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按照白图俊的交代,第二天再去罗沟矿时,宋爱蜜果然带上了婆婆。宋爱蜜的
婆婆头发花白,走路颤颤巍巍。一路上,婆婆嘴里不停地念叨儿子,还不时地拐起
胳膊,用衣袖搌眼。婆婆的眼圈很红,看来在家里已经抹了不少泪。宋爱蜜和婆婆
来到矿上的大门口,大门口的铁栅栏门关着,把门的保安不让她们进矿。保安问她
们找谁。宋爱蜜说找邓主任。保安问:你跟邓主任事先约好了吗?宋爱蜜说:我昨
天就进去了,今天为啥不让进?保安说: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昨天的皇历已
经过时了。宋爱蜜说:你让邓主任出来!保安说:邓主任很忙,不是谁想见就能见
的。宋爱蜜的婆婆说:我的儿在矿上没了两三天了,你们为啥不让俺进去问一问,
你们安的什么心,你们还有一点儿良心没有!婆婆手扶铁门,往地上一坐,就放声
哭起来:娘的苦命的儿啊,你的命为啥这样苦啊!人家死了还留个尸首,你为啥连
个尸首都不留啊!娘也不活了,娘跟你一块儿走。宋爱蜜不得不承认,婆婆确实比
她哭得真,哭得痛。看到婆婆这样伤心伤肺地哭,她受到感染,跟婆婆一块儿哭起
来。人的号哭总是很有号召力,这一次,不光那些搓麻将的人围了过来,连在附近
地里割油菜、种玉米的农民,听见哭声,也放下手里的活儿,跑了过来。看到矿上
的保安不让他们婆媳进去,围观的人们有些看不过去。有人用脚踢门,让保安开门。
还有人嚷:砸他们的门,砸他们的矿,砸烂他们的狗头!看到群情有些激愤,保安
赶快打电话请示了邓主任,得到邓主任许可,保安才打开大铁门上的小铁门,把宋
爱蜜和婆婆放了进去。
在邓主任的办公室,邓主任安排服务员给她们婆媳端茶倒水,连连对她们道对
不起。邓主任解释说:今天是农历四月十五,是矿上祭祀老君爷的日子。矿上规定,
为避免外人冲撞了老君爷,生人一律不准进矿。因为你们的情况比较特殊,所以还
是请你们进来了。宋爱蜜说:我不管你祭这爷那爷,你只说我们家白图俊的事怎么
办吧?活不见人,死了总得让我们见见尸吧!这不,我婆婆也来了,我婆婆要是哭
出个好歹,也得你们负责。婆婆听宋爱蜜提到她,婆婆表态说:我也不活了,你们
不把我儿还给我,我一头碰死在你们矿上。邓主任说:这事儿真是奇了怪了,这两
天矿上派救护队员找遍了所有巷道,连井底的水仓也打捞了一遍,连白师傅的一点
儿踪迹都没找到。邓主任问宋爱蜜:白师傅有没有手机,要是有手机的话,你给他
的手机打一个电话,看看有没有信号。宋爱蜜说: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手机,反正我
没见他用过。邓主任又说:我们这个矿除了有两眼立井,还有一眼斜井,是风井。
风井的断面虽然不大,人也可以从风井中爬上来。听邓主任提到风井,宋爱蜜心里
怦怦跳了好几下,他听白图俊说过,白图俊正是从风井里爬到地面的。宋爱蜜说:
你不用跟我说什么歪井斜井,啥井我都不懂。反正我的丈夫就是在你们井下没有的,
你们要是不给我们赔偿,我们就天天来找你。邓主任说:赔偿没有问题,不过我们
得赔个明白,要是不明不白地就把钱赔出去,这个矿就没法办了。实在不行,我们
就向公安局报案,请公安局的人带着警犬帮我们寻找白师傅的下落。我劝你们这两
天先不要来了,大娘这么大年纪,来一趟也不容易。事情要是有了进展,矿上会主
动跟你们联系。宋爱蜜说:我们干吗不来!不光我们来,我们村的村长还要带着村
里人来呢!
出了矿上的大门口,开麻将屋的麻拐在路边等到了宋爱蜜和婆婆。麻拐说白图
俊是他的好哥哥,白图俊不在了,这几天他心里一直很难过。麻拐把婆婆叫大娘,
把宋爱蜜叫嫂子,请大娘和嫂子到屋里歇歇。宋爱蜜本不想歇,麻拐扶着婆婆的胳
膊,已把婆婆扶到屋里去了。这是一间单独的屋,与三间麻将屋是隔开的。麻拐对
宋爱蜜说:嫂子,你这样来要赔偿金不行,恐怕来一趟,来一趟,都是自跑。你得
给矿上办事的人上点儿钱,让具体办事的人帮你说话。你看这样行不行,你给我两
万块钱,我来替你打点。我保证在十天之内,让你拿到赔偿金。现在赔偿金行市看
涨,我向他们要六十万。宋爱蜜说:别说两万块,两千块我都拿不出来。麻拐说:
没钱不要紧,我先给你们垫上也可以,等赔偿金拿下来,你们再还我就是了。咱们
签订一个协议,我只提取全部赔偿金的百分之十就够了。赔偿金的事八字还没一撇,
又一个要求提取赔偿金的,看来他们把赔偿金当成唐僧肉了。宋爱蜜曾听白图俊说
到过麻拐,知道麻拐的一些情况。麻拐所在的村子,就在矿门口,他在矿门口开麻
将屋,专门就是为了吸钱。凡是去打麻将的,进屋都要先交两块钱的进门费。凡是
赢钱的,麻拐都要按一定比例抽头。除此之外,麻拐还招了两个体态丰满的女人在
麻将屋当服务员。服务员名义上是卖点瓜子、香烟、口香糖、矿泉水什么的,实际
上主要卖的是更值钱的东西。有人赢了钱,需要庆贺一下;或有人输了钱,需要换
一下手气,只需招一招手,或摸一把服务员的屁股,服务员就带他到麻将屋背面的
小屋去了。服务员挣的钱,至少又有一半流到麻拐的腰包里去了。就是这样一个麻
拐,看见一根肋骨他都要榨出四两油来,谁敢让他参与索要赔偿金的事。宋爱蜜说
:这个事我不当家,还要回去跟孩子的大伯和村长商量一下。宋爱蜜和婆婆出门要
走了,麻拐又把宋爱蜜一个人喊回来,悄声对宋爱蜜说:白图俊不在了,以后有什
么困难,你只管找我。
半夜里,白图俊再次潜回家时,把暗号反复使用了好几次,宋爱蜜才给他开门。
门打开后,白图俊偏身进门,宋爱蜜却到门外去了。宋爱蜜用手电筒照了左边照右
边,没发现有人在白图俊后面跟踪,才进去把院子的门插上了。白图俊问她乱照什
么。宋爱蜜说,下午她看见两个生人在他们家门口转来转去,还用照相机对着门口
照相,说不定那两个生人是矿上派来的。宋爱蜜担心,矿上派的人在离他们家不远
的地方埋伏着,等白图俊一出现,他们就把白图俊捉住。白图俊要宋爱蜜不要自乱
阵脚,他比宋爱蜜警惕得多。他说他是绕到他们家的房子后面,并蹲在麦子地里观
察了—会儿,才到门口敲门的。自图俊嘱咐妻子,下次再到矿上时,把他放在更衣
室的那套钥匙取回来,这样他再回来时就可以自己开门。宋爱蜜说:这几天你最好
别回来了,邓主任说矿上准备报案,让公安局的人带着警狗寻找你的下落。白图俊
听说过,狗的鼻子是很厉害的,人闻不到的气息,狗的鼻子一闻就能闻出来。白图
俊狠狠骂了一句,不知是骂狗还是骂人。
白图俊还算有耐心,此后他一连四天没有回家。日夜藏在井洞子里,白图俊心
里一点都不踏实。有人对着洞口撒一泡尿,或有小孩子往洞子里撒一把小石子,他
的头皮都会麻半天。还有一次,白图俊听见洞口有狗叫,可把他吓坏了。完了,一
定是公安局的警狗过来了。他似乎看见,警狗嗅着他的气息一路寻来,很快就要冲
进井洞子里,一口咬住他的腿。他以雨衣蒙头,已经作好了被狗咬腿的准备。谢天
谢地,狗没有往井洞子里冲,只是叫了几声就走了。他估计,来狗可能是去水塘钓
鱼的人带的家养的笨狗,而不是嗅觉灵敏的警狗。白图俊觉得他还不如一只老鼠,
老鼠在夜间可以到田野里自由活动,他连夜间都不大敢外出。白图俊觉得他还不如
一个住监的犯人,犯人在一定的放风时间,还可以见见太阳,他连太阳都不敢见。
在“失踪”的第七天夜里,白图俊又回了一趟家。白图俊没有白“失踪”,事
情总算有了进展。矿上不但给宋爱蜜发了白图俊当月的工资,还承诺,以后每月都
会给宋爱蜜发钱,每月的数额是一千五百块。在没有找到白图俊的下落之前,这个
钱会一直发下去。至于发到什么时候,要视情况而定。这个结果虽然不是理想的结
果,但白图俊不用到井下干活,却可以月月领一份工资,也算是取得了一个小小的
胜利。
接下来的问题是,白图俊还得继续隐藏下去。也就是说,矿上等于用钱买断了
白图俊的权利,不隐藏的权利。如果白图俊现身,矿上不再给他家发钱不说,说不
定还会反过来追究他的法律责任。白图俊怎么办呢?隐藏在井洞子里肯定不是长久
之计,在那种非人非鬼的恶劣环境里,要不了多久,他就得生病。宋爱蜜给他出主
意,让他干脆到外地去打工,那样的话,一个人可以挣两个人的钱。事情到了这一
步,有些出乎白图俊的预想。白图俊是个顾家的人,为了照顾孩子照顾家,以前他
不愿意到外地去。这一次为了维持“失踪”的效果,他不去外地是不行了。他换上
宋爱蜜从矿上给他拿回来的干净衣服,带上家门的钥匙,连夜步行向一座城市走去。
城市虽说地方大,人多,想找一份活儿却不那么容易。加上他还得躲躲藏藏,
以免碰见熟人和矿上的人,一段时间过去了,找活儿的事情仍没着落。没找到可以
挣钱的活儿,他带的钱却花完了。求借无门之际,他只得披着夜色往家里摸。
他打开院子的门,又打开堂屋的门,妻子不在家,家里连一个人都没有。他拉
开了灯,看了外屋看里屋,看了床上看床下,哪里都空空荡荡。这三更半夜里,妻
子不在家里守着,会到哪里去呢?白图俊一时有些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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