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赵家果然把何文学给告了。
赵家的两个孙子辈的同时考上了名牌大学,在县里成了名噪一时的人家。水山
县多少年来也没有出一个北大清华的考生,赵家无疑是众多学校和老师研究的对象,
学生家长学习的榜样,舆论关注的焦点,全县阶段性的热门谈资。昨日还被水山县
网民亲切称呼的赵老头子,现在被赵老先生代替了。赵老先生为啥会意外病故,也
由猜测变成了肯定:赵老先生被小人算计了。这个算计赵老先生的人是谁呢?是赵
老先生一墙之隔的孙家。孙家为什么算计赵老先生?因为赵孙两家多年来就有隔阂
……这样,何文学个人的行为自然也就有了孙家的背景,整个事件的起因顺理成章
地变成了孙家与赵家两家的恩怨。
人世间本来就是一个发酵池,人们的好奇侠义各怀鬼胎损人不利己以及与生俱
来的参与欲望无疑是性能优良的酵母。赵老先生之死最终被舆论演变成了蓄意谋害,
逻辑支持也是坚不可摧的:赵家盖新房子时,因墙角遥遥地冲着孙家的客厅正门,
被孙家视为破坏了孙家的风水,因而孙家施尽手段对赵家打压,迫使赵家将房子缩
小了半尺;两家结怨后,孙家在水山势力较大,多次排挤、刁难甚至污辱赵家,孙
家的二女儿甚至开着车撞赵老先生的夫人,幸亏赵老先生的夫人躲得及时才幸免于
难;赵老先生不堪孙家的欺负,鼓励两个孙子发奋读书,终于考上名牌大学,孙家
为此恼羞成怒……有网民发动了人肉搜索,于是,孙家和赵家半个世纪的恩怨都抖
搂出来:孙家掌门孙守田在赵老先生的老婆年轻时曾多次将其霸占,赵家的儿子极
有可能是孙守田的儿子,赵家考上北大的孙子也就极有可能是孙家的孙子,赵老先
生死后,孙子就有可能认祖归宗回归孙家。孙家在水山县是首屈一指的大户,容不
得一墙之隔的赵家与之抗衡。但是孙家影响大,树大招风,不便出面和赵家争个高
低,于是乎让当县诗歌学会主席的二女婿何文学作诗讽刺挖苦,活活气死赵老爷子。
在舆论中,孙家渐渐就成了欺男霸女的恶霸,成了众矢之的,首当其冲的孙老爷子
自然也就成了被轰天大火烤着的红头大虾。而与赵老头子的死多多少少有点直接关
联的何文学,则被忽略成了孙家手里的一张牌,成了可怜的走狗打手牺牲品。
这一切孙老爷子完全没有料到。他那天对老三哼了一声,是想对老三说赵家不
敢。不敢并不是怕何文学那样一个县文联副主席,而是何文学身后的老孙家。正像
老三所说,赵家打狗也得看主人!没想到赵家这回偏偏不打狗而直接打主人。网上
那些事,不是赵家整的还有谁?当然也少不了韩家。孙老爷子被打得有点发蒙,好
几天没有上二楼顶的平台。他觉得平台此刻就是高高的戏台,戏台四周都是眼睛,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台上唯一的丑角。孙老爷子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恶意,
隔着衣服也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目光的力度和射在身上的痛感。
孙老爷子并不打算反思,更没有必要悔过。在他近八十年的人生体验中,反思
的意义在于对以后的指导。当年他当大队会计时,曾经拿一斗麦子接济过市人民银
行的李行长。那一斗麦子不是小数,对孙家来说,是一笔大额投资。李行长当时走
背运,戴上同情右派的帽子下放在马兰村。开批斗李行长的大会时,全大队参加批
斗会的人中只有大队会计孙老爷子没举拳头。李行长一家当时被安置在冬天放牛草
的屋子里,别说没人敢到他家去,就是从他那门口过都躲着绕着。孙老爷子和别人
不一样,他时不时到李行长家串门子,嘴在和李行长说话,眼睛却偷偷瞅李行长夫
人雪白的脖颈和隆起的胸。有一次是晚上,李行长的夫人烧了一锅水让李行长泡脚,
李行长泡完脚,李行长的夫人去倒洗脚水,孙老爷子上前夺盆,说这脏水盆怎么能
让嫂子细皮嫩肉的手端。说着,他摸了一把那双细皮嫩肉的手。到了春天青黄不接,
李行长的孩子饿得嗷嗷叫,孙守田让自己的孩子啃红薯面搀红薯秧的窝窝头,把仅
有的一斗麦子深夜送到了李行长的茅屋里。李行长的老婆当时就给他跪下了。他弯
腰搀李行长的老婆时,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手碰了一下李行长老婆的奶。
一斗麦子的投资换回来的回报是惊人的,最终彻底改变了孙家的家族命运。李
行长没多久就官复原职离开了。一开始,孙老爷子还有些沮丧,如果再给他两个月
的时间,他十拿九稳地能把李行长那个白白胖胖的老婆睡了。没想到艳福太浅的孙
老爷子却得了其他方面的福。又没过多久,他刚刚十五岁的大儿子孙敬财就当上了
储蓄代办员,二十岁就当上了银行储蓄股的副股长,二十五岁当上了信贷股股长,
而后副行长、行长。随之而来的是老二进了财政局,老三进了镇财政所,老四一开
始做生意就得到了巨额的资金支持。孙家的儿女,没出一个大学生,并不是他们考
不上大学,而是来不及考大学。
孙家的这棵大树长得太快了,毕竟只有一斗麦子的底肥,不足以使这棵树真正
的根深叶茂参天而立。大风大雨的时候,孙老爷子甚至担心这棵树会倒下,最可行
的办法是给这棵树修枝打杈。这个时候孙老爷子就会反思。如果老大不把大量的资
金挪给老四,如果老四的生意不这么扎眼,如果老三像老二那样坚持原则,把好关
口,不把大笔的无息贷款挪给老大的儿子在省城开投资公司,孙家这棵树的枝叶就
不会这么招风惹雨。如果老大不养白雪这个情妇,老二不找那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
咣当的老公,老三不那么急于争副局长位子,老四不这么张扬霸道,孙家这棵树就
不会生出这么多的虫洞。
而现在,孙老爷子所担心的一切都不会改变。顺着一连串的“如果”往回倒,
后果更是可怕的。没有老大的资金支持,老四就做不了生意,老四的家庭就稳定不
了,她那个当地税局局长的男人根本就是个地痞流氓,背着老四没少搞女人,老四
财大气粗了,他才老实一点;没有老三的财力支持,老大的儿子孙兴财就办不了省
城的投资公司,孙家未来走出水山县杀向省城的规划就会泡汤;没有老四的生意,
孙家的财富来源就会遭受公开的质疑。老大不养白雪,铁定了就要跟那个在县工会
工作的老婆离婚,一离婚他老婆就会毫不留情地把老大的底细抖搂在光天化日之下
;老二和老三要是不出一个副局长,手下人的官场赌注就会押到别人身上,不光包
不住挪用公款的事情,牵出其他的恶心事也是完全可能的;要不是有一个整天咣当
咣当的何文学,老二就不会那么奋发图强,奔五十的老娘们还利用大礼拜一个月来
回两趟去北京读什么硕士……
孙老爷子原本是想有一把吃饭的勺子,可是使着使着这把勺子就成了笊篱。要
是再想把笊篱变回勺子,那就成了一捧支离破碎的废铁。
这些都是孙老爷子能想得到的,想不到的是赵老头子的死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
并且舆论的矛头会直接指到自己头上。甚至在社会上的流言中,自己居然成了恶人。
网上涉及的事情,有的是事实,比如赵家翻盖新房时确实存在墙角冲着孙家的
客厅正门,这一点非常明显。邻居之间的房子,讲究“宁冲三山不冲一拐”的规矩。
“拐”就是墙角。不过让赵家把房子缩小半尺这件事,是老四背着老爷子做的,直
到今天老爷子才知道。赵老头子的老婆瑞兰子确实跟孙老爷子好了多年,但那是瑞
兰子自愿甚至是上赶着的,从瑞兰子每次和孙守田在一起时幸福的表情和欢愉的叫
声就可以证实。有一回孙守田喝多了酒,那家伙软了吧唧硬不起来,瑞兰子当时在
地里偷了袋鲜红芋急着往家赶,硬是用三个手指头捏着他的家伙往她下身放。至于
说赵家的二儿子是孙守田的骨血,孙老爷子也不止一次地问过瑞兰子,瑞兰子也不
确定,这世上身份存疑的人多了去了,并不是只有赵家的二儿子。赵家考上北大的
那个孙子,也确实是赵家二儿子的儿子,也就是说有可能是孙家的种。可是孙老爷
子并不打算弄清楚这一点,孙家不缺人,不想争赵家的孙子。至于说孙家容不得赵
家与之抗衡,也是实话。在孙老爷子看来,整个世界都是在叠罗汉,所有的目光无
一例外地都盯着最上面的那个人,你要是想往上爬,就必须是人踩着人。赵家上来
了,有一天就有可能要踩着孙家,这很正常。他被你踩脚下半辈子,有朝一日翻了
身,能不以牙还牙以血还血?除非他的血不是热的!“文革”结束后没多久,老赵
头就曾在孙守田面前念叨过,说他当代理会计时差的八元多钱,是有人存心陷害他。
还说媳妇瑞兰子可以作证,如果他真贪污了钱,那个年代八元多钱得买多少粮食多
少家用?根本就不能藏着掖着。孙老爷子当时差点和老赵头动了手。一辈子没向人
家卷腿捋胳膊,唯一就那么一次。
甚至对赵老头子的死,孙老爷子也是庆幸多于惋惜,那充其量也不过是人人都
有的妒忌心和歹念作祟罢了。
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所有的人也都有一系列恶毒的想法,只是这些秘密
通常不会被有意识地戳破,恶毒的想法也不会被有计划地实施。如果用逻辑线把这
些秘密和恶毒的想法用一条线穿起来,进而把因和果的关系推演成一个个结,恐怕
本事再大的人也难以解开。
赵家告何文学的案子,已经下了开庭的传票。这是老三孙得财告诉老爷子的。
老爷子虽说开始时不在乎,越往后心里真有些不舒服,不是心乱,这点风雨孙老爷
经得住。是心烦,平平安安的日子,非弄个官司出来。这个官司输了赢了都没好处,
真不如当时听了老三的,干脆私下了结,不让他们告到法庭。几十年都没看错过方
向的孙老爷子,这次对方向没了把握。
法院很快就主持了调解。开庭传票已经发了半个月,也没见一个孙家人打招呼。
孙家什么意思主审法官有点吃不透,虽说孙家的势力集中在财税金融口,但其实力
绝非如此。别人不说,单是孙家老四,不光手上的钱可以铺满县城,还在每个乡镇
都捐建了一所以她名字命名的宏财小学。她还有一个半官方半民间的身份是市政协
常委,就是县里几个主要领导对她也有几分恭敬。市政协常委里可是集中了一批老
领导老干部。在水山县,就是在全中国的官场上,老领导老干部可是不容忽视的重
要力量。他们手中没权了,但有权力资源,哪个老领导老干部没提拔过干部?帮你
可能不行,但毁你肯定没问题。因此,她在水山县的政治影响力远远超出了常人的
想象。一个风风火火的老四孙宏财已经足以改变绝大多数人的政治前途,孙家其他
的人要是再上手,就更不能不给予足够的重视了。奇怪的是孙家人半个月不露面,
连个电话都没有。老二孙爱彩仿佛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
孙家人不露面并不能直接解读为对被告何文学的输赢不在乎,谁要是这么解读
那他准是个笨蛋,而笨蛋是当不了法官的。赵家呢,虽说只是两个毛头小子考上了
名牌大学,但谁也不能保证四年后,五年后,十年后这俩小子不会在京城,在省城,
在市里或者水山县折腾出点名堂。名牌大学的学生前途无量。再说了,名牌大学学
生即使本人仕途一般,还有那么多同学呢,同学之间保不定有人做大官,稍微提携
一下就不得了,别人用上吃奶的劲都不一定比得上。况且,这仅仅是一桩简简单单
的民事案子,民事案子是可以调解的,而调解达成的意见是原被告双方意思的真实
表达,与法院无关。
原告赵家和被告何文学很快就在法官的主持下签署了调解书。被告何文学在十
五日内赔偿原告赵家丧葬费、精神抚慰金共三万六千元。何文学并不想降低赔偿金
额,他要证明自己是个勇于负责的男人,钱,只是这种负责态度的物化体现。
何文学在调解书上签完字后表白,请你们相信我,赵老先生是一个很有深度的
农民诗人,他具有诗人应有的气质,他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你们可以不
理解,但你们不能不承认。赵老先生是高兴死的,这是诗人最高的死亡境界,因此,
作为后人你们应当感到幸福。法官及时制止了何文学的诗意表述,因为他们发现赵
家的人的神情与何文学说的那种幸福感背道而驰。
赵家的大儿子说话也干脆利落,别说那屁话。你交了钱,这案子就结了。瑞兰
子也许是上了年纪脑子有点糊涂,也许是真的着急上火,说得比她大儿子更直接:
我家俩孙子还等着钱交学费!
何文学说的是男子汉话,可是做不了男子汉的事。他没有存折没有卡,所有归
他支配和他有权支配的钱都装在衣服口袋里。他翻遍所有的口袋,掏出二百九十七
块一毛,这就是他的全部积蓄。
何文学的朋友本来就不多。现在这社会人们讲实际,别的朋友经常请你吃喝,
你从来不请别人,再说你还有个在财政局工作的老婆,这不是故意装傻?慢慢地也
就没多少人请他了。有几个至今坚持在诗坛勤奋笔耕的朋友,虽然承认他何文学是
水山县诗界领袖,喜欢和他一起吟诗,但诗人可以让阳光分解,让风沙埋葬,让风
载着灵魂巡视山川壮丽江河辽阔,让梦在美人的胯间游走,把自己火热的心装进爱
人的胸腔,但那充其量只能变成思想,变不成钱。他的一个诗友就曾经埋怨知识贬
值,一首好的歌词就是一首好诗,谱成曲,名歌手唱一次好几万,再唱一次又好几
万,有的歌手一首好歌唱一辈子能挣好几百万,可词作者也就几百几千元钱的稿费。
几个穷光蛋的诗友给何文学凑了五千元。五千元,离三万六千元差得远呢。何
文学只好硬着头皮找老婆孙爱彩要。孙爱彩静静地听着何文学用诗意的语言介绍事
情的经过,又静静地听完何文学说出的钱数,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地问了一句:
你说完了?
何文学说,说完了。尽管他和孙爱彩夫妻感情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但毕竟还
是夫妻,毕竟还有过山盟海誓,毕竟还曾经爱得死去活来。感情不和也不是我何文
学一方面的责任。自打你有了孩子,注意力就放在了孩子身上,很少再像过去那样
体贴我。自打你磨正以后,对工作的热情比对自己男人的热情高几倍,有时下乡一
待几天不回来,让你男人守寂寞。尤其是你越来越轻视我,甚至看不起我……当然,
这些话是不能说出口的。他何文学是诗人,诗人就是文化人。文化人不能把自己降
低为一介野夫。再再说了,这理由那理由也不能成为你背叛爱情的理由!
孙爱彩转身进了厨房,过一会儿出来了,简单说了一句,知道了。
何文学问,钱怎么办?
孙爱彩问,钱怎么办?
何文学说,我问你呢。
孙爱彩说,我问你呢。
何文学说,不给?
孙爱彩说,凭什么?我的工资你的工资加起来,先供你上大学的儿子,剩下的
吃饭,哪有那么多存钱?
何文学说,能不能,能不能……
孙爱彩说,能不能问老大老三老四借是不是?你还有脸说。要借你自己去,看
你那张脸值几个钱。
何文学叹了口气,不给就算了,别说那么多。
孙爱彩说,那就算了。
何文学说,我白张了一回口。
孙爱彩说,那就别张口。
何文学有点火了,说,士可杀不可辱。
孙爱彩说,你也不是士。
何文学往外走,雄赳赳地迈着诗人的步伐。
孙爱彩在后面冷笑,何文学转身时,她的泪水流了下来。
何文学一摔门,把孙爱彩的冷笑和泪水都关在屋里。
世界需要一道门,把丑恶关住,把美丽打开。何文学禁不住为自己迸发出来的
诗句振奋起来。振奋起来的何文学马上想到了一个人,更准确地说他想到了一道美
丽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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