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分手的时刻就这么来了。如果按林飞从前的想象那必定是个伤心的日子,因为
一想到分手他心里就会有种钻心的疼痛,他没想到他曾经以为这么难挨的日子竟会
变得如此平淡,让他十分随意地就跨了过去,如果不是为了那枚钻戒,他们甚至都
可以不见面,打个电话,或者电话都不用打,从此就各奔东西了。
这当然说明吴小蕾对他不再具有魔力了,她不再吸引他,也不再重要,尽管有
时候他也会心生怅惘,但那是对从前的那个吴小蕾发出的,对那个还在老家爱着他
的吴小蕾,现在这个,北京的吴小蕾他已经无动于衷。从他们见面的地点也可以看
出这一点,同样是麦当劳,但这一次却是林飞定的,吴小蕾在电话里问怎么把东西
交给他,他想都没想就说麦当劳吧,下午反正去那儿吃快餐!
应该说林飞已经成功地从一个磨炼他的坎上跨过去,而跨过去他未来的人生也
将泾渭分明,他已经变得成熟,已经学会了放弃,再对他放弃的东西不屑一顾,他
甚至抱着一种看戏的态度准备去看吴小蕾最后的表演。
那天王岚也去了,倒是她忽然对吴小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虽然她只是说陪陪
林飞,但身份陡变,她脑子里忽然对这个把林飞送到北京、送到她身边来的女人有
了点好奇心,她忽然间好像有了种权利和义务,要看看她的样子,吴小蕾究竟长得
什么样子。他们下午就出门了,逛了一会儿街,再到麦当劳,点了些吃的,然后分
两个桌子坐下。林飞正对着楼梯口,王岚则坐在窗子边,两个人相距不过十几米远,
这样上来的人都能很自然地进入她的视野。
那天外面刮起了大风,温度偏低,来吃快餐的人比上一次明显少,也显得冷清。
林飞听着音乐,这么慢慢地吃了几口汉堡,喝了几口饮料,就看见吴小蕾从楼梯口
升了上来。仍然是那件紫色的风衣,这一次她戴了眼镜,看到林飞时脸上立即堆满
笑,很轻松很自然地走过来。
换到几天前他一定会为这种表情伤心,因为他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这种淡然,
他不知道该把它当成得意还是无动于衷,或者一种恬不知耻的招摇,但现在这种笑
对他已经失去了效力,就因为它不再是刺激的。
林飞没动,而是等吴小蕾落座时才问她吃不吃点什么,这当然是客气话,他也
知道吴小蕾不会吃的。果然她摆手说不,不,就好像林飞已经站起来,准备替她去
买食物了。他又问了一遍真的不要?这样逼着她不得不重新客气一遍。
一个人来的?林飞靠在椅背上,装作很随意的样子问。吴小蕾先是啊、啊,接
着又不明确地唉了两声。表面上是肯定,其实只有她自己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她只
是想这么混过去。林飞猜她一定是和那个程天鹏一起来的,没准那家伙现在就在楼
下,这半年来他已经领教吴小蕾说谎的本领,她能骗他这么久,用的几乎就是这种
语焉不详、能混则混的口气。
这时候吴小蕾脱去了风衣,朝两边甩了甩头发,然后坐定。那种女人直觉性的
东西让她忍不住朝四处张望、打探,她的眼睛甚至很久地停在窗子边一个黑衣女人
的身上,似乎吴小蕾也不相信他是一个人来的。只是他们都没有说破,他们连上次
林飞和程天鹏在电话中的争吵都绝口不提,这件事当然更没有必要。但林飞还是有
些不解,女人对他来说就像一个谜,也许永远都是一个谜。
他们又聊了几句,比如天气等等。吴小蕾才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红色的绒面盒子,
递到林飞面前,她抱歉地说:“原来那只盒子我找不到了,另外拿了一个——你看
看吧!”他接过来,嘴里说不用,还是不自觉地把盒子打开。那应当是只装项链的
盒子,因此那枚钻戒躺在里面出奇的细微。是它没错,他在香港花三千港币买下来
的。他还能记得他当时的兴奋。他们第一次一起研究它,把它和一些赝品放在一起,
灯光下,它炯炯有神的光彩,像爆炸一般的亮度是无法混淆也无法仿效的——他
“啪”地把盒子关上,然后点点头,示意没错,示意这么长时间吴小蕾都保管得很
好,戒指看上去还像新的一样。到这儿,他们的交接也正式结束了,其实吴小蕾可
以走的,他也在等她的告别,但她又坐了会儿,没有说话,似乎有什么要说的,只
是没想起来,或一下子说不出口。
她又在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了。如果你还想把气氛搞足,非要弄成你是不
得已的,那么对不起,我是不会成全你的——林飞笑了一下,对说吴小蕾说:“怎
么,还有什么忠告要告诉我?”吴小蕾摇摇头,说:“也没什么,我只是希望你幸
福——”
林飞却不领情,点点头说:“肯定的!”吴小蕾开始穿风衣,她已经看出来林
飞其实并不想让她再留下去,或者以这种方式再留下去。所以穿好风衣后吴小蕾说
:“那,我就先走了?”仍然是询问、是征求。林飞点点头,好吧!他甚至没有站
起来或伸手的意思,这显然出乎她的意料,于是她停了停,看着他说:“好吧,那
我真走了——你,自己保重吧”“你也是。”林飞仍旧不动。他发现吴小蕾转身的
时候其实眼圈已经红了,她显然受到了她不曾想象的刺激,然后她转过身,在林飞
的注视下,从楼梯上飞快地下去,消失了。林飞以为她会在那儿摔一跤,但没有,
五六秒钟后,他又以为她会上来一次;告诉他忘记的某件事情,但也没有。楼梯口
空荡荡的。
这么过了会儿,林飞从座位上跳起来,一个箭步冲到窗子边,果然在门前那块
空地上,他看到了吴小蕾,她和一个大胖子站在一起。那大概就是程天鹏吧。吴小
蕾似乎在抹眼泪,胖子搂着她的肩膀,像在不住地安慰,之后他们就沿着长安街往
北京饭店方向走过去。林飞突然间笑起来。“怎么?”问他的当然是王岚,王岚问
他在笑什么。林飞的目光仍停留在人行道上,他说:“她最不喜欢猪头山,还怕我
喝啤酒喝多了,把肚子喝大了——你看那家伙,快赶上我三个了吧?”林飞说着摇
起头来。王岚站起来,跟着他朝窗外看,但吴小蕾他们已经走远了,她并没有见到
那个叫“猪头山”的男人。
之后他们坐在了一起,静静地把手里的汉堡包吃完,都不再说话,各想各的心
事。王岚想的是吴小蕾,她那么可爱、娇小,也难怪有人把她调到北京,也难怪他
会从这么远的地方恋恋不舍地赶来——这么想下去,心里竟有种感怀身世的忧伤。
林飞却在想吴小蕾的眼泪,她是真的伤心:?是为她自己吧,她那么爱自己,
不可能是为别人。他似乎有些祖丧,也有些累。
他们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外面的风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下来,于是街道
上很清静,已经没有下午那种飘摇游移的动荡。他们走了会儿到王府井坐车,却在
百货大楼前面那排巨大的法国梧桐上,发现那里竟停歇着无数过夜的乌鸦,足有成
百上千,乘着风平浪静,它们旁若无人地聒噪着,兴奋地就像在开一个巨型的座谈
会。发现这一奇观的不止他们俩,于是人们都停下来,驻足围观。林飞问王岚,这
儿怎么会有这么多乌鸦。连王岚也不知道,她也是头一次看到好像全北京的乌鸦全
集中在这儿过夜,开会,交流白天的观感。
如果它们在说故事,那么它们会说林飞的故事吧,他刚刚才和他的女朋友分手,
当然还有他和王岚的故事,他们则刚刚开头。
他们发现时间一下子失去了意义,因为已经没有必须去做,急着要做的事,时
间变成了一个换幕工人,它只是负责更替他们的背景,把夜晚的星辰换成蓝天白云,
或者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把一个平淡的白天带入黄昏,那时候华灯初上,夕阳最美也
最绚烂的时刻,一朵火烧云悠然地停在了窗口,他们的心情也由沉寂忽然地转入兴
奋,就像一眼停息的泉眼猛然间因为一个不起眼的理由重新开始喷涌。
那几天他们疯狂地做着爱,几天下来他们做爱从次数到质量都远远超出了从前。
他们渴望这种感觉,这种打开、萃取的感觉,因为时时都有新的发现和惊奇,而他
们无论从身体到精力到智慧都胜任这一点,他们就像在高空中燃放礼花,那种精彩
的爆炸和连绵不断、层出不穷的色彩只有他们才能领略,也只有他们才会心知肚明
的骄傲。甚至他们还会有一点担心,害怕将来不会再有这么精,彩的发挥了,所以
他们更加地爱惜,至少当时会有一种同生共死的怜惜。
休息的时候他们的话题也集中在性上,他谈起了广州,珠江大桥边那些成群结
队的野鸡,那可是个全国所有精华荟萃的地点。有一次一个显然是鸡婆的女人看上
了他,同他搭讪,同他谈起了人生,看样子她喜欢上了他,甚至可以免费。“你们
没有——”,王岚问,她其实早已猜到了结果。他说当然,那是鸡嘛,凭什么?他
笑了,其实这应该不是理由,她相信他,因为从他有些发枯的身形上可以看到他的
节制,他显然为自己恪守着什么,还不及放纵。
她呢,则讲起了她读书时的故事,校园里神秘地隐藏着一个百分之五十的女性
都领略过的暴露癖,她却从没看到过,有一次一个高年级的女生遇到了,正在心惊
肉跳,她就求她带着她一起去寻找这个校园狂人。她奇怪自己竟有这份胆量和好奇
心。“后来呢?”轮到他来发问。当然没见到,其实她已经想好了,见到了她会说
咦,不行嘛,就这么回事儿——“大概受这种打击后,他会因此规矩点”。
当然他们也谈自己,谈那天的突发事件,他喜欢她什么,她又喜欢他什么,或
者研究没有那段和“猪头山”的争吵,他们能不能走到一起。常常一个段落后,林
飞会像一个孩子那样从床上跳起来,他光着身子在床上蹦跳,带着他的武器一起上
下癫狂,接着他走起了猫步,因为电视里正在演时装大赛。他恍然消失,却是去厨
房里拿了盘香肠来,接着又消失,去了厕所,他活摇活甩的出现时她让他穿上件衣
服,他却说不冷,然后上床,被子撩开,她发现他又一次充盈如柱,她开始害羞地
笑,这么快又要征讨了?
那几天她应该在不知不觉地发生变化,她自己自然无从体会,但同事,熟悉她
的人会看到,但他们却无从说起。她们单位只须每周三去一次。就在那一天,她们
室里一个才分来的大学生,一个22岁的新新人类,却直截了当地问她是不是有了情
人?她是毫无顾忌的,平时相处不错,因而确之凿凿说像王姐这样的就应该有个情
人才对。她笑而不答,同时明白自己的变化,明白自己正在像春天里的花朵一样悄
然盛开。
他们都没意识到分手的事,没有意识到即使忽略了时间,它同样会把他们带到
目的地,时间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这也是这世上惟一公平的东西。首先是肖洁打
来电话,她和王岚闲聊一阵后,开始问林飞事情办得怎么样,他的归期。这件事倒
不好包办。于是王岚说:“他刚好在这儿,你自己问他吧?”然后就像林飞离得很
远,她大声地喊着他的名字,而林飞也做出从什么地方走过来的样子,然后才拿起
电话。这么配合完他们才相视一笑。
林飞躺在床上把王岚抱在怀里,这样他才开始听电话。王岚听着他说话,感觉
他的手指在自己胸口细细地摩挲着。“差不多了吧——”这是在说他自己,他不说
死是对的,他现在这种语气肯定不像一个刚刚和恋人告别的人,“就这么回事儿吧,
以后再告诉你”不知道呢——“这应该在说他的行期了,林飞说他也不知道,因为
还有一些事情没办完,王岚却感觉他的手指正在深入,如果他说的事情是这个。
“你能不能和老板说说,再宽限几天——”电话挂断了,肖洁答应替他去试试。
这么说他们就要分手了?王岚恍然于这个重大发现,他们竟然也会分手的,即
使多几天假期也无非将分手延续下去,对结局无关痛痒。她想到自己,竟第一次发
觉在这层关系中的荒唐——因为无爱,他们有了这么多的性,却竟然没有爱!就像
口渴了之后喝水,肚子饿了吃饭,说高级点,他们在用性疗伤,用对方的身体疗伤
——当然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当然也能平静抻下去,直到平静地分手,但实际上——
有一次,一番激情之后,林飞颓然地倒在她身上,嘴里依然兴奋地说,嫁给我吧,
我们结婚吧!她明明心里一震,嘴上却极淡然地说:“我比你大得多!”大多少,
才三岁,女大三抱金砖——她避开他的眼睛,然后用一种老气横秋的声音叹了口气,
才说:“你知道你需要什么吗?”他一愣,趁着这一愣她接着说,“男人啊,到了
三十岁性子才会定下来,才会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你知道吗?”他不吭声了,显然
被她的经验压倒。但类似的问题如果反躬自问,她同样没有答案,她同样不知道自
己需要什么。
也许他们开始的不是时候,在一个人最最动荡的时刻发生的感情,这也意味着
短暂而不是持久,或者说它是作为记忆而不是现实存在的。但她还是不能容忍他的
轻松,他是成功了,借助着她,已经从那段折磨人的情感中跃出,可以说即使明天
离开,他也会同样的轻松,并且毫不留恋,类似的轻松她能做到吗?
王岚把林飞的手从自己的身体上拨开,然后站到阳台上看着眼前这座迷离的城
市,这是她的城市,为此她已经付出了代价。
林飞跟着过来,“怎么了,不高兴?”她没吭声,眼睛却湿润了。他忽然明白
了她的感情,很想重新抱着她,但他却没这么做,而是一直陪着她这么站着,看着,
看着夜幕怎么追逐阳光的脚步,怎么笼罩整座京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一动
不动。
下班之前,肖洁又一次来电话,她对林飞说老板只肯多给他三天的假,最长三
天!
也就是他们还有三天时间在一起。
那个新新人类的故事,王岚曾向林飞说起过,但她主要是想说一个笑话,说的
也是他们如何行事乖张,不可理喻。有一次她在街上,看见新新人类正和男友斗拳,
两个人表面上看都若无其事,但拳峰却一直在裤缝边来来往往,后来显然新新人类
吃了亏,便追着男友一气狠打。她又极喜欢王岚,爱和王姐分享她和男友的故事,
有一次告诉王岚的是她男友被西瓜刀划了手,恰好又因为什么事惹恼了她,她便想
他身上什么地方打下去最痛,结论是伤口最疼,于是她就开始打他,拳拳不离伤口
——王岚听了这个故事,吃惊地耍笑,怎么能这样?但新新人类却不以为然,反而
更吃惊,我怎么了,为什么不可以?!
有一天这个新新人类就闯了进来,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在楼下了,她的意思是刚
好路过这儿,顺便来看看王姐姐,但王岚却明白还是那天她夸她的气色时没有找到
合理的答案,显然她是来找答案的,准确地说也就是来找林飞的。他们着实忙乱了
一阵,把头天晚上吃剩下的碗盘送进厨房,然后王岚对林飞说,你进去看电视吧,
没事的,一个孩子。但她还是深吸了口气,才去开门。
新新人类进来,客气一番,眼睛就不客气地四处寻找着,尤其地板上林飞的那
双皮鞋,她看着仿佛有了答案。“你有客人啊?”她故意漫不经心地问,“我弟弟。”
王岚也是淡淡地回答。“你弟弟来了,怎么没听你说起过?”“那有什么,又不是
什么著名的人物。”她站起来去敲里屋的门:“小飞,还在看,来客人了。”她重
新回到沙发上,替新新人类泡茶,忽然觉得她这种人其实很好应付,至少她们的经
历无法相比。林飞出来了,客气地点头打招呼,新新人类冷冷地看着,忽然说:
“你们真的很像呀!”这一次王岚和林飞都笑了,也不去辩白。王岚替他们做完介
绍才说:“怎么样,我弟弟帅吧,想不想让他做男朋友?”这一回终于轮到新新人
类脸红了,嘴里却强硬地说:“好啊,等回去我先把老K 甩了。”看来她终于信了,
王岚的气色应该与情人无关,因为在她看来,能介绍给别人做男朋友的自然是弟弟
而不是情人。
这虽然是个不相干的故事,但是不是可以证明王岚和林飞其实更像姐弟而不是
情人?也许它从侧面还证明了一点,他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他们终究只是临时组
合,不可能长久拥有。
时间正在分分秒秒地过去,那个注定是痛苦的别离正在无限地向他们靠近,从
前无知无觉的时间现在却像要双倍计算,其实不用计算他们也知道在一起的时间越
来越少。王岚首先在这种压迫下,开始有些无所适从,她变得恍惚而容易伤感;她
动不动就问自己爱不爱林飞,又爱着他什么,如果爱又为什么没有设法让他留下来,
甚至她连这样的念头都没有——她似乎陷入重重矛盾中,显得矫情,她害怕这段感
情其实只是幻觉,仅仅因为分手,才会变得如此投入。显然这段感情对她来说更重
要,这应该也是第一次她和一个爱她、她也爱着的男人有了同生共死的感觉。她甚
至把她和穆林的故事告诉他,这也是她第一次和别人谈论她丈夫的事,她说,你看,
其实女人都一样,都那么现实。她似乎急于把自己拉到吴小蕾的位置,或把吴小蕾
拉到她的位置上。直到林飞抱着她;伏在她的耳边纠正:“你和她不一样的,你和
她不一样的。”
有一次在地铁车站,列车驶入时在站台上卷起一阵大风,王岚突然间在人群中
紧紧抓住林飞的手臂,就像他会随时消失,会飞走一样。当时她的脸色也变得极其
苍白,林飞问她怎么了,王岚摇摇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在驶动的车厢里
说出了真相,她说她当时真想和他一起跳下去,从站台上跳下去。这个念头让她真
的很害怕,很害怕。这么说时王岚不禁发起抖来。林飞骂她一句傻瓜,同时眼睛也
跟着有些发潮,他把王岚抱在怀里,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公开地拥吻。这个爱他的女
人啊,这个小女人,他们却不能在一起——车厢里的人都在看着他们,但他们无所
谓了,毫无顾忌,忘情地拥吻着,他们就是要让别人看看,他们是如此的相爱自然
王岚后来也平静了下来,显出一个理智女人成熟的可爱,她说她将来是幸福的,因
为她是一个收藏爱的女人,她这一辈子都不再贫乏了。这么说时,林飞正在她的对
面,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他再也说不出什么来表示他的心情,于
是只能这样专注而长久地看着——也许他们的情感算不上什么大情感,但就在那几
天,他们却在不断靠近的过程中发现,这份情感在他们追问也是萃取的同时,竟有
了些天荒地老的味道。这也像他们的对视,在15层高楼上的对视,在北京空中的对
视一样,是他们永远都不会放弃和遗忘的。
事后,就在送走林飞的当天,王岚意外地在自己的床头柜里发现了一只红色的
绒面盒子,打开来里面是枚钻戒。外面是林飞留给她的一张纸条,林飞说: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向你表达我的感情,这枚戒指其实是我最不愿意带回去的,
所以我把它留给你作个纪念吧,希望不要介意。
大概半个月后,林飞收到了王岚的一个包裹,里面仍然是这只盒子和这枚钻戒,
不同的是王岚的一封信。王岚说:你的信我已经看过并会珍藏,但这枚戒指我却不
能收下,因为没有权利——或者就当作我的礼物吧,把它送给你的新娘。
这也是他们惟一的一次联系。
其实林飞离开北京比原定的时间推迟了两天。因为就在他准备动身前的头一个
晚上,遇上了据说也是这座城市近几十年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沙尘暴。气势汹汹的黄
沙驾着狂风漫天而至,顷刻间就把北京变成了一座沙城,也延误了飞往广州的班机。
王岚记得那天上午他们起来时,天竟是灰蒙蒙的黄色,四周一片模糊,竟像他
们起早了而不是钟表所指示的时间,恍惚间他们也不知道是什么出了问题,后来他
们才在新闻中知道发生了沙尘暴。最初林飞还显得有些焦急,他不停地给航空公司
打电话落实航班,但后来也渐渐安定下来,并很快对外面离奇的景象发生了兴趣—
—那些在狂风中舞蹈的树木,暴跳如雷而发出溜溜声的电线,断折的广告牌,不停
传来的玻璃爆炸声,半空飞舞的各种颜色的垃圾袋。当然,还有黄色的风——那些
来自极北荒漠的黄土,驾着风暴,细密地在玻璃上留下沙沙的声响,他们竟感觉到
整幢楼层似乎都在这种不懈的撞击下发生轻微地晃动。起初林飞一直站在窗子边,
静静地看着,显然他对它们有些入迷了,后来在一个段落后,他兴味盎然地说出一
句话来。林飞当时说的是:“我觉得这才是北京的主人,北京真正的主人来了!”
这句话王岚永远都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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