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们去滑旱冰,黑子在我的鼓励下,穿了一件借来的两股
巾黑背心,虽然没有配上黑色的裤子,但已经像蝌蚪长出了两条腿,快变成青蛙了。
他那天状态特别好,而且场上有几个漂亮的年轻女孩,她们跌跌撞撞,像一群刚学
习飞翔的天鹅。黑子有意在她们面前表现,风一样滑出一道一道漂亮的弧线,有时
故意去撞她们,引来一阵尖叫,然后紧急刹车或擦身而过,惹得女孩们快乐地咒骂。
在一次飞速后退中,他不小心撞倒了一个小孩。黑子没有去扶那个小孩,而是脱下
旱冰鞋悄悄地走了。这种场合,谁撞谁一下太平常了。我想他可能是怕挨骂,便过
去帮他扶起了那个小孩。可是,我扶小孩的同时,有人揪住了我。
“别走!”
我用劲挣扎,说:“你干什么?不关我的事,我只是看见他摔倒了,过来扶扶
他。”
扭住我的人却说:“不是你撞倒他,怎么会去扶他?”
我心里骂自己多事,不再和她争辩,盼小孩站起来,好了事。
可是,小孩站不起来,说脚疼。
所有滑旱冰的人都不滑了,过来围住我们。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在唧唧喳喳的人群中,想小孩等会儿肯定能站起来。
可是,等了一会儿,小孩儿还是说脚疼,站不起来。
扭住我的女人急了,让我领着去医院。
我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女人说:“不是你,我怎么就揪住了你。”
我说:“我是看见小孩摔倒了,过来扶他一下。”
女人说:“不是你撞倒,你怎么会去扶他?”
我不停地解释,可是周围乱哄哄的,没有人认真听我的话。
过了一会儿,又过来一些人,我看到了李渔,像看到了救星,想她一定会帮我
说话。
可是,李渔一过来,就问揪我的女人:“姐姐,出什么事了?”
“刚才这个小后生撞倒了鹏鹏,不认账。”
李渔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问:“撞着人怎么不认账?”
这是几年来,我和李渔第一次靠这么近,而且她抓住了我的胳膊,可是在这种
场合下。
我的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哽咽着说:“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找你家长去。”
李渔拖着我,那个女人抱着她的孩子,一大群人浩浩荡荡跟在我们后面,我像
一位被游街的犯人,感觉无地自容。
在黑子家的铁匠铺见到李渔好几年了,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认识我,还是故意
装作不认识我?牵着我的李渔比我足足高一头,伸出的那只胳膊下露出黑黑的腋毛,
不停地大声嚷嚷着,唾沫星子溅我一脸。以前那个捧着一把香喷喷瓜子的李渔不见
了。她像画皮一样露出狰狞的面容。
在前面十字路口,队伍停了下来。
李渔问:“朝哪边走?”
我闭上眼睛,害怕碰见同学和老师,而且心里也确实不知道要往哪边走?我像
一只待宰的羔羊,听天由命。
人群都在我背后停下,小孩在她妈妈怀里哼了起来。李渔攥紧我的胳膊,另一
只手在我背后推了一下,快走啊!
我闻到一股油腻腻的味道,从旁边李渔的身上散发出来,这种味道是那种陈年
老锅刷的味道,只有一直待在小饭店的人才有。我想起不久前在李渔身上闻到的那
股幽香,不知道怎么人身上的味道在这么短时间内,变这么快?我睁开眼,看了一
下李渔的膝盖,那块闪闪发亮的硬币没有了,原来贴硬币的地方留下一块丑陋的疤。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李渔只不过是一个小饭店的老板娘,或者是个跑堂的服务
员。她膝盖上贴个硬币是大概只有她这种人才会做出的炫耀行为,可能她还想把钱
贴额头上。我想象着带着血和脓的一元钱的硬币能干什么?买一碟花生米、割二两
猪头肉,或一袋雪花膏……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这不是和黑子一起打铁的那个后生吗?”
我看到那个饭店的小老板赶过来。我想他会给他们说说,放了我。我用期盼的
眼光望着他。
李渔说:“他不肯领着我们去找家长。”
老板说:“一起去找黑子吧,找到黑子还找不到他家长?”
我猛地一挺身子,喊:“我不去!”老板在背后用劲推了我一把,有些得意地
笑了。
“我不去!”我使劲踢着腿,拧着身子。
“啪”,一个耳光落在我脸上。
“由你?”
“你怎么打人?”
屈辱和愤怒让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而且更让我难堪的是我看到夜正
好推着车子走过来。我想她很了解我,会很豪气地站出来。可是,她显然看到了刚
才打人的一幕,仰起头来望了我一眼,眼里满是惊诧和鄙夷。我想起在那些满天都
是星星的夜晚,我们俩推着自行车站在结冰的小河旁,四周一片黑暗,可是我们心
中充满光明。
我觉得一切都完了,我的心里充满了绝望,由此,我的心硬了起来。此时如果
我手中有一把刀子,一定宰了他们。
不容我多想,老板抓住了我的另一只手,我被这对狗男女一左一右押着,像要
上法场的犯人。可是,我的心里还是盼望夜马上回去把我的事情告诉同学们,呼啦
啦来一大帮人,一起帮我和他们说理。
到了黑子铁匠铺前,看到他和他爸爸正在用劲打铁。他那件黑色的背心随着用
劲,在没有风的夏天飘了起来,露出的身体上都是汗。
“黑子。”
老板叫了他一声。
打铁的黑子抬起头来,他看到了我和一大群人,还有抱着孩子的女人,脸色一
下变了。他举着打铁的锤子站起来。
“黑子。”我朝他眨了眨眼睛。
黑子根本不看我,只是用劲咬着嘴唇。
老板的声音弱了,“小孩被撞着了,他说不是他。”
“黑子,不是我。”
黑子的爸爸站起来,望望人群,看着我和黑子问。“是他?”
我说:“不是我。”
黑子爸爸的眼睛中冒出火来,他狠狠一拳打在黑子脸上,黑子手中的铁锤掉在
铁砧上,发出咣当的巨响,然后血从鼻孔里流出来,掉在正打的那块铁上,我看到
铁的颜色变了,猛地痉挛了一下掉在地上。
“撞着人家还不快给看去?你们凑什么热闹?”
黑子爸爸一把抱过女人怀中的孩子,朝医院走去。黑子跟在他后面。女人、老
板、李渔跟在他们后面。人群渐渐散了。我跟着走了几步,没有一个人招呼我,这
件事情一下变得和我没有一点关系了。黑子自始至终没有瞧我一眼,我知道我成了
他心中的叛徒。我觉得没趣,折回铁匠铺,溅上黑子血的那块铁掉在地上,沾了泥
土,变成灰褐色的一坨东西,丝毫看不出一丝灵气。
孩子的脚骨折了,在医院里拍了片子,还拿了些药,花了黑子家几百元钱。黑
子什么也没有和我说,从那之后黑子就再没有和我说过话,我也再没有去过铁匠铺。
毕业之后,黑子没有继续上高中。
过了一段时间,铁匠铺、小饭店那溜房子都拆了,重新盖起来的房子是一排楼
房,明晃晃地贴满了瓷砖。黑子家没有重新开张铁匠铺,而是弄起了台球厅。黑子
很快就成了传说中的雁门第一杆,只要球杆到了他手里,几乎每次都能一杆挑。名
声传出来之后,没有人敢跟他玩了,他就只好老老实实看摊子。几次路过他的台球
厅,看见他总是头一顿一顿在打瞌睡,有时还能看到长长的哈喇子像一根细细的蜘
蛛线,从他嘴里吐出来,亮晶晶的。他的父亲经常在一起帮他照看摊子,老人不干
打铁的重活之后,仿佛老得很快,头发几乎全白了,手中握着那五颜六色的台球仿
佛握着一只鸽子蛋,我总感觉他一用劲就可以捏碎。李渔和那个小老板结了婚,在
我们学校门口开了一家快餐店,一到放学时候,小老板站在门口招徕顾客,每次看
到我总是把头低一下。李渔经常坐在门口奶孩子,孩子一哭她就掀起衣服来,好多
同学在她那儿第一次看到女人的****. 夜和我考上了同一所中学,分在同一个班,
而且坐了同桌。还是有那么多男孩喜欢她,她忙着和各种各样的男孩约会。圣诞节,
我看到她叠了好多幸运星,把它们分成十几份,每一份放在一个信封里,夹一封信
和她的照片。我想到几年前,收到她这样的礼物时的激动心情,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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