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现在需要谈论一下纳帕的房子。在纳帕，我找到了自己最钟爱的房子。那些房
子样式、质地、来历各有不同，但它们都有相同的品性，它们都是土地上最美的硕
果，它们是土地孕育出来的，为此，它们充满感恩，对土地显示出谦卑的态度。纳
帕的房子深谙土地的哲学，因此，它们与土地是一体的，拒绝从土地中分离。我们
可以把它们也视为一种植物，与所有植物属于同一谱系，因土地而获得生命，与土
地朝夕相处，并不断生长。

    琼妮打开那扇木门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视线被阳光刺了一下。她眯眼的神情
十分迷人。她是一个瘦削而且精干的中年女人，有希腊雕塑般精致的面容，我注意
到她的唇边有一道笑纹，是一条美丽的弧线，为优雅的中年女性所专有。她经营这
家葡萄酒园已经20年。她还是少女的时候，就从爷爷手里接过这宗遗产，而她的父
亲，是纽约一所大学的教授。第一次来时，我是一个漫无目的的浪游者，她热情地
接待了我，教会我品尝各种不同的葡萄酒，使我在写文章的时候有了卖弄知识的可
能。她说话的声音十分轻盈，与酒的轻柔相匹配。我感受得到她的耐心，以及暗藏
在耐心里的希望。她希望每个人都能真正体会酒的意韵，那是她的作品，为了杯子
里的酒，她耗费了自己的整个青春。

    她带我参观了她的房子，木制的房子，在经过了无数个雨季之后，颜色已经老
旧，变成了深棕色，与土地相近，这使它显得十分稳重。房子的造型十分简洁，横
平竖直，上面有巨大的斜坡，所以，这所房子是由几个简单的几何图形构成的，与
我童年在纸上画的房子几乎没有区别。这样的房子充满天真的孩子气，但房子的细
节是考究的，有落地的木格子门，阳光可以大面积地涌进来，桌椅刚好摆在阳光的
势力范围里，桌布是粗糙的土布，却有着一丝不苟的花纹，阳光照亮了杯子里的酒，
使杯子变成了一盏灯，一盏红色、透明的灯。如果在晚上，我相信这盏灯能够照亮
我们的脸。我们一边晒太阳一边饮酒。阳光透过杯盏，落在桌布上，我看见酒的幻
影在桌布上晃动着。我一边盯着那红色的影子，一边与琼妮说话。啜饮的时候，我
注意到墙上有许多木制的相框，里面镶着老照片，是她的先辈。我逆光无法看清他
们，所有的面孔都隐在黑暗里，仿佛不存在了，又可能在任何我们感觉到他们的时
候，突然出现。

    我最终住在琼妮家里。在一间阁楼上。整个房间都洋溢着木质的芳香。琼妮换
上了新洗的床单，躺在床上，我能够看到远方的山影在随暮色一点点加深。真的像
梦，我不知在梦中，我是否还能继续做梦？

    晚餐以后，琼妮带我参观周围的酒园。我注意到这里的房子没有相同的，有的
有繁复的尖顶，有的像幽深的古堡，有的带着漫长的廊棚。纳帕河边，有建于1884
年的古老作坊，现在被列入世界历史遗产名录。格丽森仓房（Gleason Barn）是在
更早的1770年建造的，后来虽然被拆毁，但重建时，仍使用原有的木板。那些旧漆
斑驳的木板携带的全部是两百，ifreetxt. ｃom，多年前的隐秘记忆。不同时代的
房子，在空旷的夜晚，变成星星点点的灯光。夜色抹去了房子的轮廓，以便凸显它
的实质——它是赐予人幸福、温暖和睡眠的地方。有的人天生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有的人要抵达这样的地方，则需一生一世的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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