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们这地方,历来阳历十月封河,来年五月解冻。一到五月,河冰虽然没有完
全化开,却没有人再敢从冰上过河了。今年冬天怪,不少人还没穿上光板儿羊皮袄,
就过大年了,跟着,清明就到了。在我们经常来玩的这段河面上,居然也出现了两
个脸盆大的冰窟窿。从冰的断层上看,有一尺多厚,河上的冰层绝对结实。站在冰
窟窿边上,清亮亮的河水急匆匆流过,阳光照在流水上,像一条条金色的泥鳅弯弯
曲曲,蹦蹦跳跳。水声哗啷哗啷响,像有人在冰层底下摇晃许许多多小铃铛。每次
来河上玩,我们都会蹲在冰窟窿边看一会儿,有时还趴在冰上,把手伸进冰凉的水
里,从未出过事。
今天有人倒霉。幸亏倒霉的不是我们,而是我们的对头——吉太郎。
壶嘴儿用冰猴儿追逐吉太郎,始终没能如愿。吉太郎仗着穿着冰鞋来去自如,
到后来就有些成心和壶嘴儿逗着玩了。有两次,他冲着冰窟窿急驰而去,眼看就要
掉下去,他却一扭屁股绕开了,手里的鞭子还从从容容地抽打着团团旋转的冰猴儿。
这次,他躲避壶嘴儿冰猴儿的追击时,手中的小鞭子却没能击中自己冰猴儿的
腰部,而是击在底部的钢珠上,将冰猴儿挑了起来。眼看着他的冰猴儿腾空而起,
旋转着划了一条弧线,嗵的一声,掉进上游的冰窟窿里!
别看吉太郎窄脑门、厚嘴唇,长相很愚笨,他的反应却很快——我们还没来得
及发出幸灾乐祸的呼喊——他脚下的冰刀一横,立即将前进的身子刹住,一转身,
便向下游的冰窟窿滑去。原来,上下两个冰窟窿几乎在一条水线上,相距二十多米,
可能他想在下游的冰窟窿里把冰猴儿捞上来。
果然,他迅速地在冰窟窿旁边趴下身子,一只手伸进河里,把头探到冰窟窿上,
向水中注视。很快,大概冰猴儿漂过来了,只见他向前一伸胳膊,肩膀向下一沉,
还不知他是不是捞到了冰猴儿,突然啪啪啦啦一阵爆响,他身下的冰大块大块塌下
去——他的身子不见了。
我们,还有那几个小鬼子,同时惨叫起来。吉太郎要是被河水冲下去,无论如
何他也砸不破头上一尺多厚的坚冰,在黑暗的河底,他肯定会活活憋死。
就在我们张皇失措时,壶嘴儿已经飞快地匍匐着爬到冰窟窿旁边。他把皮带的
一端投进水中,嘶哑地喊着:“抓住!抓住!脚蹬住河底!脚蹬住河底!”
他忘记了,吉太郎懂中国话吗?
冰窟窿里溅起大朵大朵的水花——吉太郎还没被水冲走,他在挣扎。
叶大中向我们招招手:“都过来!”
他趴在冰上,双手抱住了壶嘴儿的两腿。我们学他的样子,都趴在冰上,抱住
前面的人的腿。后来,两个年纪大些的小鬼子,也参加到这个行列里。
叶大中向壶嘴儿喊:“你把身子向前探探!”
我们都跟着向前移动了一下。
只听壶嘴儿又在喊:“抓住!抓住!脚蹬住河底!”
看来,吉太郎还没抓住壶嘴儿的皮带。
叶大中又喊:“再往前!”
“扑通”一声,壶嘴儿的身子扎进河水里。我们的双手都感觉到前面的人在冰
上滑动的分量,死死地拖住前面的两条腿。
有人大声喊着:“抱住!别撒手!”
我们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冰上的寒气,穿透了棉袄,穿透了毛衣,在我
的身上扩散着,脊背上都冰凉冰凉的,我的胳膊快抽筋了。
算是吉太郎命大,壶嘴儿总算把他拖上来了。
两个人都湿漉漉的,从头上往下淌水,壶嘴儿的粗呢毡帽也不见了。可气的是,
吉太郎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他的冰猴儿。
我们拥着壶嘴儿跑回教堂,钻进于修士的房间里,扒下壶嘴儿身上的湿衣裳,
拧干,把内衣和棉袄搭在火炉旁边;再掀开炉子盖儿,两个人抻着,烤他的棉裤。
正午的阳光把白色的四壁照得雪亮。一个金色的光圈,像水上金色的涟漪,在
粉墙上漾动着。玻璃窗把严寒挡在外面。橘红的火苗噗噗响着,喷吐出的热流,像
是亮闪闪的,几乎看得见。
墙上镜框里的耶稣,一头金发,穿着绿色的大袍子。他亲切宁和地望着我们,
像是在向我们说着什么,至少,我觉得他的话里有赞赏和勉励。
我们的感觉都非常好!把吉太郎从冰窟窿里救出来,比把他推到河水里还要好!
不说这是英雄壮举吧,起码儿,这让我们自豪,让我们知道,我们有一副慈善的心
肠。在明亮的阳光中,在温暖的火炉旁,我们都有些陶醉。
叶大中说:“壶嘴儿,我佩服你!从今往后,我愿意跟你做朋友。”
壶嘴儿坐在床上,披着他舅舅的棉被,还不时地打寒战。黑黑的脸上像罩着一
层白霜,失去了往日的生气。他两眼直呆呆的,望着对面白色的墙壁,好像墙上写
着字,或者挂着画,他要看出个子丑寅卯来。
叶大中又说:“你那么想替我报仇,可一见他落水,立刻就去救他——太了不
起了!平时看你挺凶的,今天我才知道,你心地非常善良。”
壶嘴儿扭头看看叶大中,显然投听见叶大中说些什么。他又看看我们,看看炉
子旁边挂着的一件件湿衣服,眉毛慢慢竖起来,两眼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成冒火的
光柱儿。刹那间,他像想明白了什么,他胳膊奋力一甩,掀开棉被跳下床,狠狠地
骂了一声,哑着嗓子喊:“我干吗救他?!我干吗救他?!”
他全身赤裸着,眼睛又黑又亮,激愤地挥动着两条细长的黑胳膊,那样子颇有
些疯狂,好像就要追出去,把吉太郎重新塞进冰窟窿里。
我们都没转过弯儿来,呆怔怔的,不知所措。
叶大中把他推回床上,给他披上被子,劝慰他:“壶嘴儿,你做得对,天主告
诉我们:人与人之间,要彼此帮助。你救了他,就是帮助了他,不用后悔。”
“小鬼子把你推进河里,是彼此帮助?他们把我家的房子炸平了,是彼此帮助?”
壶嘴儿的话,理直气壮。他的脑子没出毛病。
“你得相信:天主无所不在,处处都在。无论谁干了什么,他都看得见。坏人
会受到惩罚的。”
“刚才把吉太郎淹死,就是惩罚——至少让他在冰窟窿里多受会儿罪!可我栅
里糊涂地把他救了,天主怎么不拦住我?你一边呆着吧!”
叶大中白净的脸倏地红了,眨着秀气的眼睛,茫茫然地看着壶嘴儿——就那么
看着,看着,再也说不出话。
壶嘴儿用拳头砸着自己的脑袋:“我真傻!你们说,那会儿我这脑袋瓜是怎么
想的?妈的!什么也没想一咋就不想想呢?”
我们一声不吱,看着他——那眼神大概跟叶大中没什么两样。
过了一会儿,他大概平静了,从床上下来,抓起半湿不干的衣服往身上穿。
我们问他要干什么。
“别的先不说;他得赔我一顶毡帽子。”
我们劝阻了他。
第二天,他还是找吉太郎去了。
下午,他是戴着新毡帽走进教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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