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期末考试之前,我已经决定离开学校。只等我把学生成绩、档案、总结都整理
好,连同辞职信一起交到校长手里。我没有和学生话别,也没有和其他老师打招呼。
一个人悄悄走了。出了校门那一刻,我才觉得茫然,除了咬文嚼字,我一无所长。
这么多年出了校门又进校门,我并不了解这个社会。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能做什么。春华埋怨我说:“早劝你出来,你倒不肯,现在也不商量一下,工作说
辞就辞了,你还真指着左红卫养你呀?”我吐露苦衷:“我只是觉得自己不配再当
老师。很多时候,我在教学生这样那样的时候,心底会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喃喃自问
‘对吗,你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话吗?’我要学生相信,作一个洁白亮丽的好人是幸
福的,可更多的时候,我怀疑我给学生描绘的那一片亮光背后,是什么等着他们的
人生脚步。”春华叹息:“你还要顾虑良心是否在你的胸侧。”“是呀,每天内心
交战得人仰马翻,脸上还要挂着一个光辉灿烂的笑容,累得贼死。”我悻悻地说。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父母。像每年暑假一样,我回到了家里。这山,这树,这
月光,还有后院那一小块菜地,都还是我小时候的样子。看到它们,我的梦就醒了
几分。我不在北京了,这儿才是我的家。我十五岁以前,都是在这里度过的。现在
我回来了,戴上了隐形眼镜,知道了什么衣服配什么鞋、什么书包配什么手表,学
会了不动声色地笑。什么时候该脸红,什么话装不懂,怎样收敛眼中的嘲弄,我都
知道。可这些东西没用,小把戏。
老家不是不好。这里能看见星星,走路能留下脚印,老远地有人喊你的小名,
吃饭香甜,笑容真切。有火车来回地过,总能听到各种传闻,有时候还真闹鬼,何
洁家的房子就拆了,从原来的灶坑底下挖出骷髅。我也听人指天发誓地说撞过邪,
而且女人都注意名节,但就是琐碎。这样琐碎的生活让我不耐烦,妈看完了《康熙
大帝》再看《黑洞》,总是说康熙在这部剧里真坏呀,永远搞不清楚频道,一边打
麻将一边让我找。我所有的衣服她全看不顺眼。不许穿拖鞋出去。这样琐碎的生命
要一天天认真地过,总是一脸心虚的笑,漫天飞舞的舌头。北京其实也寂寞吧,不
过那里没人认识我是谁。开学后学生会愉快地迎接新老师。庄诚走了,欧阳熙也走
了,我的生命里只剩下左红卫。还有春华,我惟一的朋友。
“时唯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青,烟光凝而暮山紫。”我还熟悉这样
的课文,可这对我找工作没用处。这个九月,天气出奇地燠热,我奔波于各人才市
场,初次感到谋生的艰难。我买了报纸,春华也帮我借了许多职业指导书籍,我对
着镜子调整面部肌肉,练习自信的眼神,胸有成竹地微笑。虽然左红卫曾力邀我去
他的公司,说接接电话也比我当老师挣得多。“有什么不好呢?反正你们住在一起,
做人何必那么疙瘩?”春华也这么问我。我说不明白,反正我和什么人同居是一回
事,和老板暧昧又是一回事。
我换了几回工作,都是销售类。多年的教师生涯塑造了我谦和诚实的面容,清
晰得体的表达。我业绩还不错。敷衍的眼神和冷漠的拒绝已经不再刺激我的自尊,
我感觉自己棱角渐去。就在我渐渐感到胜任愉快的时候,老板夸赞我说:“你真是
天才的销售业务员。没有人不相信你的笑容。”我勃然变色,这是我听到的最为讽
刺的话了。
晚上,我抚摩着自己的面颊,又由衷地悲哀起来。红卫从背后抱住我,看着镜
子里的我说:“你的眼睛后面还有一双眼睛,像《冰山上的来客》中的假古兰丹姆。”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我问他,也喃喃自问。“那双眼睛,游离于真实的生活,
好像注视着另一个世界。”我不知道,红卫何时这样文艺腔起来。我相信他的真诚,
可这真诚显得笨拙。我还是热爱那个快乐粗鲁真实的左红卫。
“我把工作辞掉了”,我说。红卫并不以为然,“早对你说过,你不适合做销
售。看你每天那阴风惨惨的德行,好像X X 被迫接客。你还是帮我吧。我还真缺个
文秘。”我笑,这才是左红卫的语言风格,鄙俗不堪,但生动贴切。“做了你的文
秘,恐怕你打麻将我都得伺候局子,还不如使唤丫头。”
“当然,还不止这些呢,”他说着翻过身来,压住我的身子,眼里闪烁着邪恶
的亮光,“你得让哥哥开心,满足。”他的鼻息粗重,声音里充满威胁。我躲开他
的逼视,幽幽地说:“岂不是比x X 贱多三分?”“你这样想吗?”左红卫放开了
我,“你就这么瞧不起自己?或者说瞧不起我?我难道没有让你开心一点点?我没
有尽量满足你?我对你不够好?你是宁愿对陌生人卖笑,为什么对我就这么吝啬呢?”
我知道自己又得罪了他,挨过去抱紧他不做声。我听得到他的心跳声音,感受得到
他的愤怒,天知道我不想这样的,我爱他的简单透明,我多么愿意看到他的笑脸,
惟有他的笑容,能救赎我悲哀的心。他用手指绕着我的头发,渐渐平静下来,叹息
着说:“你知道我有过很多女人,却没有一个像对你这样。有时候觉得你像一个孩
子,根本不懂别人的用心;有时候又觉得你沧桑得像个老人,没有什么能打动你。
真不知你经历了什么。”“不值得的。”我说,“我不过也是你从舞厅捡回来的,
轻浮放荡的女人。”我的声音低不可闻。红卫摇摇头,却不再说什么,黑暗中我听
到窗外的琴声,一个小孩子用手指稚嫩地敲击着钢琴,竟然是那首《红玫瑰与白玫
瑰》插曲:“花有情才香,爱过了会再想,鱼嗜水之欢,不知道有谁能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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