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我开着车从郊外那片平原穿行而过,借着车灯光看
到一个水沟,水沟旁扔着一把破铁锹。我停下车,想用这把锹给雪华挖个深坑埋了。
我是这样想的,埋了雪华,我就携款潜逃了。这是一次最好的机会,错过去就没有
了。我下了车慌慌张张地挖了起来,那一团一团的黑土,是废墟,看上去像是被淫
雨浸烂了的蘑菇。我挖坑的时候,起风了,嘴里眼里鼻子里吹满了土。我吐着嘴里
的土,抹着脸上的土,还有眼里憋出的眼泪,和土搅和在一起了。这个坑很快挖成
了,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我赶紧蹲了下来。有两人的脚步挺重,很响,一
步步就像踩在我心上。两人没有发现我,他们走远了,我吓得差点瘫成一团烂泥。
我坐下喘息着,吸了一支烟,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大约二十几分钟,我身上的汗水
被风吹干了,我站起身缓缓走到汽车旁,打开后备厢,抱起了雪华,她太沉了,压
得我喘不上气来。我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两条腿哆嗦不止,手心里满是汗水,每
走一步,脚底下就水汪汪一片。
我把雪华放进坑里,“噗”的一声,往她身上撒了第一锹土。她惨白的脸被泥
土覆盖,斑斑点点。我扔了几锹土,又突然停住了。为啥停下,我说不清楚,我回
忆着一个场景——我掐死她的时候,她拽着我的手,声音哽咽着说:“毕亮,我就
是死了,我也爱你,我要跟你到下辈子。”她这句话默默地压在我的心底,像一块
大石头。我忍不住扑进泥坑里,紧紧地抱起了雪华,哽咽起来:“雪华,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想这样啊!我哪能不要你了呢?可是……可是我咋就……咋就……要
了你的命啊?”我的脸几乎贴着她的脸了。我掏出打火机点燃,照了照雪华苍白的
脸,她的脸怏怏的,往日那神气活现的气色都没有了,被黑暗刮去了一样。我给她
擦去脸上的泥土,亲了亲她冰凉的脸蛋儿,我重新把雪华抱出泥坑,放回了后备厢。
我曾经恨她不讲道理,现在才明白了,她不是不讲道理,而是道理有另一种讲法…
…
我摸了摸她冰凉的手,愣愣地站着,一阵尖锐的疼痛,泪水顺着两腮流下。我
听到了不远处的水声,那微微的声息真像是女人在洗浴。我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
我对着后备厢里的雪华热烈地说道:“走吧,雪华,我们还是回去吧!”雪华没有
动静,她的头发蓬松地垂下,拥在两颊,面孔漆黑,我分辨不出她的面容。
我凝神良久,多么的无望啊!
我一无所有了,有一样东西,那就是罪恶。我确实感到深刻的罪疚,我没有权
力剥夺雪华年轻的生命。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一阵晕眩,眼前发黑。我踉跄了几
步,扶住了旁边的一棵树。
我眼前一片蓝光闪耀,就把汽车开到僻静的山道上,停在路旁,想睡一会儿。
可是,连连做着噩梦。每个噩梦都充满了恐惧。雪华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夜晚的风越刮越大,有一声野兽的怪叫掺在里面,一闭眼就能听见。我知道,
眼下真正严重的问题不是自己能不能埋了雪华的尸体,而是灵魂能不能解脱。命运
不是运气,而是选择。如果我像一只老狐狸那样知分识寸,始终守住那条清晰的界
限,就不会这样了。我一边想,一边发抖,这果然是非同小可的界限,让人一辈子
都记牢的界限。
深夜时下了雨,雨来得很突然,噼里啪啦,一股脑儿打下来。几根腐烂的树条,
被雨点一砸,就噼里啪啦滚落下来。我的汽车顶上喧闹起来。我赶紧坐起来,揉一
揉惺忪的眼睛。我被大雨扰得整宿睡不着觉。我大睁着眼睛,抵抗着失眠的痛苦。
早晨到来了,两眼熬得跟兔眼一样红。我知道这种惩罚就要来了,我需要经历一个
怎样恐怖的长夜?这一夜非常难熬,显得漫长,终于熬过去了,我有点不愿意承认,
承认不承认也真的过去了。我脑袋响了一声,雪华本该是我的老婆呀,我想起了她
的万般好处,哽咽起来。天一亮,我的想法突然变了,我要勇敢面对心跳不止的严
峻现实。我不能丢下雪华,我要拉着雪华的尸体,到公安局自首。我对自己的决策
有了信心。我的意识突然觉得,结局只能这样了,只能这样了。
天亮了,雨住了,雾渐渐开了,树林里有几声鸟叫。清凉的气息里,弥漫着花
草的芬芳。我抬头一看,万朵朝霞,一股脑儿射到我的脸上,霞光像血渗入土地,
大地也猩红刺目了。突然有一阵风,呛得人睁不开眼。这一刻我只是一只风筝,飘
在空中,无论飘在哪儿,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重新把车开上了高速。我开车的时候,竟然打了个盹,汽车惯性行驶。我对
着车镜照了照,我吓了一跳,这是谁呢?一张脸黑暗而模糊,就像暴风雪来临前的
天空。在幻觉里,我像轻轻的薄雾,糊里糊涂地飘散了,然后天空就飘雪了。那些
无处可寻,永远消逝的岁月,被白雪覆盖,遥远而神秘。我被拉上了刑场,可是,
我还没有作好死的准备。死没啥好怕的,只是难挨这死前的恐惧和寂寞。如果自己
一下子就被汽车撞死就好了,瞬间的事情,就啥都结束了,一切都是谜了,可是,
想回来了,我又不能。为了雪华我也不能。我要等待法律的惩罚,还她一个说法,
还她死后的尊严。
我开着汽车回到镇派出所。一切都很平静,我跟警察自首的时候,他们还以为
我在开玩笑。我把他们领到汽车旁,打开后备厢,都傻眼了。我感觉自己的屁股被
人狠狠地踢了两脚,然后听见警察骂我:“果然是你,你还当村官呢,你好糊涂啊!”
说着,就有冰凉的手铐,卡住我的双手。细一想,今天有哪个人不糊涂?没有杀人
的人就不糊涂吗?我这时才懂了什么叫复杂情绪。情绪这东西挺怪的,说来就风风
火火地来了,嚷过一阵,又飞得无影无踪。我的眼睛湿了,因为我从这些恐惧的时
间中走出来了。我总算把自己交出去了,总算走出了虚幻的恐惧世界。
这个深秋的黄昏,树叶落了满地,斑斑驳驳。我忽然转过脸,朝远处什么地方
远远地看着。秋风又一次掠过,发出一片刷刷的、细碎的声音。我的脑袋一直神经
质地颤抖,觉得四周像冬天一样寒冷。心冷到了极处,倒生出幻觉,有了一点温暖,
一点期盼。现在我啥都不在乎了,只在乎自己的心是否被拯救。我渴望冬天快快来
临,让大雪快快飘起来,覆盖大地,让霜雪将这一切全部杀死。大地白茫茫一片,
一层盖着一层,洁白而纯净。
毫无疑问,那场雪过去,我就会死了。我给村民的承诺还没兑现呢,就这样匆
匆走了。无论如何我都不明白,事情走到这一步,都是为了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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