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坐在宿舍里,安静地,空洞地坐着。自从上次欧阳突然闯入我的闺房之后,
我就把这间斗室打扫得纤尘不染,连窗帘都换过了。虽然还是那两张床,一张旧书
桌,两把椅子,一台旧电视,但墙上多了一幅水墨蜡染挂毯,窗台多了一盆风信子,
桌上有一杯沏好的龙井,室内氤氲着淡淡的似有似无的香,令人的心也沉静,而这
沉静中又有所期待,有所回忆,自己被埋葬的一部分在悄悄复活,似梦,似真,如
醉,如醒,期待新,悲戚旧……我注视自己活转过来,轻轻地迈进又一场迷梦,有
一点点绝望,又有一点点欢欣,然而全没能力劝戒自己。
门外又是那好修养的敲门声。“请进。”我没有起身,平静地印证自己的预感。
欧阳熙裹着风走了进来,外面又下雨了。
我仰视着他,这浅窄的蜗居,令他的身形显得更高大。欧阳自顾自取过桌上的
茶水,放在手里焐着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斜飞的雨丝,背对着我说:“我不知道
自己为什么怎么也忘不了你的眼睛。那个雨夜,忽然觉得气闷,心想坐坐大巴吧,
也许视野开阔一点。在车上第一次见到你,看到你的笑容孩子一样天真,眼睛却那
么忧郁,真不知道这么复杂的神情怎么会出现在这么年轻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想接
近你,了解你。可我劝过自己。我狠狠地嘲笑过自己。我对自己说,别去招惹她,
你已经是不惑之年了,应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你能给她什么呢?你不年轻了,你
不能陪她纵情歌舞,你没有那样的活力。你在官场打滚多年,习惯保护自己,习惯
收藏好恶,你不能分享她的悲喜。你没有那样的精力。你是有家有室的人,你不能
和她出双入对,长夜寂寞时,你不能和她把臂谈心,你没有那样的能力。你能给她
什么呢?……”我站起身走过去,用手贴在他唇上,不让他再说下去。我的双眼酸
涩,久违的泪水莫名地凝聚,渐渐地充盈眼眶。我的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努力地瞪
视前方,朦胧中看到他高大的身影俯下来,他的双唇覆盖在我的眼睛上,泪珠随即
滚落,流进我的嘴里。他的双唇又捉住我的,和我一起品味着咸涩的泪水。他在我
的脸上、鼻子、耳朵、脖子……绵绵密密地印下吻痕,轻柔地然而又是坚决地向下
探索。我不知什么时候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并且在他宽厚的背脊上下抚摸。我紧紧
紧紧地靠着他的胸膛,他的衣服被雨水打湿了,我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苍凉而宽厚
的胸膛,瞬时间我感到他随我一起燃烧起来,且更为炽烈。我在他怀中,像一块热
蜡被融化。他揉搓着我,像是要把我雕塑成一个新人。而我听凭他的摆布,感觉自
己无比柔弱。
我像一条没桨的小船,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上漂流了很久,最终停靠在他的臂弯
里。什么叫缘,什么叫分啊,这一双眼睛里的关怀,温存,怜惜与庄诚的眼睛多么
相似,然而庄诚还是背弃了我,我却又这么轻易地相信了眼前这双眼睛。我不知道
他给我的幻象,会不会带来更深黑的悲凉。而此刻他是温存的。此刻我知道有人疼
爱我,此刻有人待我如珠似宝。此刻,我是这么贪恋现世的欢乐,我又何必想到未
来?未来又有什么呢?未来谁辜负谁又有什么重要,明天的忧虑且交给明天担当吧。
我默默地想着,凄楚地望着他熟睡中安详的面容,而他一无所知。我清清楚楚地看
仔细他,这是我第一次不必回避他犀利的目光,坦坦然然地看仔细他。
这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他的皮肤已经松弛,眉间的皱纹很深,像在苦苦地思
索着。他已经有了眼袋。他挺拔的鼻子下棱角分明的嘴紧紧地抿着。他不惯常表达
自己。平时和他接触的人大概难得看到他的笑容。他说得最多的话大概都是简单的
祈使句。
这是一张精明的中年男人的脸。他实在是不年轻了啊,可他一定比年轻时更有
魅力。他的每一道皱纹都是有内容的。无论谁见到这张面孔都会肃然一下子的。他
的浑身上下散发着迫人的威仪。
这是一张养尊处优的然而又是历经沧桑的中年男人的脸。他经历过大悲喜。他
仍是有性情的,然而他惯于把性情收藏起来。令周围的人觉得他冷若寒冰,深不可
测。然而此刻他熟睡着,睡梦中他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疲惫,最本质与最原始的渴
望。他需要温情,得到和给予温情。而这温情是不计身份地位和其他的。他需要依
赖,他渴望把自己的悲喜交给某个人,而这个人也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他。
这个人是我。对他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的我。惟有我们的目光能穿透彼此层层
包裹的灵魂,看透彼此内心最深刻的孤独。我们把自己的死穴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对
方的注视下。我知道他可以轻易地置我于死地,我也同样。我们都挣扎过。然而我
们还是被对方强大的磁场深深吸引而无法自拔。我不知道谁会赢谁会输,我只知道
输在他手中是快意的。我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因而我悲哀地笑了;我的心思空茫地
飘飞着,我眼见自己用情丝层层缠绕利刃。而他在睡梦中一无所知。他的面容极为
放松,我相信他很久没有这样安详地睡眠了。我看到他脸上婴儿般纯洁的光辉,我
知道他在一场美梦中。我的手臂已经被他压得麻木,但我一动不动。但愿他多年以
后已经忘记了我的名字,却还记得这场好梦。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整整一个晚上,天亮时雨停了,但天色仍然阴沉着。我隔着
窗帘可以感觉得到。我听到外面树枝上鸟儿的呜叫,一阵风儿吹过,枝叶上的宿雨
簌簌而落,早起的老人痰嗽着,清洁工沙沙地清扫落叶。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清新
的雨后的早晨。欧阳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几乎是立刻就清醒过来。他不置
信地打量我,打量这间小小的房间,脸上竟有一丝羞涩,“我竟然睡了整整一个晚
上。”他匆匆地穿着衣服说。我帮他扣着扣子,温和地说:“昨天你喝多了一点。”
“是,这红酒上头。”他自语着,忽然迟疑地望了我一眼,“我没说什么吧。”我
摇摇头,“没有,你睡得很沉,把你卖了都不知道。”他拥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
长发里,深深地嗅着:“我真想睡死过去,随你把我卖到哪儿。”我轻轻拍打他的
后背:“不会不会,你马上就会恢复斗志,纵横江湖了。”他好笑地望着我:“是,
你是我的强心剂。你这么年轻,说话却像个老江湖。”“是是是,我知道你快意于
这样扰攘的生活,不会这么快归隐的。”“我太累了。如果有一天我被后辈追杀到
无路可走,你会收留我吗?”他一半玩笑,一半又似乎真想知道。我但笑不语,心
中却想“会有那么一天吗?即使有,你的家庭才是你的最后的港湾,我哪里有资格
收留你呢?还不等着被你的妻子追杀吗”?可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我不想给他感
觉我在拈酸,活脱映衬了我的身份。他似乎有一点失望,却没再说什么。
将出门时他才再次迟疑地开口:“我不可能常来,你知道我不是自由人……”
我打断他,“明白明白,无须多说。”我看到他眼里闪过的怜惜和歉疚,他张张嘴,
似乎想解释;终于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又咽了回去。我对他笑笑,眼睛里装着理解。
他安心地笑了,拍拍我的脸颊:“难为你这么懂事。”
“走吧,”我帮他整理好领带,又上下打量一番,“楼道里没人,你自己出去
吧,我不送你了。”他点点头,说:“给我打电话。”我点点头。他用力抱了我一
下,转身出去了。我听着楼梯上清空的脚步声渐去渐远,走到窗前向下看,见他坚
定从容的背影钻进汽车里,然后汽车绝尘而去。他并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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