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进小区,夏花连跑带颠地回到自己住的楼洞。声控灯年久失修,要把巴掌拍
红才能震出一点点颤微的光。夏花住三楼,习惯了在黑暗里行走,闻着热烘烘的腌
菜、尘土、臊酱气的混合气味,总想起童年,会打激灵。
夏花在门垫上把雪认真蹭掉,进屋开灯。灯不亮。又把开关扳回来重新开,还
是不亮。
夏花纳闷起来,摸索着把门先关上。尽管门里门外都是一样的黑暗世界,外面
的黑暗似乎还是更具威胁性。夏花靠在门上,思考灯不亮的原因,一边等待视力熟
悉黑暗。瞪得眼睛都酸了,眼前的黑只分出极微小的层次,整体仍是不可动摇的漆
黑。夏花烦躁起来,把责任推给客厅里没有窗。夏花一直为此觉得心堵,周末下午
读书时不能蜷在客厅沙发里晒太阳补维生素D ,怎么想都是营养不良的人生。现在
这没有窗户的客厅又横在自己眼前制造出这么大而倔的黑暗,夏花气恨交加地握起
拳头。
“哎呀呀呀!”她說. 如果有窗户的话,外面的街灯和雪应该会反射一些光进
来,那自己现在就能自由走动,至少能把拖鞋换上了。走路回家撮了一脚的雪,现
在还在往鞋里浸湿气。
夏花仔仔细细地抱怨这,抱怨那,终于眼睛能看到房间里大型物体的轮廓了。
她小心翼翼走近沙发,伸脚去按地上落地灯的开关。咦,又是一个不亮。
可能性只剩下两个:跳闸,或者电用光了。夏花抢在心生不详预感之前,转身
摸索回门廊,打开门走到屋外,抬头去看自家电表一剩余度数是两个形状骇人的零,
在黑暗里发出不知廉耻的欢快的红光。夏花觉得自己的脸被空气中一只无形的手猛
扇了一下,靠在墙上。墙灰被蹭起来一堆,绕着她飞成圆柱形。夏花一边盯着两个
零看,一边把双手绞在一起狠狠往反方向拽。这种毫无意义的动作最终把她弄疼了。
夏花又去看与自己家电表并排而置的邻居家电表,示数显示169.顿时,邻居大
叔矮矮胖胖、穿着臃肿冬装的形象,在夏花脑中立地成仙,脑袋上顶着代表了富裕
和万能的光圈。切实的嫉妒之心让夏花的身子沉重起来,她弓下腰去。又闻到了烧
鱼的味道……要搁往常,她会捂着鼻子赶紧逃回屋里,然而今天,鱼腥味被功能完
整的生活所散发出来的幸福香味所抵消了。有吃有喝并且有电……今晚,在夏花眼
里,竟成了不同寻常的美好。夏花咽了口吐沫,愁苦地去拍巴掌,靠着声控灯的微
弱灯光去看自己沾雪的靴子。在这令人心神困顿的窘境里,她想念x 了。如果他现
在在身边,有多好。他会成为光明的使者,把自己带回温暖有爱的世界。那里面尽
是柔情、力量,以及可供自己捶打出气的肱二头肌。然而这毕竟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夏花摇摇头,回到现实世界。银行已经下班了,不能去买电,所以不用考虑被
救赎后的光明,今晚没有光明。没有光明的夜晚意味着什么呢?
夏花不敢去想。稍微想那么一小下,便麻爪了,今晚至少有二百五十多件她想
做的事做不成了。二百四十件跟用电脑、上网有关,剩下还有十来件过日子离不开
的事……光是想到没有窗的卫生间里会是一片邪恶的黑暗,夏花的膀胱便提前惊慌
起来。
夏花站起身抖了抖身子,冷气被甩出去,又扎回来。她突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
不由在黑暗里痛苦地举起双臂——家里没有蜡烛!上星期扫除时把两个烧了一半的
大香蜡都扔掉了,因为嫌奶油花香的味道太浓烈,闻多了觉得自己像是被锁在城堡
里的残疾公主。夏花使劲跺起脚来,想着如果不是外面太冷,干脆把走廊窗户打开
跳楼算了。当然只是說给自己听,出于腻歪又焦躁的心情……可也不能說一点没有
动心的意思,刚才的一刹那里夏花真是觉得厌烦到顶。
到底还是得回家。夏花关上门,听见锁眼的转动,全身松动。好吧,这下自己
彻底被黑暗关起来了。不再有任何考察分析的余地,今晚要在黑暗里度过这个事实,
成为了和“大象很大”,“罗马是意大利首都”这类常识一样的不容质疑。夏花原
地转了一圈,重心不稳,倒进挂在墙上的大衣里。闻到自己的人造皮草坎肩发出毛
线的气味,她尖声笑出来,随即又被自己的笑声吓了一跳,惊奇地停住了。屋子里
的电被用光了,自己竟能让这么离奇的事发生,在某种意义上也挺了不起的。细想
一下,没人可以抱怨,最近每晚都用电暖气,早提醒自己要去多买点电,拖着拖着,
便忘了。又没有天天看电表的习惯,于是便落到这样的下场。此时此刻全世界的人,
除去在睡眠中的和在性生活中的,人人都在电与光的爱抚之下从容不迫地做着些什
么。吃喝,交谈,手舞足蹈地动作,上网游乐,盯着电视,插播广告嗑瓜子,给家
里的猫狗梳理毛发,或者做更加缺乏意义的事,但只要人家乐意——端起自己的脚
静静观察上面的鸡眼,看报纸中缝里的二手机床买卖广告,拿舌头接巧克力豆吃,
等等等等。再看看自己,被锁在一个50平米的小黑盒子里——没有下半句,没有更
多的动词,这就完了。被锁在黑盒子里的生活,还想怎么复杂起来呢。
夏花慢吞吞地把棉袄和靴子脱掉,脚在地上蹭着找拖鞋,蹭出三里地才找到,
地都被擦干净了。她摸到柔软的沙发,爬上去,紧紧盘住一个大靠垫。看来在沙发
里躺着的舒适感并没有因为见不到自己蜷起来的腿而消失。她安慰地闭上眼睛,又
猛地睁开,对比一下黑度,还是闭眼之后看到的黑色要更黑。她总结着,慢慢睡着
了。
再睁开眼睛,夏花忘记了没电的事,真心以为自己盲了,大惊失色地叫唤起来。
反应过劲儿来之后,她坐起身,完全没了主意。沙发变成了一个岛,岛的下面、四
周,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死黑的河,寂静的险恶。夏花用了大约十分钟时间才下决心
起身。起身的一刹那,她突然想起来卧室里面有窗户,笨蛋!她于是冲动地朝卧室
跑过去,一路有东西掉地的声音,她才不管。夏花打开门冲进卧室,脚踩在柔软的
地毯上。啊,是光!终于有了光!那是一束淡蓝色、微弱而友好的夜光,从卧室南
墙上的窗户射进来,给黑屋切开一道淡蓝的缝。房间在蓝缝流出的细细光源里重现
了作为一个屋子该有的立体感。夏花欣喜若狂地跳上床打滚,认为自己受到了神仙
的眷顾……当盲人真是不容易啊!夏花感叹。在自己脱离了绝对黑暗的笼罩之后,
她终于安全地站在光的一边,为盲人难过起来,想着那些她一个都不认识的然而确
实可怜的全世界的盲人们,每天的生活该有多么悲伤和不称心。
然而她太兴奋了,在床上挣蹦着,庆祝找到了光,对盲人的同情开了岔,岔到
别的思想上。她知道,这道光是街对面KTV 的霓虹灯贡献出的福音。她一直恨那KTV
装修的俗不可耐,门口石雕的女人体像,镀金的大英文字,一柱一柱红的蓝的LED
灯光,整个像一颗巨大的暴发户的金门牙。然而现在,她却真心地感激起这颗金牙
所带来的花哨的光明。
可惜这一点点花哨的光明,太微弱,除了被爱慕被欣赏,并没有其他很多实际
用途。夏花到底看腻了,再次感到沮丧。她躺倒在床上,脚砸在被上,发出噗噗的
闷响。被子是妈妈找裁缝做的,里面絮着成百上千斤新疆棉花。夏花去邮局取时看
到被子那么大,又装在一个破头齿烂的红白蓝塑料编织袋里。她穿着细高跟鞋和铅
笔裙,一瘸一拐地拖着那编织袋在街上走,觉得每个过路人都在暗中嘲笑自己的笨
拙和缺乏品味,心里不停恼着妈妈。晚上妈妈打电话来问被子怎么样,她刻意让自
己听起来不冷不热,施以报复。然而现在,躺在这被子上面,感受着如此柔软的陪
伴,闻到自己体味和棉布棉花相融合的热扑扑的味道,她焦虑的心情逐渐平静。想
起当时对妈妈的恼怒,再没办法理解,心里觉得内疚。尽管妈妈,的确是容易惹人
发恼的人。夏花心里一直有句老实话,对谁也不敢說,那就是:觉得如果妈妈不是
自己的妈妈,只是个中途认识的阿姨,那么夏花肯定不会贴上去爱她。妈妈的个子
在她们那个年代里太高了,养成走路缩脖驼背的习惯,看起来十分笨拙。手脚瘦得
青筋暴跳,裤子总是吊着脚,像扯不起布做裤子,其实也只是不经心。妈妈的脸并
不能說一点不美,但一条鹰钩鼻子把她无缘无故塑造成个厉害模样,不好接近,她
便也铁了心不打扮。嗓门又大,說起话来便不要停,声音越說越高,高到自己也够
不上去了,才回到低音重起一段。夏花和爸爸这些年都练出了闭耳功。妈妈看得明
白,說得更凶,又强迫着要互动,大事小事都要开会。做菜,倒是很好吃,但如果
女儿和丈夫不及时叫好,不吃光,就又怀疑自己被排挤,刷碗刷出偌大声响。大家
都觉得她是难得的好人,只是不知道怎么下手爱她。她对什么都有热情,又对什么
都不满意。夏花觉得,妈妈又高又硬,像一棵有来头的好木材,张牙舞爪,难以造
型,难以伺候。只能搁在家里硬着头皮欣赏。
夏花把双脚搁在床尾的暖气上,暖意从脚心倒流上来,舒服至极。她便整个人
调头靠着暖气躺下,去看夜光照到的梳妆台。上面摆着许多瓶大大小小晶亮的香水
和化妆品,在淡蓝的光下都显得神秘狡猾,像动画片里女巫实验室桌子上的药水,
能把人变成猪和南瓜。尤其,还配合屋子里吊诡的寂静。夏花的眼神渐渐远离了焦
距,沉浸到动画片的场景里。
然而这一切,都太奇怪了。过了好半天,夏花从神游里醒过来,坐起身。今晚
真的就要这么度过吗?她还是不要相信。其实本来也只会成为一个极为普通的夜晚
吧。没有约会,没有计划,只想给自己下一挂炒鸡蛋面,上网看两集《gossip girl
》,去淘宝追踪一下网购的咖啡有没有出发。当然了,睡前还要接着读《白夜行》,
正到了悬念要揭开的时候……现在这些平凡的愿望,都像是电子游戏大厅里抓娃娃
机器里堆着的小熊玩具,只能隔着玻璃窗眼馋,再怎么努力下爪也是徒劳。
没有电就什么都做不了的事实,让夏花毛衣下面的汗毛朝四面八方立起来。
看来今晚要摆脱绝望心情的第一步,就是跟脑子里这些舍不得离去的念想,說
:“见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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