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方云中听从了方长山的建议,下午到方长山家里去了。方长山的孩子也都不在
身边,只有他老两口在家里。每天都会有一些老人,集中在方长山家门口,每人一
张矮脚凳子,边晒太阳,边拉呱儿。他们拉什么,没有一定的话题,看见狗说狗,
看见鸡说鸡。有时话头断了,他们也不怕冷场,各自眯着眼走一会儿神儿。待想起
新的话题,他们再议论一番。他们这里很像一个论坛,坛主就是方长山。在整个论
坛,男性也只有一个方长山,别的参与者都是老太太。怎么,是那些老头们不爱来
吗?不是的,那些老太太的丈夫们都死了,剩下的就是一些老太太。那些老太太吃
了饭没事干,不到这里说说话干什么呢!对于方云中的到来,她们都很欢迎,就差
鼓掌了。方长山随即从屋里拿出一个矮脚凳子让方云中坐,并问方云中:怎么样,
大家对你热情不热情?方云中说:热情,热情,你们接着说。
方云中听了一会儿,这里议论的也是朱连升的事。不用说,这些事也都是从朱
连升那里贩来的,跟方云中在小卖部门前听到的朱连升的事连续起来。一说朱连升
睡的那个高个子小姐,是朱的儿子介绍给朱的,儿子说高个子的活儿好。朱连升把
自己交给高个子小姐一做,高个子小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活儿果然厉害。二说
朱连升与小姐们睡觉的地方,三面墙都是大玻璃镜,屋顶上装的也是大玻璃镜。行
动期间,朱连升不管往哪里看,都能看到他和小姐相勾连的镜头,像看毛片一样,
非常刺激。说了朱连升的事,他们还有所评论。有人说,朱连升到城里睡了小姐,
睡了也就睡了,回来不吭不哈就完了。他还到处显摆,这就有点儿不像话。现在的
人怎么了,难道连一点儿脸面都不顾了吗?有人说,在人民公社时期,朱连升的爹
在菜园的茄子棵里和庄上的一个寡妇偷情,被人发现后,不知挨了多少批斗。有一
次批斗他时,民兵连长特意往他嘴里塞进一只青茄子,把他的腮帮子撑得支大无畏
奓着,吞不能吞,吐不能吐,嘴脸都不成样子。全庄的人都看不起他,吃饭时连饭
场都不许他进。现在可好,朱连升睡了那么多小姐,有些人没说看不起他,还把他
捧得像一个单打冠军一样。还有人说,说来说去,都是钱惹的祸。没钱的时候,人
没有那么多毛病。身上有几个钱,毛病就出来了。钱是个妖精,妖精附在谁身上,
谁就得跟着妖精走。从目前的情况看,不但朱连升的儿子跟着妖精走了,妖精还顺
带着把朱连升拉下了水。听着老太太们的评论,方云中难免有所附和,说对,对,
是的,是的。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到了方长山这边的山上,人们唱出的歌听着是顺
耳些。
接着轮到“坛主”方长山发言。方长山曾当过多年生产队的队长,经得多,见
得广,他的发言总是总结性的。方云中没有想到,方长山把老太太们的看法给否了。
他摸了摸下巴说:让我说,你们说得都不对,都没说到根儿上。根儿是什么?根儿
是形势。形势是什么?形势是最厉害的东西,谁都拧不过形势,谁都得跟着形势走。
他朱连升不跟着形势走不行吗?不行。形势一赶到他头上,他的头一晕,不脱裤子
也得脱,让他脱几回,他脱几回。方长山大概总结得有些得意,不由得笑了两声。
笑过之后,他问方云中:我说云中老弟,我的话你服不服?
方云中说:不服。
方长山说:我知道,你就是个别筋头。你说说,有什么不服的?
方云中像是想了想,说:形势也没让他乱搞人家的大闺女呀!
方长山说了一个但是:形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管他呀。要是像朱连升
他爹活着的那个时候,敢跷跷大腿就把你斗得鼻青蛋肿。给他往嘴里塞生茄蛋子,
那是轻的,不往他后门儿里塞茄子,就算便宜。形势在那儿管着,不管男人还是女
人,一个比一个大腿夹得紧。现在形势变了,你知道不知道,该放开的放开,该搞
活的搞活。你得认清形势,不要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顺眼。
方云中对方长山的态度有些失望,他说他就是看不惯。庄子里人老几辈,也没
听说过像朱连升干的那样的事。人不是畜生,不能越活越倒退。
朱连升对新进的商品保密是假的,很快,庄子里的人都知道了他进的是什么货。
说来又是该庄历史上的头一份,朱连升进的竟是男人和女人身上的东西。说得更明
白一点,就是男人用的女人身上的隐秘东西,女人用的男人身上的隐秘东西。两样
东西都是用优质橡胶做成的,做得相当精致,相当逼真。女性的器具就不细说了,
特别是那件男性的器具,谁看了谁惊得瞪眼张嘴。乖乖,黑的,黑家伙!这么黑不
溜秋的东西,肯定不是中国人身上的东西,也不是小驴子身上的东西,应该是黑种
人身上的东西。朱连升这个猪日的,他搞得真够活的,把外国黑种人身上的东西都
引了进来。这两宗商品,朱连升并不卖,只出租。女的租用一次十块钱,男的租用
一次二十块钱。租金里不包括电池的费用,使用者若想让器具动起来,或叫起来,
需另外花钱,自买电池。据朱连升介绍,他进货进得保守了,目前货物的流通状况
是供不应求。
这怎么得了!若这样放任下去,朱连升会不会弄来两个小姐在小卖部里卖?方
云中忍无可忍,只好去找村长反映朱连升的问题。
村长是方云中的本家侄子,平日对方云中一口一个云中大叔叫着,对方云中还
算尊重。但村长显得很忙的样子,说一会儿还要到镇上开会,让云中大叔有啥话抓
紧时间说。方云中把朱连升到城里搞小姐的事,还有朱连升在小卖部里卖那些乱七
八糟东西的事,都对村长讲了,问村长为啥不管一管。村长说:怎么管,没法儿管。
方云中说:怎么没法儿管,我看批斗他小子都不亏。村长笑了一下,说开玩笑,批
斗更不可能。你听我把你反映的几个问题简单答复一下。第一,他在城里搞了几个
小姐,那是他自己说的,我们没抓住他的任何证据。没证据的事,村里没法儿管。
第二,他在小卖部里卖性用品,工商部门是允许的,也满足了我们庄一些女人的需
求。你应该知道,庄里一些留守的妇女,想男人想得狗跳墙。朱连升卖的性用品,
正好可以帮她们解决一下问题。从这个意义上来考虑,我们不但不应该批评朱连升,
还应该表扬他。第三,我建议你以后不要再提批斗这个话,这是以前的提法,现在
不适用了。现在的提法是和谐,是稳定。稳定压倒一切,不利于稳定的话不要说,
不利于稳定的事不要做。
方云中说:依你这么说,对朱连升这样的坏家伙难道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吗?
村长说:你的说法不对,你怎么能说人家朱连升是坏家伙呢!大叔,你是长辈,
我是晚辈,我本来不该批评你,可是,有些话我不得不说,问题往往不是出在别人
身上,而是出在我们自己身上,是自己的观念有问题,你得转变观念才行。好了,
今天话就说到这儿。你目前的任务就是注意好自己的身体,身体才是第一位的。
方云中的妻子事先不知道方云中去找村长,等方云中回到家里发牢骚,妻子才
知道方云中到村长家去了。妻子的牢骚似乎比方云中还大,妻子说:你找他干什么,
你以为他是主持公道的人吗?他自己一身毛,怎么能说别人是旱毛桩!妻子跟方云
中说了前天刚发生的一件事。那天下午,村长喝饱了酒,到乖家找乖家老婆。因乖
家的两个孩子在堂屋看电视,村长就把乖家老婆拉到灶屋去了。两人干完了事,村
长酒还不醒,光着身子,躺在屋门口的柴草堆里睡着了。乖家老婆的婆婆从外面回
来,看见了呼呼大睡的村长。婆婆没有叫醒村长,而是把村长的爹叫来了,意思是
让村长的爹管一管自己的儿子。村长的爹一句都没有吵儿子,只是埋怨儿子睡觉没
盖点儿东西,说不盖东西是容易着凉的。妻子拍了一下自己大腿,说:你看看,你
看看,这会儿的事都成什么事了。泥巴狗子不能见阴天,见点儿阴天,泥巴狗子就
翻了天。
这个兔崽子,怪不得他老是跟我打官腔!方云中气得撮成“撮胡儿”的手又抖
了起来。他说:我去找他爹方云海,问问他是怎么教育的孩子!
妻子说:我劝你还是省下那口气吧,你以为方云海是什么好货!不瞒你说,我
听说方云海跟乖家老婆也有那事儿。
方云中看着妻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妻子说:你老看着我干什么?
方云中说:你不要瞎说!
妻子说:信不信由你,我可是听方云海的老婆说的。
方云中骂了一句,说:那不是乱套了吗?
妻子说:什么乱套不乱套,你以为还有套呀,套早就没有了。
方云中的病情有所加重,除了走路更困难,还不时地有些头晕。看他家的竹林,
有时变成蓝色,有时变成黑色,有时整片竹林竟跑到半空中去了。妻子请医生到家
里给他看过,医生嘱他除了按时服药,还是要适当走一走。天气一天比一天暖,麦
苗一天比一天高。这天午后,方云中到麦田里走了走,站了站,心情好了不少。
他回家路过小卖部门口,朱连升把他喊住了。朱连升没有笑,也没有再喊他云
中大叔,而是直呼他方云中。朱连升说:我听说你要求组织庄里人批斗我,未免太
过分了吧,气焰太嚣张了吧,你以为你是谁!方云中还没站定,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朱连升又对他放了一通炮:我早就看透你了,你就是嫉妒,嫉妒!你不能见别人得
一点儿好处,别人得一朵花儿,到你眼里就变成了钉。你嫉妒别人干什么,你又不
是没儿子,你也可以让你儿子把你接到城里去嘛,你儿子也可以给你找小姐嘛!
方云中终于反应过来了,他说:我儿子干干净净做人,不会做那种伤天害理的
事。你这孩子,我早就想告诉你,你应该接受你爹的教训。你爹作风不正,在庄里
一直抬不起头来。
朱连升从小卖部里走了出来,用一根手指指着方云中说:你不提我爹我不恼,
你既然提到我爹,我不得不替我爹说几句。我爹不就搞过一个女人嘛,他是冲破牢
笼,解放思想。庄里对我爹是不公正的,应该给我爹彻底平反,恢复名誉。我爹要
是活到现在,我至少给他找十个小姐,让他好好享受享受。
方云中说:好好好,有本事你把你爹从坟里挖出来,你给他找一百个小姐……
方云中头一晕,身子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对自己说:不能倒在这里,不能让
别人看笑话。他仰脸看了看太阳,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往家里走。
回到家里,方云中一头倒在床上,没能再站起来。不到一个月,方云中就去世
了。
因路途遥远,时间紧迫,方云中的两个儿子没能赶回老家为父亲送葬。两个儿
子说,等为父亲祭“五七”时,他们一定回老家给父亲烧纸。
方云中还有一个女儿,女儿虽然也在城里打工,离老家毕竟近一些。女儿得到
父亲去世的消息,赶紧从城里赶回了娘家。女儿没有给父亲扎摇钱树、聚宝盆,而
是扎了小轿车、电视机、电脑和手机。另外,女儿还用彩纸为父亲扎了三个小姐。
三个小姐不是一个模子,一个胖一些,一个小巧一些,还有一个是个高个子。小姐
们个个油头粉面,花枝招展。
母亲一见女儿带来了小姐,气得脸都青了。母亲骂了女儿,说:你爹最烦这些
不要脸的东西,不然的话,你爹也不会死这么快!母亲一阵乱踩,把那些小姐都踩
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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