
姚有信忽然想起数弯的事,借机献殷勤,讨好邢春草,很是认真地说:“我来
时数了,102 道弯,对吗?”邢春草扶着胡镜明,只装没听见。胡镜明把手一挥,
说不对!还少……6 道。你狗屁……啥时候数对了,官司就……打赢了。嘴里哈出
浑浊的酒气,似乎带着一种酸苦味。
送走客人,邢春草送胡镜明回家。胡镜明想甩开邢春草,但是一脱离邢春草的
手,又摇晃着要栽倒。胡镜明由她扶着,一路跌跌撞撞。快到他家楼头,下坡脚下
一滑,摔了个仰脸朝天,邢春草也被拽倒。胡镜明站起,拍拍身上的雪,似乎清醒
许多,禁不住又问:“这案子好办吗?”
邢春草反问道:“咱们能担保吗?”“不知道,明天上班请示领导吧!”地上
的雪越积越厚,路越来越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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