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果然,曲中市法院召开全系统工作大会。大礼堂门口,各县正在组织队伍,准
备入场。胡主任说路行知,你的消息真灵。
天气转晴,东方有霞光烟散。一群麻雀飞落树上,唧唧喳喳叫个不停。
路行知一行三人,精神抖擞,大步向礼堂走去。上了几个台阶,胡镜明拉拉路
行知衣襟站住,回身扫视队伍,寻见麻胜魁。胡镜明举起手里卷握的材料,朝他挥
舞几下,白闪闪亮眼。麻胜魁也看见他们了,在人群里打了个手势。胡镜明下了台
阶,向麻胜魁走去。麻胜魁出列,迎住他问道:“你们这么早就赶过来,有何急事?”
胡镜明说:“还不是冻结股份的事?省人大有个批示,要送给你们院长。他在
里面吗?”他头朝大礼堂扬了一下。
麻胜魁立时有些紧张,张嘴就问:“什么批件?”
胡镜明展开批件,好像泄密似的说:“咱俩老关系,要不你先看一下。你知道
就行了。”
麻胜魁扫了一眼,慌慌张张地说:“院长还没来。要不这样。我先进去一下,
过一会儿出来,咱们先说说。散会的时候,你们再送给他。”
胡镜明眨巴眨巴眼:“你快点儿!”邢春草补充说:“法院门口还有三车人呢!”
麻胜魁进去开会,路行知三人站在门口等。邢春草忍不住笑,说路行知导演得
好,胡主任演戏也演得好。还有那公章,麻庭也没看出问题哦?
路行知说:“就你个胆小鬼!你们人都亲自来了,他哪会想什么公章问题?有
些话不愿明说,你非逼着人说。我告你,这不是假公章!你们周山集团是真的吧,
你俩属周山集团员工是真的吧,公章上写的周山集团名称是真的吧,紧急报告也是
周山集团的真实意图吧,你说这哪一点是假的?你们只是新刻了一枚公章,事后把
公章交给办公室就完了,有啥大不了的事。这公章如果是我刻的,那就真是假的了。”
邢春草说:“我说不过你,但是……”此刻,她不是懒得争辩,而是过去那种
说不清的东西忽然触摸到她的神经。她好像黑咕隆咚的夜晚独坐大海边,茫茫海面
没有些许涛声,远处零星的渔火一闪一闪,寂寥幽静之中隐含摄人魂魄的惧意。她
不由得打个激灵,不知省人大法工委的批示是不是假的,遂开玩笑问路行知,“批
件总是真的吧?”
“你看你……”路行知气得嘴唇哆嗦,眉头紧蹙,手指不停地戳点着,“大活
人明摆着,谁敢犯傻?”
“人家跟你开个玩笑,生什么气呢?”邢春草很不自然地笑笑。
胡镜明说:“领导批示有亲笔签字,一般人模仿不了。等等,看看一会儿怎么
样?”
路行知知道胡镜明担心什么。昨天,他以集团公司名义,给省人大法工委打了
份紧急报告,内容和给省高院的基本一致。法工委主任在报告上方批示道:省长在
全省法制工作会议上讲话强调,司法部门要全力维护全省经济秩序,积极支持招商
引资工作。如果谁敢砸经济建设的锅,我就端谁的碗。据此,请曲中市法院务必对
此案慎重从事。胡镜明看过批示,觉得似乎不够分量,如果能写上责令的字眼就好
了,比如,责令曲中市法院立即终止违法行为。邢春草笑,说胡镜明你当法工委主
任就这样给咱写上……
“不用担心,会有好戏看的。”路行知胸有成竹:“令他不敢不从。”
胡镜明看看麻胜魁还没出来,干站着有些不得劲儿,说他新收到一则短信,挺
有意思的,给他俩发过去看看。短信说:“有个小孩儿指着大门口挂的牌子,问妈
妈,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都是干什么的?他妈回答说,市委就是你爹,
什么也不干,整天背个手,光知道训人;人大就是你爷爷,提着个鸟笼子晃悠,啥
事也不管;政府就是你妈,整天干活儿,有时还要挨你爹的训;政协就是你奶奶,
成天唠唠叨叨,你爹也不听。”
路行知看过说:“都是牢骚话,吃饱了没事干。”
邢春草颇有联想,说:“人大和法院呢?人大是猫,法院是老鼠。”
正说话间,麻胜魁出来,裤裆窄小,迈不开步。邢春草往前迎了几步,握住胜
魁的手说:“麻哥,没想到吧,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
麻胜魁说:“你还好意思说,打电话,都不接。”
“什么时候?”
“前天上午,八点四十几。”
“没有,保证没有!”
“姚有信打的嘛!最后没办法,给你发的短信。”
“怪不得。要是麻哥的电话,我早就接了。”寒暄过后,邢春草指着路行知,
向麻胜魁介绍道:“这位是我们聘请的律师一路行知。金源律师事务所主任。”
他们两人,相互握手问好。麻胜魁又说:“名字听着熟,好像姚有信说过。”
他松开路行知的手,招呼胡镜明他们到办公室去。
麻胜魁办公室,一间房摆了两张桌子,拥挤不说,显得也很凌乱。坐下之后,
麻胜魁开门见山说道:“只要你们同意担保,我们立即解冻股份。”
胡镜明耐住性子,又把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麻胜魁听完,坚持道:“你们
不担保,这事不好说。”
邢春草说:“省人大有批示,你顺水推舟,撤回通知算了,人民法院为人民!”
“就你们是人民,银行就不是人民了?”
“那影响我们招商引资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麻胜魁脸拉得老长,白眼珠翻翻着,“你们自己都不考虑
后果,别人还管得了那么多?我们打电话,你们不接,不冻结你,冻结谁?”
他们三人一时都没答话。邢春草不敢看胡镜明,好像是自己误了事。麻胜魁对
担保的事很不理解,忿忿地说:“芝麻大,还是西瓜大,为了芝麻,西瓜都不要了。
不是傻瓜,就是日本人。”
邢春草好奇地问:“怎么是日本人?”
“自己……那个自己,还不是日本人?”胡镜明和路行知听了,忍不住嘿嘿笑。
邢春草抿住嘴,脸红红的,站起来将省人大批件往麻胜魁面前推了推,满脸堆笑地
说:“麻哥,别生气,你再看看这个。”
“看什么?啥叫慎重?有案不办就是慎重?你们财产损失是损失,银行财产损
失就不是损失?”
胡镜明脸色阴森森的,瞪眼看了好几回路行知。路行知坐在麻胜魁对面的沙发
上,眼皮沉沉,好像没看见,依然一言不发。麻胜魁开始下逐客令:“你们还有什
么要说的?没有,我去开会。”
路行知不紧不慢地说:“麻庭长真是爽快人!好汉做事好汉当。不过,有一点,
我要提醒你。这个案子,我到省高院查过了,没有指令曲中市法院审理。姚有信说
有省高院指令,你亲自见过吗?”
麻胜魁愣了一下,辩解道:“我依据本院裁定书,有没有指令不关我的事。”
路行知慢慢摇摇头说:“恐怕不行吧?如果真要追究责任,你能说你慎重吗?”
麻胜魁一眼不眨看着路行知,静听他把话说完:“麻庭长急着开会,你就去吧!
过一会儿,我们把省人大批示送到主席台上。周山集团来了三车人,在高速路口等
着。如果事情没说法,就到你们法院门口绝食静坐。《管辖异议申请》你也看见了,
就在这沓材料里,回去立马送省高院。”路行知边说边从桌子上翻材料,找出《管
辖异议申请》,递给麻胜魁看。
麻胜魁不再摆谱儿,好像商量地说:“那怎么办?”
路行知说:“你最好问问具体办案人。看他们亲眼见过指令没有?要是有指令
就好说了。”
麻胜魁说:“真啰嗦,打姚有信。”说着,风风火火拿起电话:姚有信,周山
的案子究竟有没有省高院的指令……是书面的吗?……屁话,不是书面的拿什么作
证据……省人大来了批文,要追究责任!周山来了三车人,在咱法院门口静坐示威,
不见指令不走人!他妈的,院长发火了,会都开不成了……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行,解冻股份……你还在曲都吧,星期一一上班,就去工商局!
麻胜魁余火未消,咔地扣上电话,骂道:“这狗小子,都是一伙的,还日本人?”
胡镜明嬉皮笑脸地说:“别生气,咱们都是日本人。”
邢春草说:“你们男人是,我不是。”
路行知自言自语,日本人……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