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夏花恋恋不舍地起身,把手揣进棉衣口袋,继续在人行道上行走。看,路边这
些充满光明的小房子,一个个结实立体,无忧无虑。面包房里的两个蛋糕女工在合
作加工一个四层的婚礼蛋糕,在奶油胚上旋转种下芝士玫瑰花;发型工作室里白光
怒放,放着让人头晕的中国特色的小品混音舞曲,一个坐在转椅上的中年女人皱着
眉头跟发型师控诉自己干枯的椭圆形头发;发型工作室边上的女孩饰品店里,闪烁
着大大小小由廉价人造宝石、缎带、毛绒线制造而成的粉色玩意,店员姑娘缩着粉
色的袖子站在门口,眼望不远处卖糖葫芦的小摊。夏花觉得女孩长得挺好看,心里
产生买一串糖葫芦送给她的想法,不过她考虑自己若真这么做了,结局难以设想。
饰品店旁边是最近新开的性用品店,贴着不透明玻璃纸的窄门半开着,看起来生意
不太好。人们经过,看到灯箱上大大的“SEX ”,也要快走两步以示纯洁。夏花心
里有一种感觉,小区里的居民一定对这个新商户的存在感到极为不安。然而她一边
暗笑,一边却迈步朝性用品店走过去。她突然想主动做一些疯狂的小事。
拉门进屋,屋子里的光线是說不出来的无耻明亮,让夏花顿生暴露感。店主是
个中年胖女人,手里捧着一塑料饭盒的担担面,看到夏花进门,大圆脸上露出热诚
的微笑。“随便转转!”
“哦。”夏花木讷地点点头。店里面积极其窄小,不用转,四面的玻璃柜门都
快贴上自己的脸了。
“需要哪方面的?”店主眼睛跟着夏花转,殷勤小心地问。
“哦……”夏花困窘地咧开嘴,催促自己锁定目标。“这个,是什么?”她眼
睛望着一个被折智愚钝,对“快乐”的理解和享受,不够充分。X 要他们带着末日
狂欢的劲头去爱,然而她发现自己短见而缺乏浪漫,心里只有细小的欲望,比如能
每天都抓着他的手睡觉,晚饭后一起腆着肚子散步。X 却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不顾死
活、迷离惝恍的梦想,叫人害怕。他便笑她太年轻,不知自持。夏花随他一起嘲笑
自己,笑得比他还卖力。他毕竟比自己懂得多!
然而此时她的心思却动摇了。今天周二,约会还要等三天。不能见面的时间里,
X 是一道砌死的墙。“X ”原本只是夏花任性而取的电话通讯录里他的代号,日子
长久了,在夏花心里,X 越来越取代了他的真名,成了真正与他相符的身份。冷冷
的,尖利拒人的,神秘无常的叉。今晚,既然他绝不会出现,夏花困在黑暗里,得
到一片狂野无声的自由,忘记了平时自我安慰的套路,泪水半路杀出来,一点点渗
进脸下面松软的新疆棉花。
X 真的爱我吗?
当然爱吧。X 爱夏花,就像他爱液晶电视、黑胶唱片和意大利手工皮鞋。那爱,
在他看来是很多了。然而她的爱,沁肌浃髓,昏天暗地;有他在的夜晚,月亮都更
大更低,空气里飘来天外的香味,金沙铺地。和他度过的每一个周末,尽管要东躲
西藏,每一次却都是无冕的蜜月,又丰艳,又隽永,又辉煌。每次告别都是分娩一
样的痛——她还没经历过,但心想着再痛也就不过如此吧,看最爱的人从自己的身
体里离开,投向其他的生活,回头摆手一笑,跟没事儿人一样。
他们的爱,不配套。她知道。
然而毕竟……通奸不是容易的事情。
她走不掉,怨他太惹人喜欢。成功贵重的男人,又有轻雅的情趣,会用iPhone
软件作曲献给自己,排队买糖炒栗子。知道夏花物质需求淡薄,他变着法讨好她的
心灵,用低沉性感的嗓音,把未来讲得又壮丽又切实……不信?简直就是傻子;又
眨着柔情的羚羊般的眼睛,把婚外情說成世间最凄楚的美物。夏花听得一愣一愣的,
一会哭,一会笑,攥着小拳头說要名分,或分手!他便跪得更低,小男孩一样骄横
地搂着她的双腿,只是摇晃,眼睛里带着催眠般的魔力。她便无可奈何地笑了,把
衣服一件件脱掉。一边想着,下回一定要好好跟他谈。明知下回又是一样被他混过
去,到底嘴里說了,便好像正义感从灵魂里冒了个泡,把已经堵到嗓子眼的痛苦感
往下压了压。
对于从没见过的X 的老婆,想到那个女人可能经受的伤害,夏花刚开始觉得难
以承受。逐渐……想象力干枯起来,重复的同情找不到出口,便瘪掉了。对她的嫉
妒倒是越来越汹涌肥厚。在X 的默许下,她把那个女人设计成性情冷淡、没情趣,
又护食的老猫。老猫诚然是可怜的……可吃不到食的小野猫难道不可怜?
要他痛快地离婚,也知道不可能。毕竟他还有孩子。夏花自己梳理得明白,不
敢大闹,怕把现有的幸福也闹丢了。可是便这么顺良地等着,又要等多久?这样孤
单的夜晚,想要给他打个电话,都不行。他是大王,自己是方片三。可,仔细想想,
凭什么就不行?夏花冲动地坐起来,掏出手机。手机只剩下一格电,夏花决定不在
乎了。她想用这最后一格电做一件真正想做的事:给X 打电话!她紧急地需要他,
需要得到他存在的证明。让他把爱的气味,透过话筒吹到自己嘴里,吃下去,才能
定心。不然,她真是想要逃跑了!真是想要逃跑了!
找到电话本里的X ,夏花不给自己考虑时间,拇指按下去,浑身发抖,冷汗涔
涔,像等待地狱的审判。
电话接通了,嘟……嘟……却没人接。夏花想象着X 窝在沙发里陪老婆看电视
剧的情景,心脏都要呕了出来。
又打一次,又是没人接。夏花发了狠心,决心一直打下去。
打到第四次,手机被中途挂断了,再拨过去,已经关机。夏花狂暴地把手机摔
到床上。嘴里自言自语模仿X 和他老婆的对话:“刚才是谁啊,没完没了地打电话?”
老婆正给孩子剪脚趾甲,转过头来皱眉问。
“不知道。奇怪的号码,白天接过,没人說话。”X 自信地言简意赅,知道老
婆从不往歪里想。
“最近电话诈骗的很多,他们打,你一接,就开始计费。你也小心一点。”
“是,我也看新闻了。还真是。”
老婆点点头,又端起孩子的小脚。“来,这只。”
夏花抽抽搭搭地自言自语,着了魔一般,停不下来。越来越大的哭声在整间屋
子都装满了。手机显示电量低警告,发出不愉快的哔哔声。夏花厌弃地把手机往枕
头下面塞,突然胳膊触碰到另外一样东西。她拿手指捏起来,在夜光下看,是一只
奋力挣扎的蟑螂。夏花彻底失去了控制,惊声尖叫起来。蟑螂被抛开,迅速逃离现
场。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夏花的尖叫。她得救一般抓起手机,看也不看就放
到嘴边,哭着喂喂起来。
“怎么……怎么了?”夏花的妈妈在电话那头惊慌地问。
“啊……妈,妈!”夏花听到妈妈那经典的粗糙刺耳的嗓音,像是失足坠楼的
人落到一块突然出现的气垫子上,惊喜交集,失声痛哭。
“夏花!你发什么疯,怎么一接电话就哭?”妈妈不耐烦地制止。
夏花只是哭,鼻涕眼泪搅和到一起。妈妈只好沉默地等待。
终于,夏花掐住鼻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半天才說出一句话:“有蟑螂!”
妈妈在电话那端一愣,笑起来。“就这点事?蟑螂?蟑螂就把你弄哭了?”
夏花有气无力地回答:“对。”
妈妈无可奈何地在话筒里叹了一口气,說道:“怪我从小给你惯的,这也怕,
那也怕。都三十岁的人了,还怕蟑螂,还哭……真别出去跟人說啊,不得把你笑话
死。”
往常足以让夏花新陈代谢都减速的妈妈的唠叨,此时此刻像天国传来的音乐一
样动听并给人以安慰。夏花把手机死死贴到脸颊上,贪婪地听妈妈說出每一个字。
“我给你打电话也没事,刚才本来都要睡觉了,突然想到你,也不知怎么的,
就觉得不踏实,就琢磨打个电话问问。估计你手机也充完电了……”
夏花听到这儿,浑身又是一抖,眼泪把脸颊都蛰痛了。
“哎,花儿你听着呢没?”
“嗯。”
“家里有没有杀虫剂?去买几个蟑螂盒子,知不知道我說的?咱家以前用过。
把蟑螂都粘起来饿死的那种。再买个气雾的杀虫剂,能杀卵的,要不然蟑螂繁殖可
快了。我昨天看报纸說,如果你在家里看到一只蟑螂,那你家里肯定会隐藏着两万
只蟑螂……”
“妈。”夏花打断妈妈。
“哦?”
“我想跟你說句话……”夏花眼中充满泪水,动情地张开嘴。
“我……”
就在此时,夏花的手机,作为整间屋子里唯一一个活着的电器,终于也用尽了
最后一滴电,断气而亡。夏花看着手中握着的这个还在发热的长方形金属物体,突
然迷惑起来,她呆住了。
妈妈哪去了?我把妈妈弄丢了。
她发出一声小动物踩到金属夹子时的怪叫,冲出屋子,拽上大衣便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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