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总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回想起我的母校,那一幢高大的木结构的楼房。它
有着“口”字形的花园,赭红色的护栏在众多学子的书声里袒露着,花香充斥着校
园的每一个角落。桂花是笔直的,含笑是娇羞的,还有我们的青春是飞扬的。
花园的背后,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沿边种满了棕榈树。树下的石凳上,总有三
三两两的学生,闲坐着,读读书,写写生。不时有琴声从附近飘悠过来,回荡在小
小的池塘上方。
琴房,在小池塘的边上。或者,是应了池塘的灵秀之气,琴房总是弥漫着淡淡
的优雅。它虽处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却是我们必须到达的地方。它总不会寂寞,那
条狭小的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被学生们踩出了圆润的光彩,有星星的夜晚,还泛着
荧荧的月亮的光。
琴房不大,每个房间都摆放着一架风琴和一张凳子,留出点空间,也只有一个
人回旋的余地。学校里的钢琴不多,难得有几间大的房问,都摆上了钢琴。能拿到
那几个房间钥匙的同学,脸上总会多多少少显露出一丝神气来,头也自然抬得比其
他同学要高出许多。
每天的早晨和傍晚是琴房最热闹的时候。沿着那条小径走过,耳畔到处是嘎吱
的声响,那是我们踩着风琴的声音,琴声便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钻出来。怯怯地、
结结巴巴地带着好几个停顿,那一定是一年级的新生;流畅的、娴熟地跳跃着的、
偶尔还会伴有一阵歌声的,便是高年级学生的展示了。
我的琴房在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有一架破旧的风琴,脚一踩上去,它总
会大声地呻吟。风箱里的风呜呜地响着,盖过了琴键的声音。我的手指是纤长的,
老师说我有一双适合弹琴的手。可是,我不喜欢弹琴。我总喜欢坐在属于我的琴房
里,隔着一道道门,倾听每个琴房传来的琴声。我会想象弹琴者的姿势,优雅的,
或者是奔放的。
素波是我的好友,有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她的手掌也是宽宽厚厚的,丝毫没有
女孩子的纤柔。她总是戏称自己长着劳动人民的手。
那个开学迎新的晚会上,我和她坐在一起。舞台上,一个三年级的男生正在弹
奏着钢琴曲《献给爱丽丝》。灯光打在他的身上,使他的头发闪着熠熠光彩。他的
琴声轻悠如诉。我回头看看素波,她那双大大的眼睛也散发着熠熠光彩。
琴声落下,掌声响起。素波回过头来看着我说:“我也要学钢琴!”
我笑了。她的手指紧紧地交织在一起,厚厚的手掌丝毫没有学琴者那份纤巧和
细长。
素波却是当了真。也不知道是通过什么办法,她竟然真的拜了那个男生为师。
她抱着那本大大的《车尔尼钢琴初级教程》,穿梭在琴房、教室和寝室之间。她的
琴声也是涩涩的,琴键一顿一顿,却总是连不成调。她是真着了魔,在教室的课桌
上敲打,在寝室的床铺上敲打。和她一起走在学校的小路上,她的手指会不由自主
地敲落在我的背上,一下一下,嘴里还哼着那些小调。她的手指粗壮,敲打在我背
上的节奏却越来越清晰了。
我说她是琴痴,她总是笑笑。她还是一如往常,每天凌晨三点悄悄起床。她睡
在我的上铺。我总会在固定的时间被她下床的声音惊醒,然后,听着她屏住呼吸,
蹑手蹑脚地拉开寝室的门。门外的月光斜斜地透进来,把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她
的手掌很大,月光下,她拉门的手总是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琴房离寝室较远,她的琴声是传不过来的,可我闭上眼睛,总能浮现她弹琴的
身影。那琴声还是涩涩的,在我的脑海里回旋。
终于有一天晚上,她在技能课自由时间里,兴奋地跑过来,拉着我往琴房跑。
她把我摁在琴凳上:“你听着,我弹给你听!”
她弹奏的是一曲《半个月亮爬上来》。她粗壮的手指按在琴键上,弹响琴声竟
然舒缓悠扬。她的手指变得灵巧了,指尖跳跃在琴键上,琴声充满着夜的轻柔。这
时,我看到了月亮。下弦月正悬挂着木质的窗棂边沿,淡淡的月光和昏黄的灯光交
织着,映得她的发梢熠熠地散发着光彩,一如迎新晚会上那个男生头上的光环。
当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她的眼中已溢满了泪水。她用含泪的目光微笑地看
着我。她的手掌还是粗厚的,可在白色的琴键上,竟生出了许多的柔情。
以后,她依旧反复地弹琴,依旧在凌晨三点起床,依旧蹑手蹑脚穿过木质楼板
长长的走廊,在还没有破晓的清晨敲打着自己的琴键。那个教她钢琴的男生毕业了,
她一个人继续琢磨着,向其他同学请教,向老师请教着。她的指尖,开始跳跃出欢
畅的《小步舞曲》,开始流淌出安详的《摇篮曲》。我总是她学成新曲后的第一个
听众,在那间小小的琴房里,陪她和她的琴声走过了一个寒暑。
第二年,学校搬迁至浒山。崭新的校舍,有宽敞的教学楼,有明亮的琴房。可
是,寝室楼下安上了结实的防盗门,在起床铃响之前,是断不可能离开寝室前往琴
房的。我和她同样怀念东山头那简陋的琴房,脱了油漆的房门,还有那一轮透过窗
子斜照进来的弦月。她能弹更多的曲子了,她也能像那个高年级的男生一样在迎新
晚会上为全校师生演奏了。她的手依然很大,但日益灵活了。
毕业后,我和她各奔东西,偶尔见面,总不忘聊起东山头的琴房。我本以为可
以这样谈论一辈子,直到我听到她出车祸的噩耗时才知道,有些记忆并没有一辈子
那么长。
她的生命在20岁戛然而止,她的琴声也在20岁戛然停止。她家里信奉基督教,
在她的葬礼上要唱一曲送别的歌,歌的旋律便是《友谊地久天长》。那是我们师范
毕业那天反复吟唱的歌,改了歌词,却放在了她的葬礼上。弹琴的人不在,我说我
来弹吧。
歌声里,她的影子又一次浮现:月亮透过窗棂,探出脑袋来,映照着她也映照
着我,映照着她的手指和琴键。琴声流淌,是那时的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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