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葡萄常”,是以吹做“葡萄”为生的。这常家就住崇文门外、广渠门儿内的
花儿市下三条路北靠左。听娘说过,年轻时候去“葡萄常”家,不算年节,每年至
少要去两回:前半年是春尾,后半年是秋后。还说我姥姥家就住天坛外的四块儿玉
里,两家离得又不算远,祖辈们也早像亲戚一样走动了。
娘还说过,常家有三个姑娘,都不出阁,老闺女了。我呢,叫她们“四姑”、
“五姑”、“六姑”,也数六姑疼我。唯有这三姑,早削发出家,成了尼姑。哦,
听常家人说,老辈们做着“葡萄”,可精巧了,还顶着“霜儿”、挂着“蔓儿”,
曾得了“巴拿马金奖”的奖状呢。奖状,我没见,娘却早见过。
有一天下午,即民国三十四年秋初,我跟娘去常家,可我心想保准该嘀咕了:
怎么今儿个提前就来啦,还没到秋后哪!是不是“秋后算账”,说笑话了——还不
是因为日本无条件投降了嘛!
等娘和我一进院门,就立刻闻见一股一股的扑鼻的香味儿出来,好像还没走进
正房台阶,娘就笑说,“怎么家里炸油饼儿啦,是嫂子给炸的吧——可不年不节的,
午饭已完,晚饭还没到哪!”常六姑也笑着说,今儿不是高兴嘛,就好这一口儿!
惹得大伙儿都笑开了。
娘又说,“我的宝贝儿子哪,跑哪儿去啦?”见娘就在大八仙桌子左边的圈椅
坐下,还轻扇着小黑金折扇儿呢。
可我呀,也正想找他呢,大概我俩有二年多没见了。我跟着娘来过他家里,自
称他为“宽子”,那可是他们家的独苗儿一棵了。当时觉得他还小,总也长不大似
的。其实宽子跟我同岁,只比我长了半岁。正这时候,宽子来了,见了我娘就傻笑
似的说了声:“亲爸!”娘也把小折扇儿一收,就拉过来说:“让亲爸瞅瞅,哟,
又长高了,可还是瘦,溜瘦溜瘦的。”等我一看这宽子,比我的个头儿还要高上半
截子!不一会儿,我们俩竟玩到一块儿去啦。
也不管娘跟几个姑姑说些什么,反正我们就偷着到台阶下啦。我一瞧,院子旁
边有个没起炉灶的地盘儿,小风箱也盖着雨布似的。没有一个男人。也听娘说过,
只有到秋后,开工忙活起来,那时候才有一男人拿着细长竿子吹着小小的玻璃球儿,
另一男人也坐着拉小风箱……只有宽子妈,我叫她大妈,正蹲在一旁收拾家伙呢。
我们赶快跑到院外去。去哪儿呢?宽子说要去沙锅门儿爬城墙!
沙锅门儿,也就是如今的广渠门了。后听郭杰先生,我的私家业师说过,这本
是由蒙古人统管的地界,明代过后到清朝改了名称,“天地统一”的皇朝,就更名
为“广渠门”了。等我近前仰头一看这城墙,竟觉得有些心慌了,真要爬城墙?爬
就爬,这本来也是我平生的第一回呀!宽子带头跑到前面去。见有内城墙,有坡道,
哦,要往上走才行。可宽子早爬上去了,又回来拉我一把。往下一瞧,唉,广渠门
只有不多的人出来进去的了。又看城墙外就更荒凉,也只有土灰的荒闷。宽子呢,
说要小心“蒺藜枸子”,得绕着走才行。哟,我手上还真扎了刺儿!见我要拔,宽
子就说:别动,小刺儿,一拔就出来- 了,没血。宽子低下头去,从我手上的小指
真给拔出个刺儿来!
回到常家,太阳大概也西斜了,可我还担着心呢:奇怪,常家的姑姑们和我娘,
竟都说说笑笑的,也不管我们俩了似的。哦,原来“三姑”,即老尼,我称她为
“三爸”,也回她家里来了。三爸就低声跟宽子说,是不是你们又去沙锅门儿了?
宽子也轻点着头哪。六姑悄悄跟我说,“这几天老有订货的,你猜怎么着,甭说大
栅栏儿的瑞蚨祥,连东长安街的北京饭店,还有王府井儿的中原公司,也来订货了
呢。”哦,天还大亮着呢,我们就出来在院前坐下乘着凉。我也瞅了,四姑真胖,
五姑真瘦,六姑适中——当然,娘早跟我说过的。娘还低声说过,“瞧瞧,你们的
四姑五姑都有白头发了,就是你六姑没有。”我也瞅了娘一眼,娘也没有。又看大
妈拿来矮长桌子,娘、三爸和姑姑们都把自己的小凳往前挪过去。我跟宽子坐另一
小桌边的凳上。大妈也早将煮好的米粉端上来。等回到家去,娘还跟我说,知道
“葡萄常”那些“霜儿”是怎么弄的吗?我摇摇头。娘告诉我说是从寺庙的香炉里
请下来的香灰——敢情她们还要瞒着呢……
民国三十五年,即1946年3 月份,父亲故去了;1953年9 月份,母亲先浮肿、
后肚胀,也故去了。我将娘送往河北安次老家,让父母合葬。回北京后去了花儿市
下三条,我把一个毡子大炕垫送给常家,也好了却母亲的心意——可就是没瞅见宽
子!六姑出院门送了我一程。等到1956年秋天,就在我母亲的北京二中教了语文。
常六姑还托人给我捎来一盒小葡萄珠儿,小巧精致极了;比一个巴掌可要小得多,
跟微缩景观似的,几个小绿叶儿,两枝绿蔓儿,中间有不少小葡萄珠儿,真是顶着
“霜儿”、挂着“蔓儿”,却是马奶子的绿白葡萄!只可惜“文革”时候也给人拿
了去……
到2005年12月快要年末了,我又想起了宽子。只觉得他有个大脑袋,双眼皮儿,
可身架子比我还要高半头,瘦骨嶙峋的,就停留在一个“瘦”字上……
宽子,你到底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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