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到我中年的时候,母亲身边有了一支庞大的亲人队伍:女儿、女婿,儿子、媳
妇,孙子、外孙,总共二十几口人。这期间,母亲的针线包比任何时候都忙,作用
也发挥到了极致。春天来了,开始拆洗棉衣、棉被,一直到夏天;秋天,新的、旧
的一起做,又顺延到年根儿。除夕这天,全家人都穿上了母亲做的新衣。爆竹声中,
大人小孩儿一个个都喜上眉梢。这时候,母亲的脸红扑扑的,配合着慈祥的笑容,
仿佛绽开的九月菊。
从桑干河边到塞外小镇,母亲在拆拆洗洗中,渐渐地老了。手指弯曲了,背驼
了,头发也白了。可是七十多岁的母亲依旧耳聪目明,依旧承担着二十多口人的针
线活儿,依旧针针细密,线线结实,让人羡慕不已。可谁知,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夏
日里,母亲却撒手离开了我们。夺走母亲生命的,是一种呼吸道疾病,它已经纠缠
了母亲许多年。它用它的残忍战胜了母亲的耐受和我们的努力,这一年,母亲虽然
熬过了冬的冷酷、春的料峭,正要和夏牵手,却于一夜之间,溘然长逝。这是我做
梦也没有想到的。一时间,悲痛,像桑干河的水,流啊,流啊,昼夜都流不断。天
地,一片灰暗。
在为母亲整理遗物时,我又看到了那个针线包。刹那间,往事像流水似的,喷
涌而来。那鲜艳的红肚兜,栩栩如生的“小老虎”,转得突噜噜的捻线轴,还有塞
外小镇的沙袋,女儿幼时的童装,大家族的温暖,街坊邻居的笑脸……全都跳动着,
鲜活着,从我的眼前走过。泪雨滂沱中,仿佛看见母亲那双枯瘦的手,正伸向自己
亲手构筑的那片世界。我忽然明白了什么,于是赶忙打开针线包,一样一样地翻看
起来。针线包里,旧的腈纶枕巾,破尼龙袜子,衣服上拆下的松紧带,走过时尚的
麻绳,衣服的边角料,过时的纽扣,纳鞋底的大针,绣花的小针……这些早已被现
代生活遗忘了的东西,依旧被母亲像宝贝一样收藏着,在这里彰显着自己的价值。
母亲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哦,母亲在走向天国的时候,仍然告诫我们:不管
生活多么美好,都不能随便丢弃,节俭才是根本:大手大脚,即使金山银山也总有
一天会被毁掉。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种理念,母亲才精心地打造了这个针线包。有
了这个针线包,才使当年自己困顿的家境,度过了那个特殊的年代;以后,又给一
个硕大的家族带来了熨帖。母亲留给我们的难道仅仅是一块粗糙的旧布和那些针头
线脑吗?抚摸着母亲特殊的遗物,我失声痛哭,边哭边把那些东西重新包好,绾一
个疙瘩系了。准备把它送给母亲的侄媳妇用,现在且把它放在母亲的橱柜里。可当
我的手一掀母亲的柜门,即刻被狠狠地挤压了一下,随后开始有血渗出,耳边同时
响起母亲的声音:那是我的针线包,可不能送给别人啊!哦,难道母亲在天国,还
要继续自己的事业吗?母亲啊,你活着的时候,已经受了够多的累,走了以后,为
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但是,既然母亲有所显示,就绝对不能置若罔闻,这是做女儿的本分。于是,
我把针线包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到橱柜里,心里默默地说:娘,
您放心,您的针线包永远都会放在这里的。女儿知道,您的不死的灵魂一定会经常
光顾它。到那时,您一定要再看看这个家,这可是您用心血经营了大半辈子的那个
家啊!
只有惊天动地,大起大落,才会掷地有声吗?不。我的母亲,她没有读过一天
书,也没有什么文化修养;更没有叱咤风云的本事,普通得就像大千世界的一粒石
子,但却牢牢地嵌在了一幢大厦的根基上。母亲只会做那么一点点针线,却把它发
挥到了极致。我的一位朋友,原先只是一个剪窗花的,几经磨砺,现在,竟然成为
全国剪纸艺术大师了。我的母亲虽然没有什么名气,但是她却是我心中的大师。这
辈子,她教给我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她用一针一线为亲人们缝制着温暖,与邻居
们缔结着情感,打理着自己朴素的人生。然而,这却蕴涵着一种伟大。这种伟大,
轻灵得像桑干河美丽的涟漪,秀美得像六月天摇曳的奇葩,教我永远难以忘怀。
是的,母亲的针线包装满了关爱、善良和真诚。亲人们在它的关爱中领略着幸
福,邻居们在它的善良中感受着温暖,周围的世界在它的真诚中洋溢着和谐。它昭
示的是一种美德、一种心性、一种志语,所有这些都根植在同一块厚土上。依稀记
得,这块厚土当年是由盘古开垦的。母亲就是盘古忠诚的女儿。
现在,母亲虽然离我而去了,但是针线包还在。她把这笔宝贵的精神财富留给
了我,永远馨香着,照耀着我的人生,叫我感奋。
在母亲逝世一周年的时候,我又来到了母亲的坟地。五月,坟茔上的鲜花艳艳
地开了。阵阵花香,传递着我对母亲无尽的思念。这时,我的脑子里都是针线包的
影子。一阵清风吹来,花儿们张开笑脸,轻轻地向我点着头,我知道,那是母亲在
向我诉说,告诉我做人的奥义,还有生活的真谛。啊,母亲活着的时候,已经给了
我很多,去了以后,依旧继续着对我的教诲。于是,我赶忙跪拜在地,虔诚地接受
这来自天国的、神圣的赐予。
忽然,一个奇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蓦然回首,不远处,木犁吱扭。沉睡了整
整一冬的土地,裂开了一道道赭黑色的口子。春天又开始酝酿新的生机。于是,我
慢慢站起身来,擦干净脸上的泪水,然后向着苏醒了的原野走去。是寻找还是追踪,
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意念却是执著的。
视线极其广阔,蓝天如洗,仿佛母亲邃密的襟怀。此刻,一个天启的意念突然
涌现在脑际:不,我的母亲,她没有死,她还活着,在小镇,在桑干河边,在我的
心中。这不,现在我依旧徜徉在她的怀抱里,要不我的脚步不会这么有力。
怀着这样一种意念,我把悲伤紧紧地压在心底,然后大踏步地向前走去,一直
走进灿烂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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