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其实,关于伞头秧歌,我又知道多少呢?十多年前,20世纪90年代初,有一次,
在电视上看到了一个文化专题片,是介绍伞头秧歌的,只见一个男人,打一把黑色
的尼龙伞,穿黑呢子西装小大衣,戴蛤蟆墨镜,手上是一副雪白的线手套,这就是
那“伞头”了。伞头打着尼龙伞,又扭又唱,非常快乐。就是这穿黑呢子大衣戴蛤
蟆墨镜的“伞头”使我对伞头秧歌发生了兴趣,我想,多么不伦不类啊,我笑得不
得了,可就是这可笑的形象让我难忘。
现在,我为自己的轻薄脸红。
说来,伞头秧歌不过是北方众多社火秧歌的一种,这里人把它叫做“会子”,
一班“会子”,多则几百人,少则几十人,有众多的讲究,比如,首先,要有仪仗
队,从前,是五色旗和金瓜、斧钺、朝天蹬开路,现在则是彩旗和门旗先行。要有
热闹的鼓乐和吹奏乐,要有龙舞,还要有架鼓子,打的是腰鼓;三人为一组,打腰
鼓的是英俊小生,旁边有个俗称“拉花的”女角,还要有一个小丑。接下来是小会
子和杂会子,小会子即民间的小演唱,杂会子则是传统折子戏,然后是跑驴和走旱
船,最后是一对对狮子舞收场。其中,最要紧的,也是最独特的,是伞头这样一个
人物,伞头是整个秧歌队的头领、统帅、灵魂,他手挑一柄花伞,摇响环,又叫
“虎衬”,指挥调度着这一支队伍,过街,掏场子踩牌子,随着唢呐的曲牌,走出
十二连城啦、十字梅花啦,等等。除此之外,伞头还主要担当着唱秧歌的重任,这
唱秧歌,完全是即兴性的;秧歌队走到商铺啦、人家的宅院啦、或是衙门口啦(现
在则是机关门口),主人都要出来放鞭炮迎接,这时,伞头就要随口唱出对情对景
的秧歌来,这叫“答谢秧歌”,若是秧歌队进了谁家的院,主人就不光是放鞭炮,
还得口唱秧歌来迎接。若遇主人也是歌手,好啦,你看吧,那就要和伞头你问我答
你来我往地来一连串对唱,这叫“对歌?。所以,据说从前,在临县地面做官的县
太爷,也得会唱几句秧歌不可,否则,秧歌队上了门,进了院,搭不上腔,那是很
下不了台的事。百姓们会说,这个老爷,不逑行。
伞头秧歌的灵魂和珍贵之处,是它的即兴性,现编现唱,张嘴就来,每一个好
伞头,都是一个民间诗人。
每一个好伞头,天生地,痴迷秧歌。
你看许凡,走在“会子”队伍中,多么快乐啊。他手挑一柄花伞,摇着“虎衬”,
扭得是多么好看。他指挥着他的队伍,踩着锣鼓点,一会儿走单出水,一会儿走双
出水,就像指挥着千军万马布阵,好威风哟。来到街心邮电局,邮递员们迎上来,
许凡开口就唱道:
千里捎书如见面,
万里说话像闪电,
汝则们要把女婿看,
信筒筒里装上个相片片。
再一来,又来到理发铺,剃头师傅迎出来,许凡开口又唱道:
这里谁来谁满意,
走时脸上有香气,
推子推,剃刀剃,
一阵年轻好几岁。
又一扭,扭到了组织部,组织部长迎出来,许凡又是四句唱:
公家急需栋梁材,
组织部家巧安排,
谁有本事谁上台,
没本事的扯下来。
就这么,一路扭下去,唱下去,无论这一年,日子多么难活,有多少不顺心的
事,可是,只要一挑起花伞,快乐就回到了他身上。快乐从他挑伞的那支手臂上,
钻进来,钻进他河网般的血脉,在他的全身奔腾流淌,撒着欢儿。这个人他快乐得
特别实诚,特别痴迷和投入,即使在快乐的河里、海里,他的快乐仍然如大牡丹一
般鲜明、醒目和动人——这是他作为一个好伞头的先天禀赋。
后来,破四旧,伞头秧歌当“四旧”给禁了,后来,又过了几年,人们又偷偷
闹起来,上面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一年,许家峪村的秧歌要去邻村石佛山拜年,
叫谁当伞头,村干部犯了愁。本来,现成的伞头摆在那里,没说的,就是许凡,可
这个许凡,刚刚当盲流让遣送回来,如今又拉起了讨吃要饭棍,四处讨要着吃,叫
这正要饭的花子当伞头,一村人的面子上实在不好看。古往今来,哪有要饭花子当
伞头的呢?几个村干部一合计,伞头这重任委给了别人。
这一年,许凡一家人从晋西南回来,走时卖了窑,没了落脚处,村里人帮衬着,
就在村后山坡上一个叫圪洼壕的地方;靠壁贴崖凿下几孔土窑洞。那圪洼壕,。坡
厚土硬,是凿窑洞的好地方。只不过,那里离村子远,担一担水,要上上下下走几
里地。离村远,消息传来的也慢,等到许凡知道这事时,那边,秧歌队说话就要吹
打起来出发了。
许凡二话不说,拔腿就往村里跑,只见仪仗已然排下,门旗扯起来了,上面写
着“许家峪伞头秧歌队”几个醒目的大字,许凡挡在了门旗前,开口就问:“若论
穷富,我不如人,若论唱秧歌,谁比我强?”一边说,一边拉开了架势,一夫当关
万夫莫开地,亮出了他的好嗓子,刹那间,秧歌就像江河水,汩汩而出:
自古红花绿叶配,
会子全凭伞头带,
贫富取才太不对,
状元关在大门外。
三间房子看间半,
试金锤锤捣了炭,
成材的梁子劈成栈;
领兵的元帅叫做饭。
当伞头要把式硬,
可不是摆弄讨吃棍,
谁要对我不相信,
当场上来碰一碰。
歌声一落地,突然地,就是一片欢呼和喝彩,大家齐声喊着,“换将换将!”
那些装扮好了的渔翁和艄公、样板戏里的人物阿庆嫂刁德一们、还有吹鼓手,所有
的人一哇声喊,“换将换将!?干部们让将了军,没了主意,支书一跺脚,说道:”
好狗日的,快,给咱披挂上阵!“
就这么,许家峪村秧歌队,阵前换将,人们七手八脚,打扮了许凡,给他披了
件最时新的衣服,棉军大衣,噢哟,多么暖和,多么气派啊,这么一打扮,讨吃要
饭的叫花子登时气宇轩昂。这花花绿绿一队人马,吹吹打打,来到了石佛村,一村
人都出来迎接了,一村人都出来听秧歌看红火,身穿军大衣的许凡,挑伞的许凡,
走在队伍最前边,那是三军的统帅呀!石佛村人见了,一下子,都叫起来:“嗨呀,
讨吃的许凡挑伞来了!”
是啊,讨吃的许凡挑伞来了,许凡一点不含糊,一开口,来了个自报家门,许
凡摇着他的“虎衬”唱道:姓许名凡实不凡,
范丹老祖把家传,
天下欠账要不完,
我不上门他不还。
“噢——”的一声,石佛村人,齐声叫好,石佛村里,有许家的亲戚,平日里,
见了讨吃的许凡,羞耻得不想认,这时也忙挤到了人前去,和许凡打招呼,说,
“你个许凡,这是走下甚的时运?看把你风光的!”许凡就又唱道:
一进村亲戚们把我问,
抬举我今年走时运,
自古道做甚要像个甚,
今可是打伞摇虎衬。
村人都笑了,把这“许家峪秧歌队”,亲亲热热迎进了村,许凡一路指挥着,
走街,踩牌子,在村中央空场上,吹吹打打,一会儿走出十二连城,一会儿又走出
十字梅花,表演了一阵后,许凡就又唱道:
风水宝地石佛山,
月镜河水绕村湾,
推来元宝和金砖,
珍珠玛瑙把沟渠填。
这一下,全村人,谁不高兴呢?说来,石佛村真是好地方,守着一条月镜河,
土地月巴沃,枣树成林,只不过,这两年,谁又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呢?人们高兴过
后又叹息起来,老人们就摇头说:
“珍珠玛瑙?下辈子吧;这辈子,甚时桃黍窝窝能填饱戏咪的肚子就谢天谢地
子。”
一句话,勾起许凡多少伤心事,这一下,可是不得了,许凡的秧歌,就像黄河
决了口子,挡也挡不住,滔滔而来:
好好价的水地痛出田,
公社家硬让造平原,
刨了熟土把生土填,
饿得咱肠子往出连。
一天价大批促大干,
睡不成觉来吃不成饭,
稍稍有点动弹得慢,
马上现场挨批判。
天天价起来跟工工,
没明没黑挣分分,
秕糜子烂谷称斤斤,
锅里没米煮糁掺。
他唱一首,人们就叫一阵好,又唱一首,又是一片喝彩。他一首接一首地唱,
把个石佛村唱得像开了锅。一村人积攒了一年的不顺心,一年的辛酸和苦情,全让
他唱出来了!婆姨们听他唱得湿了眼,红了鼻子,可心里却畅快了许多。人人都思
谋着,等到晌午,把这好伞头请到自己窑里吃饭。这一天,家家都备下了酒菜,准
备着款待秧歌队,一年价也舍不得吃一滴的胡麻油,全攒到了正月这时候,能炝个
锅,爆个葱花,派上大用场。富裕点的,兴许还能炸上一顿黄糜子面油糕,招待亲
戚贵客。这一天,家家飘着酒香、菜香,还有羊肉的腥膻,那是包下胖鼓鼓的胡萝
卜羊肉扁食了。石佛村被这温暖的食物的香气笼罩着,温情脉脉和富足。
正唱得热闹,谁也没留心,有两个骑车的人,进了村。这两个人,骑着加重红
旗车,棉袄上套制服,一看就是个公家人。公家人进了村,这边唱得正红火,秧歌
声给人家指了路,让人家,断吼一声,逮了个正着。原来这两人,是公社下来的干
部,检查各村各队,过革命化春节的情况,这一下,石佛村和许家峪,让当场捉了
典型。
好端端的一个会子,给搅散了,秧歌队自进了村,又扭又唱,闹腾了这半天,
水米没沾牙,这会儿让“公社家”硬给轰出了村去。酒也喝不成了,油糕也吃不上
了,这一队花红柳绿的人马,像霜打了一样蔫头耷脑,别提心里有多窝火。出了村,
走出半里多路去,回头一看,呀,石佛村的乡亲,黑压压地,站在村头,鸦雀无声
地送着他们呢。许凡好不忍心,忙站下了,想了想,放开喉咙,高声唱出几句,只
听他唱道:
七月天霜打了秀穗的谷,
娶媳妇来了个烧纸的,
夹奶的羊羔饿狼扑,
揭锅的馍馍鬼挖出——
这几句,句句唱的都是这世上最倒运最败兴的事,真是对情对景。歌声一落,
这边秧歌队;那边石佛村人都笑了,暗自在心里叫好;人群中,有婆姨们就喊:
“许凡,改天窜来吧,羊肉扁食给你留下。”许凡心里一热,说实话他已经有几年
没吃过胡萝卜羊肉扁食了。
等到可以自由地演唱秧歌的年代,许凡已步人老年。我不知道他是否也如我在
电视中看到过的那样,身穿黑呢子西装小大衣,戴墨镜,手上是一副雪白的线手套,
我想大概是吧?就像军大衣是当年的时尚那样,黑呢子西装黑墨镜是80年代黄土高
原上农民所理解的时尚,他们要以最好的东西来装扮他们的伞头。只不过,有一点
我敢肯定,那穿戴在许凡身上的黑呢子大衣黑墨镜也一定是借来的,因为,许凡到
死都是一个贫穷的人。许凡穿着借来的呢子大衣走在队伍里,心气很高地歌唱着这
个新时代:
责任制后很自由,
分开土地买下牛,
穿不愁来吃不愁,
一年更上一层楼。
如今的世事真不赖,
汽车火车比腿快,
枣核桃当成珍珠卖,
农民也发成老员外。
不错,这个时代,是我们熟悉的了,人人想往发家致富,眼见的,一座座豪宅、
一个个庄园,在平原上,在山区,拔地而起,比从前地主老财的宅子,气派多了,
真有富得流油的人啊,真有拿钱不当钱的人啊!他们站在一座山前,手一挥,说,
这山我要了!山就归了他们。他们随心所欲地在山上,修起那些丑陋的不堪人目的
建筑,这里就成了新的“经济增长点”,他们一高兴,一辆“大奔”就送出去了,
给一个情人,或者,给另一个情人。他们心情郁闷互相斗气的时候,就烧成捆成捆
的人民币玩。多么潇洒啊,钱是啥东西?纸嘛!
可是,人家都富得这么不耐烦了,伞头许凡,却还是穷光蛋一个。他歌唱的富
裕和富足都是别人的富裕和富足,他真是没有发家致富的本事啊,他不会做买卖,
不会经营焦炭厂,不会开小煤窑,去给人家打工人家也不要他,谁愿意雇一个六十
多岁本乡本土的老头子呢?四川河南来的民工,想雇多少没有啊,那才是真正的物
美价廉呢。就算是小煤窑塌方冒顶,压死个把人,万把块钱也就了结了后事,还顶
不住人家一桌豪宴的钱呢。
要说,这些年,日子是好过多了,一个许家峪村,虽说没有豪富,可许多人家
都起了新窑,还有的盖起了小二楼,养汽车的人家也有了,养小四轮的就更多。人
们种芝麻栽枣树,家家囤里有存粮。许凡呢,也许,他从来都不是种庄稼的好手,
也许,他的心从来不在土地上,也许,他家底子太薄,也许,是他运气太坏,总之,
他一直、一直没有能给他苦命的粉洞置下一个温暖的、温饱的家,这样一个家,炕
上,有铺有盖,来了亲戚,箱子里,拿得出多余的被褥待客,地下,跑着虎虎实实
的孙儿孙女,顿顿做饭有炒菜爆锅的油……
说起来,许凡有过一个小孙子,只是,孩子刚满周岁就夭折了。他儿子宝安;
快三十岁娶不下个媳妇,人家都嫌许家太穷,又要过饭,没人来给宝安说亲。宝安
就娶了一个流浪来的南蛮子姑娘,安徽家,不知怎么流落到了此地,那姑娘,是个
精神病,生下孩子,不会喂,也不会养。不发病的时候,人痴痴的,不言不语,很
安静,看儿子的目光,温柔得像只母羊。可是犯起病来,哦哟哟,可不得了,几个
男人也治不住她,一个不留意,浑身衣服就都让她剔剥净了,一丝不挂,说往外跑
就往外跑。有了奶水,两只奶胀得难受,她就端起来像水枪似的朝墙上射,朝人脸
上、身上射,一边射一边甩一边哈哈笑。
这可怜的女人在黑暗里受罪,粉洞抱住她伤心地哭泣,在粉洞怀里她才能稍稍
安静一点。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许凡慌忙抱上跑出窑,到村里,找有奶
的婆姨给小孙孙吃个一口半口。可这终究不是个长久之计呀,只好花钱,买奶粉。
一家子人挣的钱,都换成孩子活命的奶粉了。这小孙孙,越长越亲,黑葡萄似的眼
睛,又大又清亮,两只小手学会了做各种小把戏,挠一个,或者,豆豆豆豆飞——
还会捂住小嘴来个飞吻。看见好看的女子,他就扇着两只小胳膊,像小鸟一样,嘴
里“妈妈妈妈”地喊,让人家抱,小脸笑成了花朵;这小人精,简直就是许凡心尖
子上的一块肉,抱在怀里,多么暖和多么骄傲啊。有人问起来,说,许凡你孙子咋
个说?许凡开口就唱:
养个孙子通聪明,
如今也比大人能,
许凡虽然家贫穷,
我孩是贵人生寒门。
这年冬天,孩子呀呀地学说话了,看见一群羊走过,他就响亮地说:“羊羊—
—”看见小四轮,他就说:“车车——”宝安抱他到人家窑里看电视,看武打片,
他看得眉飞色舞,回到自家窑,看见爷爷奶奶,他就“嗨嗨嗨”一通大喊,还威武
地比画着拳脚。许凡把一双老眼都笑没了。可是第二天,孩子忽然发起高烧,忙请
来村里的大夫,说是伤风感冒,又是打退烧针又是灌药,等到第二天晚上,孩子在
奶奶怀里睁开眼睛,看了看那张让他感到安全让他信赖的麻脸,身子最后一抽搐,
走了。
后来知道,孩子得的,是中毒性痢疾。
许凡想不明白,想不通,他见人就问一句话,他说:“你说,大冬天,咋就会
拉痢?”这问题,一村人,谁也答不上来。他就拄上他的棍子,来到刘家会,那是
个乡镇,人多,他看见眼熟的人就问人家,“你给咱说说,大冬天,咋就会拉痢?
:人们知道他这是太伤心了,还从没见过许凡这么伤心过呢。后来,饭铺掌柜过来
了,这掌柜,从前,在刘家会食堂,当大师傅,支个鏊子烙油旋,和许凡很惯熟,
喜爱听他唱秧歌,这时,他走上前,把许凡拉进小饭铺子里,坐下,对他说:”老
伙计,你这问题,只有阎王爷才回答得于啊!“
一句话,说得许凡老泪横流。他抹了一把脸,又抹一把,最后他就把脸埋在了
大巴掌里,那巴掌很快就湿了。他悄没声息地哭了一阵儿,抬起脸,甩把鼻涕,望
着老朋友,嘴一咧,一咧,不是哭,是唱:
干一口,湿一口,
一家人家手捉手,
引上窜,拖上走,
亲着亲着喂了狗——
他唱不下去了,放声痛哭,掌柜的也哭了。两个老人,脸对脸,哭着,没人来
劝。掌柜的心想,这个老伙计呀,真是伤了元气了。他想起许多年前,有二十多年
了吧?许凡有一次路过刘家会,那时饭店不叫饭店,叫某某食堂,他在食堂里烙油
旋,油旋五分钱一个,粮票二两,许凡想买一个热油旋,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摸出五
分钱,可却摸不出那二两粮票,掌柜的就说:“给咱唱段好秧歌,粮票我免了你的。”
许凡开口就唱出四句来:
柏木擀杖杏木案,
两圪朵杵起一盆面,
鏊鏊上剥得个滚油旋,
不要粮票五分钱。
从那儿以后,他们就有了交情。他们做了二十多年的朋友,二十多年了,从来,
都是许凡宽别人的心,解劝别人,好像,这世上,惟有这流浪汉没有烦心事活得欢
实快乐。那一年,公社修路,刨出一个无主的古墓穴,年轻人不知轻重地把死人头
颅骨挑在锹把上,吓唬过往行人,恰巧许凡路过这里,他们挑着那白骨骷髅拦住了
许凡,说:“唱段秧歌,唱段秧歌!”许凡望着那骷髅头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这才
开口唱道:
远嘹像个石杵则,
近看是颗脑瓜壳,
因为修路来刨出,
叫你看一下——新中国!
连死人他还要安慰安慰呢!那时的许凡,穷是穷,可真是活得精神、欢实!他
怀念着那个许凡,他真是想他……此时,饭铺子里,寂静无人,不是饭点,后边也
没有锅勺的碰撞和烹炸煎炒的声音。地上,油腻腻的,一摊一摊,摊着从窗外涌进
的阳光,那阳光看上去也沾了污秽,不干净,叫人堵心。慢慢地,太阳斜下去了,
黄昏来临了,许凡哭到这时辰,哭痛快了,他甩把鼻涕,对老朋友说了一句,“那
一年,我爹死后,我跟自己说过,这一辈子,再也不哭了,你看看这……”他羞涩
地笑笑,拄着他的棍子,回家了。
回到家,看到粉洞躺在炕上,头上拔着三个紫火罐,几天了,粉洞不吃也不喝,
水米不沾一下牙,花白的一头头发,一脱一大把,一脱一大把。许凡走上去,坐在
炕沿边,陪着她。天黑了,也没人拉灯,两人摸黑坐着。后来宝安做下饭,给粉洞
端过来,劝她吃一口,黑暗中,许凡说话了,许凡叫了一声,“老伴儿呀——”然
后就哑着嗓子唱起来:
人的生死天关照,
不要看得太紧要,
黄泉路上无老少,
只差迟到和早到。
要死要活全由他,
哪棵树上不落花?
跌倒还得咱一起爬,
有了媳妇不愁娃——
许凡挺过来了。
这些年,由于媒体的介绍,伞头秧歌渐渐有了些名声,许凡的名气,也越来越
大,四乡八镇就别说了,连县里,连地区都知道了许凡的名字。许凡拄着他的“盘
龙大棍”,要饭,唱秧歌,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喊,“许凡来了,许凡来了!”
边喊一边朝前跑。若是正月里挑上伞,摇上虎衬,走在会子的前面,哦哟,那更是
不得了。许凡的腿脚,不如从前利落了,许凡的嗓音,不如从前高亢明亮了,可是
人们就是爱见许凡,爱听他沙哑的、沧桑而沉静的声音,爱听他数说这人间的种种
不平和辛苦愁烦,他就像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江湖侠客,只不过,他的“刀”,
就是他的一条肉喉咙而已,你听他唱道:
干部发成沈万三,
剔剥得我们成巴干,
神钱鬼钱经常摊,
好赖过不了鬼门关。
吃的是农民打的粮,
断开奶奶就骂娘,
收走票子耍上强,
真是把良心喂了狼。
今也要,明也要,
连头呈子疙瘩票,
有钱的寻不上颠和倒,
没钱的愁得要上吊。
这个江湖侠客,一来来在种子站,想起有人买了假种子的事,就又唱起来:
卖种子的卖良心,
净做鬼来不做人,
假冒伪劣坑农民,
公家为甚不判刑?
再一来,来到变电所,想起乡亲们的难处,出口又是四句唱:
名为电工实为霸,
就勒索来就敲诈,
黑间你比狼还怕,
怕你吃了“羊腿把”户
他唱一首,人们就喊一阵好,再唱,再喊。真是听得解气呀。不过,他又是个
宽厚仁义的人,人的好,他也都一一看在了眼里,他也曾真心诚意地歌唱过那好:
因为天旱缺住水,
政府家号召打旱井,
又能吃来又能洗,
院里的蔬菜卖城里。
咱临县人,有运气,
这几任都是好书记,
栽树修路又修地,
集资办学兴科技。
这个许凡哪,可真能啊,他能把人唱哭,也能把人唱笑。说来,他是个罕言寡
语的人,越到老年,他的话越少,他把人一辈子该说的话都唱出来了。人家说,他
唱。人家活一辈子,成家立业,发家致富,至少,也要括个栽根立后,他呢?他活
着不为这,他是为“唱”而活。他一次次地,抛弃了土地和家乡,走南闯北,流浪,
讨吃要饭,受尽欺凌,原来,都是为了这个“唱”字。“唱”,原来是这么一种活
法:自由、挣脱、不羁、无拘无束和——痴迷。
黄河边这一块土地,一代一代地,出着好伞头。他们从事着各种生计,也许是
铁匠,也许是买卖人,也许是衙门里的县太爷。如今,也一样,各行各业中,都可
能冒出个好伞头来。比如,当教师的,当大夫的,也有当乡长县长的。好伞头们,
常常互不服气,可也惺惺相惜。有个姓孙叫孙善文的伞头,在许家峪乡当乡长、书
记,闹会子的时候,和许凡多次对歌,是老许的朋友。他们相互敬重,那是一个伞
头对另一个伞头的敬意,所以,当孙善文想以政府的名义救济许凡时,老许拒绝了。
孙善文这么唱:
老许绝顶聪明人,
口吐莲花好诗文,
行乞终归不光荣,
扶你一把早脱贫。
许凡则回答:
生辰八字带穷命,
一辈子离不开讨吃棍,
扶多扶少不顶用,
不要填这无底洞。
是啊,不要填这无底洞,许凡打定主意做一个穷人了,这世上,总要有人做穷
人吧?他就是那最后一个穷人,最后一个为穷人自己歌唱的珍贵的歌手。许凡缓缓
告诉老友,说:
山没移,性没改,
生就两条走路腿,
逍遥散淡七十载,
忧愁苦闷脚下踩。
只是,他老了,走了一辈子的腿,走不动了。也挑不起伞闹不动会子了。他就
拄着棍子,慢慢地,挪到村口,坐在神树下,一坐,就是一晌午,或者,一后晌。
他喜欢听树叶飒飒的响动,喜欢看敞亮的天,喜欢风,喜欢眼前干净的洒满阳光的
道路。那路,每一处坑坑洼洼,他都烂熟于心。他是多么爱见上路啊,上路,去不
知道的地方。他一次次地,走上这路,走到尽头,然后,是更长更宽畅的路,朝北,
或者,朝南。朝南,有一个镇,叫碛口,从前,那可是个大码头啊,每天每天,许
多的船只、油筏,载着货物和商人,或是载着牲灵,从陕西运过来,或者,从这边
运到陕西去。有一个早晨,天蒙蒙亮,一个少年人来到河边,河水清新的腥气像女
人一样让他激动不已,他二话不说就跳上了一条船,嘴里还咬着一个香喷喷的热油
旋……那个少年人,那个像青桃黍一样不谙人间事的少年,如今到哪里去了?许凡
眼睛湿了。
朝北,若走个十天半月,就是塞外了。那里的风沙可真厉害呀,那里有句民谚,
春风号破琉璃瓦。夜里,大风吼叫着,他钻在残破的烽火台肚子里,听见一阵一阵
的狼嚎,看见黑暗中,一点一点闪着磷火,那是不知哪朝哪代将士的白骨,如今,
做了他的灯。他还记得一个叫花塔寺的村庄,在左云县吧?他就是在那里生了一场
大病。就是在那里,他从昏迷中睁开眼,看见了他的女人,麻脸的、痴呆的女人,
温暖的、贴心贴肺的女人,和他患难与共地活到了今天……
他就这么坐在树下,恋恋不舍地,望着他的路,和它道别。他知道,要不了多
久,他就要走上另一条路了,那条路,他从没有走过,也没有人从那路上回来,那
路上大概不会有这路上的风景。他用眼睛亲着这路,眼睛都亲疼了。路上,荡起一
溜黄尘,开过采一辆“虼蟆车”,下来一个乡干部。又一会儿,突突突,过来一辆
摩托车,那是村里的小后生。他们经过树下,都和许凡打招呼。到黄昏,太阳下了
山,牵牛的老汉过来了,牛脖子上的铃铛,铃铃铃铃响一路,在地上打着碎滚儿。
老汉看见许凡,他们是从小耍大的老弟兄,老汉说:“老鬼,一天价坐下看,有甚
看头?看人家风光,你不眼气?”
许凡眯起眼睛笑,不说话,等老汉牵着牛过去,走远了,他看着他们走进晚霞
里,慢慢唱起一段秧歌:
荣华富贵不追求,
贫困潦倒没忧愁,
看罢太阳看西秀“
再看耕地的老黄牛……
慢慢地,从圪洼壕,走上来一个婆姨,走近了,是粉洞,粉洞来唤他回家吃饭
了。粉洞做好了热饭热菜,熬下了香喷喷的南瓜小米粥。他往起站,几次也站不起,
粉洞就拉他起来,扶着他,蹒蹒跚跚地,像引着一个孩子,引他回家。
冬天,他终于倒下了,中风,半身不遂,在炕上,忍受着熬煎。睁开眼,看见
的就是窑顶,落山的太阳和满天的西秀,都让这窑顶给遮住了。两条腿,一寸也挪
不动,它们实在是走得太累了,他爱惜地、知恩图报地抚摸着它们,心里说:“老
伙计呀,歇歇吧,你是该歇歇啦,咱都该歇啦。”他躺在暖烘烘的热炕上,问粉洞,
“下雪啦?”粉洞回答,“下啦。”他就静静地听落雪的声音,沙沙地,沙沙地,
细碎,温柔。半夜里,他听见窗外咔嚓一声轻响,他就说:“雪把枣树枝压断了。”
过—会儿,又说,“兴许是核桃枝?”
粉洞就钻出热被窝,披着棉袄下地,来到窑外,在雪地上察看。过一会儿进窑
来,带进一股寒气和白雪的清香,告诉他,“是枣树枝。”
许凡鼻子一酸,说:“傻婆姨。”把她的手捂在自己怀里。
春天到了,他撑不下去了。他一阵清醒,一阵昏迷。昏迷中,听到一窑的哭喊,
他睁开眼,看见了亲人们,粉洞、宝安、玉安、三安……都在哭。粉洞看见他睁开
眼就扑到了他身上。他感到身上一阵暖,浑身的血像解冻的小河一样流得顺畅起来,
好舒服啊。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他叫着粉洞的名字,颤巍巍地,沙哑地唱起了—
—秧歌,他唱道:
生老病死信天游,
不要为我瞎忧愁,
阎王要个好伞头,
死后做鬼也风流。
擦了泪,不要哭,
我先走,等你着,
几十年跟我受坎坷,
下咯了我叫你享清福。
唱完,他笑了,他又给他的粉洞,他麻脸的、温暖的女人,许了一个愿。然后,
他看了看他的儿子们,他留在这世上的骨血,挣扎着,唱出了他一生中最后一段秧
歌:
该笑笑,该吃吃,
我儿宝安听我说,
立踏起来把人做,
欢送爹爹……早出国……
唱完,他就安静地、安然地睡了,再没有醒来。
这就是一个伞头和人间的告别。
下葬的时候,粉洞把他最后挑过的那把伞,黑色的布伞,让他带走了,她说:
“到了那边,他还得用。”
一个好伞头,好歌手,原来,就是这样,唱着活,唱着死,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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