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刘明纲拎着皮箱从酒店里出来,印度籍的大胡子门童以为他要去机场,就问他
要不要车。刘明纲听不懂大胡子门童的话,就胡乱点了点头。大胡子门童立即朝?
自在霓虹灯光影中的出租车群打了个手势,便即刻有出租车开到门前。大胡子门童
不由分说,接过刘明纲手中的皮箱,就装进了汽车后备箱。然后拉开车门,用一只
手垫在门框上方,向刘明纲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事到如今,刘明纲不想上车都只能上了。
他朝左右望了望,又回过头向酒店里瞥了一眼,恋恋不舍地上了车。
出租车旋了个优美的弧线,跃上大路,径直朝机场驶去。
霓虹灯光辉映中的赌城之夜,到处五彩缤纷。藏青色的苍穹下,跃动着许许多
多橘红的、金黄的、湖蓝的、翠绿的夜幕,交织融会成片片梦幻中的奇景。与荡漾
在银河系里的繁星们遥遥相映,让人极容易在幻觉中混淆了置身之所是天上还是人
间。
刘明纲望着车窗外的这些美景,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原定逗留十六天的一演出
十二天,前后各两天,没想到才逗留了四天就要离开了,这是他无论如何始料不及
的。唉!这都怪艾伦,要不是她“验明正身”的荒唐要求,也就惹不出这一系列的
烦恼。这样认定之后,刘明纲又觉得可能有点儿冤枉漂亮的洋妞儿。她的要求真是
应该受到指责的吗?按中国的礼俗衡量也许是的。可她是美国人又是在美国呀。她
看到自己的反串演出产生好奇,要验证一下自己究竟是不是人妖,这也好比中国游
客见到泰国人妖产生好奇,许多人愿花一百泰铢再验证一下这些人妖性别的究竟,
二者性质不是一样的嘛!如果这些中国游客的好奇可以不受同胞们的指责,美国洋
妞儿的好奇为什么就该受到包括自己在内的中国人的指责呢?这显然是要提出问号
的。而这样一来,自己对艾伦的抱怨可能也会因为这个问号而站不住脚。
刘明纲一边反思,一边漫不经心地张望车窗外的赌城夜景,不知不觉,机场就
到了。
付了车费,下了车,从出租车司机手中接过自己的皮箱,刘明纲无精打采地走
进候机大厅。直到此时,他还不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地方,只好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先
坐下来,他需要仔细思考一下自己的前程。
媚姐怎么这次一直保持沉默?她除了在室内湖畔说过一句,今后不让宋逸飞再
提艾伦拉自己去她家里的事,就再也没有就验明正身、观看艳舞、演出事故等大家
颇有指责的事件发表看法,难道她心里也和飞子、乐子及妮子持一个态度?不让提
只是照顾自己的面子?她也觉得小菲和自己吵闹吵得对吗?应该不会吧!自己与她
同学、同事多年,无论在戏校还是在剧团,她从来都不是没主见的人啊。
刘明纲思绪叉转移到苏小媚的身上。
可以说,刘明纲和苏小媚是两只相伴着成长起来的鸟儿。一起孵化;一起出窝
儿、一起展翅,只是刘明纲运气不如苏小媚好;饱受风吹雨打,飞得没有苏小媚高。
但他从没嫉妒过苏小媚,因为苏小媚也从没小瞧过他。相反;在他因一时没出息,
丢了人,现了,眼,受到不少、白眼、冷眼时,她还替他说过公道话。使他在极其
压抑、孤独的日子里,获得过很大的慰藉,他就觉得这个情分是最不能忘的。这次
·,因为他打筱团长牵连小菲,苏小媚不光替小菲说公道话,还领着小菲、妮子一
起愤然辞职,邀请他一道另起炉灶,创办“梨园另类组合”,这又是多么可贵的情
谊啊!
刚才,自己没和苏小媚打个招呼就不告而别太不够意思。宋逸飞是她男朋友不
假,可宋逸飞那句跟自己丢不起脸的话代表她的意思吗?如果代表,不告而别当然
没什么不妥,他们怕和自己一起丢人,自己还赖着不走干什么!若是不代表呢?自
己这样不告而别就有点儿对不起苏小媚了。这一点,为什么没想到呢?
刘明纲有些懊悔,恨自己盛怒之下太欠思考,干了欠冷静的冒失事。正这样想
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国胖男人走到近前,突然冲着他问道:“你是刘明纲吧?”
“你是……”刘明纲认不出对方是哪位。
“我是沈阳人,咱住一个酒店,你不在意我们这些人,可我在意你们。昨天我
看了你的演出,你的功夫真不赖。让那些白人大娘儿们搂着亲嘴儿,把我羡慕够呛!”
胖男人这样说着,就在刘明纲身边坐下来。
“抽烟!”胖男人殷勤地递过纸烟。
“谢谢,我不会。”刘朋纲客气地谢绝了胖男人的好意。
“对,你们怕烟熏坏嗓子,不抽也好。”胖男人就把那只烟叼在自己嘴上,点
燃后大口地吸起来。
刘明纲弄不清此公的身份和去向,不敢多搭讪,就默默地看他吞云吐雾。
“你这是上哪儿去呀?”胖男人不甘寂寞,没话凑话地问。
“我……去洛杉矶,办完事儿就回来。”刘明纲只好撒于个谎。
“太巧了,我也去洛杉矶。操他妈,钱都输光了,还得回家取钱去。”
“你家住在洛杉矶?”
“嗯哪,就住在‘沈阳大院儿’。”
“洛杉矶还有沈阳大院儿?”
“有哇!住的都是沈阳人。”
“真有意思。”
“不瞒你说,很多是潜逃分子,大陆通缉之前跑出来的。”
刘明纲心里就明白了几分此公的来历。少顷,试探地问:“那您是……”
“在那边儿是开宾馆、饭店、娱乐城的,个体户儿。不吃你们那种皇粮。吃不
饱。”
“规模一定很大吧?”
“那是不假,这年头,干就干大的,小的不解渴。”
“投资怎么办?”
“打银行往外资呗!行长需要美女,咱需要金钱,弄几个小姐,把行长摆平,
多少钱贷不出来?”
刘明纲心里一颤,不敢往下问了。
刘明纲觉得有必要迅速摆脱此公,不然的话,他知道下边的戏可能不好唱了。
就说:“你先等一会儿,我去买票。”
“整了半天,你票还没买呀!那还不快去!我在这儿等你。”
刘明纲拖着皮箱绕了几个弯儿,看看绕出了胖男人的视线,便疾步走出候机大
厅。
高密度、大功率的白炽灯群把候机大厅前的停车广场映得雪亮。衬着远处浓浓
的夜色,愈发显得熠熠生辉。更远处公路上,络绎不绝的车流,相对着熙来攘往。
一串串红宝石般耀眼的汽车尾灯,像流动的星河,不断从身边涌向夜的深处。与之
相反方向的另一串光焰四射的汽车前灯汇成的光链,像一条活力勃发的长龙,从夜
的深处急匆匆腾挪而来,让刘明纲感到拉斯维加斯的夜充满了神秘的动感。
刘明纲将目光从远处跃动的夜色中收拢回来,落到近处步履匆匆的人们身上。
忽然,他眼前蓦地一亮,看见艾伦和一个美国男人用轮椅推着一位白发苍苍的亚裔
老妪,正从候机大厅中走出来。
“嗨!密斯特刘!”艾伦也发现了他,高兴地向他打招呼。“呢、真、抹、栽、
者立(你怎么在这里)?”
刘明纲一时语塞,胡乱地举了举手中的皮箱。
“赖、去、保、锅(来取包裹)?”
刘明纲很高兴艾伦的错误判断,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
“遮、史、窝、爱、爱、呆、的(这是我奶奶、爸爸)。”艾伦指着轮椅上的
老妪和身旁的美国男人说,“塔、闷、转、撑、匆、牛、月、赖、勘、泥、底、严、
触(他们专程从纽约来看你的演出)。”这样说完,艾伦又兴奋地向自己的爸爸和
奶奶用英语说了句什么。
艾伦的爸爸和奶奶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呢、久、湿、妹、烂、防(你就是梅兰芳)?”艾伦爸爸的华语也和艾伦一
样蹩脚。
“很高兴见到你。”艾伦奶奶边说着边向刘明纲伸出手来。
刘明纲赶紧和老人握手,和艾伦爸爸握手。
“我看过梅兰芳的戏,还给他献过花,和他照过相。我还看过许许多多中国京
剧明星的戏。有中国京剧来美国演出我都要看。听艾伦说你们的戏很迷人,我就专
程从纽约飞过来了。”
“您是从纽约专程来看我们演出的?”刘明纲此时并没有搞清楚轮椅里的这位
老人就是艾伦的奶奶,但他听清楚了老人是由人陪同专程从纽约飞过来看自己的演
出的,这使他有些受宠若惊。
“我九十二岁了。再不看,就没有机会看了。看京剧和高甲戏是我这辈子最大
的快乐。”老人的华语充满闽南方言韵味。“高甲戏都是丑角主演,不像你们京剧
生、旦、净、末、丑联袂演出。这回,你们演多少场,我就看多少场。一直看到你
们不演为止。”
“非常欢迎。也谢谢您对京剧的厚爱。”刘明纲被老人对京剧的一片痴情深深
感动了,声音有些颤抖。
“密斯特刘,左、窝、底、扯、会、取(坐我的车回去),OK?”艾伦说。
“OK!”刘明纲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