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年大四。我们到达山林,一条麻灰色大狗蹿过来,蛋形的脑袋无意中泄露了
它的母狗身份。还有一条同色系的大狗像石狮一样在驿站门口蹲着,用眼睛直瞟我
们。
接待站的老金同志把我们引进屋子,屋里张贴着年度报表、水文雨量等表格,
以及各色的奖状,花花绿绿。我们把太阳帽摘了,放下沉重的背包,并四下张望。
这儿是深山区,尚能看见原生乔木,但也留下了人类采伐的痕迹,,骡子曾经
背负着伐木工人一星期的口粮,跟随他们上山砍树。花朵的颜色有些单一,只有洋
红色和粉色两种,在苍绿而连绵不绝的林中一闪而过,老李介绍说山上有几十种花
呢,在我看来,它们长得都大同小异。野生的花朵最首要是解决生存问题。接待站
迎面一大块山脊,露出羞红色的裸岩,像疤一样烙在山体上。
而近旁的小溪吐着白花花的泡沫,将落入水中的秽物卷至下游。
一群男生就站在溪水旁吸烟。同行中的女生需要上厕所的赶紧上简易厕所,上
完的出来唧唧喳喳说话。山中清湿的空气真适合人舌,仿佛突然之间语言得到了净
化。
然后我们就继续往山里走。汽车大约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碾过泥泞的土地,路
过大坝,我们来到一个小到简直不能称之为村庄的小山村,它的大名叫“晚唐村”。
晚唐村消瘦的模样真是名副其实。这个村子到处弥漫着水声,我们言谈举止中也夹
杂着喧闹的泉水声,它们太不安静了。
晚唐村的孟村长是一位三十几岁的壮年男子,肉乎乎的脸庞,精明强干。他四
周环绕着好几条狗,这儿狗聚成灾,绊人脚,他一说话,狗齐齐盯着我们看,但等
我们一开口,所有的狗都不感兴趣地跑开了。一群奇特的畜生。
我们在一排原木建造的平房住下,那感觉有点像美国西部片。孟村长介绍说房
子是村民们集资盖的,连人工带材料,用的还都是咱们村自己的,这样下来也花了
2 万抉钱。我觉得用不了那么许多,他们算钱的方法和我们城里人是有出入的,但
2 万块对于一个仙境中的小山村也够可以了。
大学四年,我们一直从书本上学习地理知识,这一次才真正走进大山,当面来
听取它的教诲。学校里老师们总是说,大山是木智慧者,小山像一个爱抖小机灵的
人。比做人,对它们未尝不是一种贬低。我们30多个学生分配在六间房里,女生人
数少,7 个,可是她们独占了两间。我住在挨过婚的最里间,过道黑漆漆,一条山
狗透过十几米的黑暗隧道,用它晶亮的双眸凝视我。
下午2 点多水汽返上来,顺着我们的腿温吞地爬上我们的身体直至眉梢,一路
舟车劳顿,吃完午饭,我们全都累趴下了,呼呼大睡。等我们醒来,开始有饱满精
力赞美大自然时,操田的山民们已经收拾犁具往家返了,牛和羊到了傍晚方向感很
差,它们往往与人背道而驰,所以农人得常常吆喝着点它们。
我无限惊奇地注视着园子里道路上的厚朴树、木莲树,看着高高的枫树和扁柏,
以及骑地而生的车前草、鱼腥草,它们多么平凡啊。几个村民用比较难懂的方言在
商量明天上山的事。年轻—些的问:“有没有女孩在山上?”
老一些的说:“你去,安排一个给你便是。”
年轻的说:“扯谎,你自己都不够用。”
老的说:“所以才留给你哕。”
梁步兵走过来冲我挤眼。“他们聊得挺带劲儿,你听得也认真。他们在聊什么?”
他身边有一个女孩,“祝波。这是齐小菲,王菲的菲,我女朋友。他是我哥们儿。”
那个女孩不是我们系的,他的新女友,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居然跟到山里来了。
“小菲艺术系二年级,跟指导老师说特别想去山区采风,这个机会对她来说太
难得了,艺术家嘛,就应该趁年轻时广见多识。老师被纠缠不过了,特批她同行,
而且说好惟此一人,下不为例。”其实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齐小菲了,只是拖到现
在才被正式介绍。她是一个比较邪性的女孩子,眼睛里有火,嘴角时时往上提着,
脑子里不知在转动什么,不过一旦她说出口,所要表达的并非她所想。大概如此吧。
小菲已经换上了一条布裙子,衬托出她娇好的身材。她很自然地把手伸进梁步兵的
肘弯。后者朝我点点头说:“哥们儿,那我先走了,明天就该集体行动了。”
“别忘了回来吃晚饭。”
“知道了。”他们走在土路中间,走了不多远,就变成很小的两个团儿了。四
周的山峦益发显得肿大。一共五只燕子,其中一只飞不快,落在队伍后头,它急得
直叫唤,等等我,等等我。燕子尤喜黄昏,在晕光下忙于衔泥筑窝,像上天派来的
精灵,充满了飞翔的动力。我想象着用心爱的弹弓打下它们,一只只落燕相继停在
掌心,我本意是想让它们稍微休息一下。燕子没打下来一只,淡黄色的稀屎却谴责
般地落我头顶上,倒霉不倒霉!它们把尾巴折叠起来,挪动着轻俏的尾部,钻进堂
前的巢穴里。
我则把头发上的鸟粪擦掉,和一条友善的狗一道,在村子里慢慢溜达了一圈。
向晚,山里寒气重,带队的张老师默许我们喝一些祛寒的谷子酒。晚上我们吃
着熏制的山货‘,野雉、山毛老鼠还有野兔。山里有狼,据说以前有人见过虎豹,
但那是十分稀罕的动物,只有武松那种超级倒霉蛋才能撞上,不是说,一座山脉仅
能容下一虎嘛(武松可能属虎),方圆几百里,层峦叠嶂,遇虎的概率小得可怜。
孤狼出没于林野,它是护山神,叼走一些贫弱的小动物,清除路上的杂碎,如今狼
越来越少,生物圈也变得缺乏血性了。腊肉斩得一寸见方,把熟油淋干,正好下酒。
孟村长一桌一桌敬酒,他喝酒上脸,满面通红,眼珠子羞惭地往后躲,说道:“深
山里头一回来了这么多大学生是咱全村的光荣啊!我今天无论如何得多喝几杯你们
随意——”我们男生也都站起来向他敬酒。一伙村里的女孩子聚在门口好奇地打量
我们,她们脸上呈现出土狗一样单纯的神情。一会儿,她们把我们撇在一边,聊开
自己的事儿了,一个在水库发电站上班的姐妹下个月嫁人,她正在赶织毛衣。
我们吃得差不多时,梁步兵和他的女友才进门。两人解释说,吃了,吃了,可
还是坐下来端起饭碗。孟村长跟他也喝了一杯。梁步兵的脸上我看出有一股子亢奋,
他一连看了齐小菲好几眼,吃饭也倍儿有胃口,把汤勺伸进去,吸溜溜喝汤。我站
起来到木屋门口,看着一棵大柚子树发呆。
山坡阳面有一堆坟。晚唐村的人似乎是一群无神论者,坟墓草草立于田垄,或
者低矮的山坡上,盖成窝头的形状。我们翻过坟地,沿着脚踩出来的路径上山。我
这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做回家了,我知道无论世界多么纷繁复杂,终有一条上山的道
路。泥土的软和山峰的硬构成一组等式,山泉流过我们身旁,它十分细。地理是一
门好学问,至于好学问的标准,我也不甚清楚。总之,在一座又一座山里,野花像
倒刺一般生长在山崖上,树木万古不移,而这一切我们称之为“地理”。
女生喊累,于是我们在一个洞口停歇。带我们上山的跛子人挺好的,大家都叫
他铁拐李,右脚瘸的,是晚唐村的村干部,50岁上下,爱言语,别看他腿瘸,铁拐
李爬山比我们谁都快。他指着洞口的一块大石头说,看见那块石头了吧,以前闯王
李白成逃难的时候就坐在上面休息,躲雨,想事儿。他说起李白成就像说某一个游
方的道士,而道士们实在是中国古代的地理学家。我想,至少古往今来一代代的小
商小贩,当他们把山中特产驮出去,外面百货驮进来,是要坐在那儿喘口气的。铁
拐李吹嘘说,我们爬山不歇的,跟走平地一个样。
他点上火,深吸了几口烟。“山上吸烟分外香。”他说,把烟雾吐向山谷。男
生们附和说,对,我们昨天就觉着了。他们大胆地吸起来。
我不吸烟,捡了一块尖石头在洞壁刻几个字。我寻找着跟我相同想法的人,不
远处也有一行小字:梁齐之好。但那上面被人打了一个叉子。
铁拐李用脚踢开一条跟腿的狗,他说,狗一般到了半山腰,就不愿意再上了。
我问道,这儿的狗整天都干什么呀?梁步兵所到,笑着说:“问得好。狗能干什么
呢?”他从包里掏出矿泉水喝了几口,又递给他女朋友。
那条狗悻悻地望着铁拐李,似乎不乐意分手,并且闭上眼睛呆了有好几秒。畜
生也怕孤独。
“这种山啊,”铁拐李说,“爬起来不觉得累吧?湖南西部那边的山爬起来才
累人,特别陡,陡山出高人呀,毛主席不就是湖南人吗?还有一句下联,大河生巨
贾。贾就是商人的意思,古人这么,说的,挨着水边住的人比较会做生意赚钱。我
们从这儿可以一直走到湘西,山都是连起来的,路没断。”“是啊,山连着山,水
连着水。”一名同学说。
铁拐李说:“看,我领你们爬到那儿。它叫做月亮川,那儿有许多外面没有的
树种。”月亮川看上去并不遥远。山里人特把神话传说当真事儿,也不一定当真,
不过,每一座山脉都至少会有一个美丽的传说,刚才是闯王,现在则是月亮川,嫦
娥曾经有一次从月亮上下来,到山上的一条河里洗澡。“所谓山上的河流,也就是
天池吧?”梁步兵问道。
“不是。那条河发源于山顶,有一段儿,然后才变成瀑布。月亮川的水是神水,
男人喝了下地里干活,干一整天都不觉得累,女人喝了在家生男孩。大家被他的话
逗得哈哈大笑,刚才的疲劳劲儿也过去了。于是把烟头掐灭,装进塑料袋,继续上
山。
越往上爬看到的怪现象越多,我看到一些被雷电击中的树木,半个身子枯朽,
另外半边兀自痛苦地活着。铁拐李进了山林;说的基本不是地面上的话了。人进了
山,自然沾上妖气,荒诞派,或者说是一股民间艺人的旧棉絮味儿。他解释说那些
树是老树精年龄大的妖精,所以才挨雷电劈。我觉得非常不合理,为什么偏偏是老
树遭殃呢?它们土生土长了那么多年,为何反被诬陷为“成精”,难道是熟地生暗
鬼?
通往月亮川的路并不窄,约有八几米宽,因为那儿树种丰富,后来,国家投资,
林场工人开了一条路,汽车可以直接通上去,以便于运输。路的中间凸了出来,缺
少维护。我们本以为山路会越爬越细,谁知不是,可能我们走到了一条交叉的路上
了。
两头牛,一黄一黑,肩并肩悠悠走在我们前面,黄牛小一号,可是步子不小。
铁拐李说,牛上山寻草吃,有时几天几夜都不回圈,赶在隆冬腊月,牛回不了家,
就冻死在山上了。山这么大,养牛的人上哪儿去寻它们呢?
那两头牛回头看着我们,它们好像跟路上一堆一堆的牛粪无关的样子,显得很
尊贵。估计死时也不难看。
梁步兵问,山上没有想象中的凉,怎么回事?
我说,你没看见那些被砍伐的大树吗?只剩下一个个树桩子了。
原始的大树遭到毁灭性开采,后继的次生林又尚未形成气候,由此而恶性循环
下去。我说,大自然需要强悍的意志,因为它太软弱可欺了。
我们往山下瞧,已经看不到山脚,此时云雾绕膝,抬头也看不见太阳。女生们
一个个扑通扑通跌跤,真有她们的!是因为爬山爬得太累,膝盖软了。她们摔倒一
个,就引起笑声一片。我们不得不停下来。铁拐李又吸了一支烟,继而用泉水漱漱
口。“山上的水啊,尽管喝,都是甜的。”他由衷地说道,“多少钱都买不到山里
的好处,这空气,这水,还有这景,比什么都好。”我们说,铁拐李,你真是公关
奇才!他嘿嘿乐了,脸皮显得特老,把拐脚支地歇着。我们身上的体味这时完全散
发出来了,每个人都能嗅到本我的气息。
雨落下来。我们赶紧躲到一个避风处,撑开了雨具。梁步兵他们俩打着一把伞,
背包淋湿了也不在意。铁拐李说,别怕,山里的雨跟山里的人一样,急性子,说来
即来,说走便走,你们且看吧。从亮灰中透出一种有机质的色泽,仿佛用长长的羽
毛拂拭过。我觉得失落很久的某种感觉又降临到我头上,自信心也流淌出来,成为
兰股欢唱不休的山泉。我捧起泉水来喝了几口,又握了握拳头。
齐小菲对着山谷唱起了歌,她满面柔情,我无法描述。只注意到大家听她唱歌
时都有些发呆,又有一股莫名的冲动,男生体内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唱了足足有四五首歌,那些歌势必永远留在大山的记忆里。
梁步兵揪了一束花上前献给她。
我把眼光掉向平平伸展的树枝,它们上面挂着一颗颗大雨滴,今年长出的新绿
差不多有四五寸的样子,山里不可缺少松树,松塔皆按一定之规排列有序。我走过
去摸了摸叶子的绒毛,它们含蓄地躲闪着,只在我手中留下一块湿迹。
有人对着一棵小树踹了一脚,震落其上所有的水珠,他吹了一声响哨。大家又
闷头赶路,似乎全然忘记了刚才的歌声。
当你看到小鸟惊飞泉水改道,就应该知道人在附近。说实话,我们还挺愿意这
时候碰到人的,一名女生傻乎乎地叫:“那儿有一个人!”一个建筑工人模样的家
伙对着一根劈开的木料,用尺子丈量。我并非盲目的环保分子,虽然这与我是不是
盲目的环保分子无关,那个山上的建筑工人看上去着实有些扎眼,这个钟点,他们
该收工了。他们把浅金色的木屑堆成一大堆,木屑沤烂之后,可以盖在小树苗上,
替它保温保湿,树木之间竟然如此传递着温情——这份情愫乃是人类的一个变态发
明。
铁拐李告诉说,还有10分钟就到月亮川了。建筑工人们正在盖一栋栋客栈式的
小木屋,新刨的木材简直漂亮极了,也芬芳沁鼻,然后他们将屋子整体刷一遍蓝漆。
他们犯下的错误和蓝色的想像力似乎可以相抵了。
我们三十几人蹑手蹑脚进入月亮川;惟恐惊醒了这儿的美景。美丽的事物总是
无比安静,它不爱滋事。这是我们大举进山的第二日。山上的蚊子,四只蚊子一盘
菜,它们是搅局者,我拉开睡袋,恨不得脑袋也钻进去,睡得真不踏实,听了半宿
“蚊子和青蛙乐队”演唱。
同学们分成几组,有沿着著名的月亮川考察的,也有在屋后的小树林里转悠。
月亮川不如名字那么好,它只是比小溪略大,水也浅。因为水质极佳,一根草棍儿
若是掉河里,过不了多久,草棍上就会码上好些小气泡。我用小瓶子装水,一边在
笔记本上记录着一些情况。
一种无骨的小鱼在水里来回地游。
齐小菲脱了鞋子下水,嚷道:“真凉啊!”梁步兵赶紧叫她上岸,一测水温才
4 摄氏度。铁拐李说,别看这里水温比较低,往前走600 米,到白石坳,温度可就
大不一样了。要不嫦娥怎么会阅尽人间却单单挑选月亮川来下凡洗澡呢?白石坳的
温泉在我们这儿很有名啊。我对梁步兵说,从来没有人羡慕过嫦娥,只有这一件事。
他冲我点点头,说:“这条河忽冷忽热,真是一条怪河。跟嫦娥性格倒挺相像
的,真是什么人到什么河里洗澡。”
“应该是由白石坳的特殊地质情况决定的。跟嫦娥有甚干系?”我说,“但是
离得这么近,600 米,温度相差那么大,你不觉得奇怪吗?”
梁步兵说,奇怪是奇怪,不过没你说的那么怪。据说南美洲有一条大河流经潘
帕斯草原,到了中途突然一分为二,裂变为两条河,当地人按照它们的粗细程度把
它们视为一公一母两条圣河,来自于同一个母亲。这两条河相距不到100 米,一条
冬天结冰,一条四季恒温。它们到了人海口又终于合而为一。
齐小菲听后说:“真美。”
“水是世界上最美的事物,山也是,”梁步兵冷峻地说,“尽管它们表现形式
不大一致。”铁拐李吸着烟,对我们的谈话不感兴趣。
到了白石坳,石头泛出晶莹的白,故得名,实际应该是归功于石灰岩。我们组
的几个人迅速爬到石头上照相。地表有些涩,与鞋底形成摩擦。再看那汪碧水,真
是特意为仙女准备的,月亮川流经此处,有了一个短暂停留,储积着它全部的美,
在这儿总爆发。而水温达到46摄氏度。
那水绿得发蓝,也静,扔进一块小石子可以听到清脆的回响。大家不等铁拐李
吩咐,就脱成最简单的式样,跳进水中。女同学们一沾碱性的水,头发光溜无比,
仰起一张张洁净的小脸,沉浸在对自我的美妙幻觉之中。我注意到梁步兵光着膀子,
忘情地游弋,齐小菲在一边玩水,两人头一次各玩各的。她短发的发梢上缀满了珠
光,我第一次发觉她居然也有独立的人生!梁步兵跟聋子一样来回游了好几趟,他
的臂膊健壮有力,似乎可以拆卸,最绝的是,当他一前一后伸直双臂,他的臂膊像
船桨一样实用。他臀部如一台小型发动机,紧凑优美。
我把自己瘦瘦的身子浸入水中,逐渐感受到水温对骨头的侵犯,一股忧郁的因
意袭来,我就趴在岸边闭目休息了一会儿。
等我醒来,感觉到一丝清凉,梁步兵裸身坐在岸边,齐小菲给他编织了一顶绿
色的王冠。我受不了那些搞艺术的人。我受不了他们给生活带来的种种视觉和精神
的冲击,而且很显然,他们乐此不疲。
我光脚踩在白石上,用热腾腾的水把脚冲了好几遍,直到不想冲了为止。
那个夜晚,也许是在白石坳那一小觉睡的,我没有困意,想了许多,有关于嫦
娥的,天晓得我居然会花时间去想她!我也许该想想别的。家乡,儿童时代,火车,
农民的粗手指,等等,等等,所有东西都塞进脑海,烦死我了。同室的男生都睡觉
了,连最后两个聊天的人也不再吭声,我悄悄爬起床,走到屋外,天空布满了吵吵
闹闹的星子,我们在都市里见到那个淡远清秀的夜幕,原来是一张麻子脸。
“如果你非得出国;我只好——”我听到梁步兵小声地说。他们依木屋而立。
我听不清楚剂、菲的声音,她不大隋愿地把身子背过去。
我撒了一泡尿,回到屋里,这时脑子空空,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一早,我沿着月亮川跑了一段·,树木还未苏醒,林中迷离。肺部最大限
度地扩张,直到它装满了我所需要的山林空气。然后,我靠着一棵树歇了一会儿。
7 点半回来,同学们懒洋洋地放屁,起床,刷牙,女生一个个蓬头垢面,平日
的娴雅干净是装的。梁步兵穿了一身迷彩,没精打采地在那儿吸烟,我问道,你女
朋友呢?他说她身体不舒服,今天宁可在营地呆着。
我吃了两碗米饭,就着一点酱豆腐和腊豆干,山区的大米比平原的好吃,它一
年只长一季,生长期却是平原的2 倍,5 月下种10月底收割,吸山谷之风饮甘泉之
露,胚芽口有一点紫粉色。我们还吃了一种凉拌的野生植物,样子酷似豆芽,是菌
类。
随后,我们回屋整装待发。我把东西放进背包背在肩上,又用右手掂了掂底部,
这才出门。
几个同学走我前面,梁步兵也在其中,他现在情绪已经好转,步子很大。谁也
不会时时刻刻把一个女孩放在心上的。他大声说着话,还回头嚷嚷了几句。我紧走
几步跟了上去。由于各有各的工作方法,我们很快四散,约好中午12点碰面。
我收集了一些草本,树叶,当然还有石块。有一种黄颈的植株,书上从未介绍
过,它的花朵非常小粒,跟豆子一样大,六个花瓣。然后回到约定地点,几个先到
的男同学在那儿吸烟。我们等到下午2 点半,梁步兵也没来。同学们猜测他已经回
营地了,“公子多情”。傍晚所有同学都回到营地,只有梁步兵一人竟然未归队。
他的失踪真蹊跷。齐小菲害怕地哭起来。
同学们怀疑他走迷路,碰到了什么凶猛的动物,或者被困在山涧了,大家赶紧
拿着手电分头去找,一边大声叫喊。我问齐小菲:“我昨天晚上看见你们,好像吵
闹过。”她说:“我打算这趟回去后,办出国留学手续,他听了很不高兴,觉得我
在欺骗他感情。”
“梁步兵不会为了这么点事情想不开吧?”一个同学说,“我想不至于的。他
不至于躲到山里不出来。”
一个晚上的搜寻工作没有进展,山林那么大,要寻找一头牛都不容易,何况一
个人。第二天,林场派出工人帮着我们继续搜寻,我们大部队下了山,只留下两名
学生干部向工人们提供各种可能的寻查线索。经过这件事,山林露出它神秘可怖的
一面,它拒不交出梁步兵。风景失去了意义,并且瞬间丧失了所有魅力。我们一路
出溜着下山,再也不愿意跟它有任何身体接触。
到了山脚下,我回头望了一眼,看到月亮川的瀑布垂直落下,竟然跟着我们一
同下了山。我突然吓出了一身冷汗。
回到晚唐村,大家都默然不语。那些狗又跑过来跟我们的脚,亲吻我们,晚唐
村来客不多,它们已经记住我们这群大学生了。我披着夜色在村子里独自转悠,明
天就要离开此地。我走到河边,把揣在包里的弹弓扔进河水中。山泉狂乱地将它卷
走,似乎很喜欢这礼物。
……我们俩似乎总也走不出那片树林,如一座沉沉的炼狱,他几乎对我无话可
说。大一的时候我们曾经多么亲近!那是我刻骨铭心的初恋。我甚至记得他熟睡的
样子,他的饭盆反扣在我饭盆之上。当他走到崖边,我迅速从包里取出早已准备好
的弹弓,把他叫住,他最后回头瞧了我一眼。一枚坚硬无比的小石子如爱神丘比特
的小羽箭飞向他,击中了面门,他仰面躺下去,我看到一只朝我正面张开的虎皮蝶
坠人山崖。
我含着眼泪跟到山崖,喃喃说道:谢谢你,梁步兵,谢谢你让我成为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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