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七彩路》正式的彩排安排在市里的大剧院进行。
这场彩排实际上是接受市领导集体审查。审查通过了,再送省参加进京评奖剧
目的选拔会演。因为省局领导和专家一开始就看好这出戏,省市在人、财、物上都
尽可能地给予了保证。排练的结果,大家的自我感觉又都不错,因而士气很旺,信
心十足。彩排的气氛隆重热烈,喜气洋洋,像是去打一场胜券在握的仗的出师仪式。
大剧院就是先前的地区大礼堂,是上世纪50年代的建筑,结构简单却高大空廓。
作为一个地区最重要的政治文化活动场所,“文革”前后几经翻修,倒也不显陈旧。
剧团的人又喜欢造势,一大堆纸糊的维纳斯、阿波罗、罗马柱之类,加上到处张灯
结彩,弄得很是那么回事。
开演的预备铃已经响过,先来后到的领导和贵宾纷纷走出休息室。前排领导席
上,很快就差不多坐满了。市长祖品成事先已经明确讲了晚上机关有事,脱不开身。
因此没有给他留座位。只有市委书记祖明远的位子显眼地空着。
祖明远给人的感觉总有点神秘兮兮的。他一来就给大家约法多少章,比如,不
让大家喊他的职务,只喊某某同志或直呼其名;不给任何单位和个人题字;当地的
报纸、广播、电视不要动不动就报道他;他到哪里都不喜欢前呼后拥,等等。除了
开会,他也很少以正式的身份在公开场合露面。除非非用不可,他也极少坐小车。
有事没事老是独自安步当车。他矮墩墩的,一头花白的短发,脸黑而粗糙,穿得又
随便,像个刚从集市上下来的老农民,很不引人注意。有一次在菜场的肉案上盘问
人家卖的猪肉有没有注水,那个一身横肉的屠夫只差没有把他当猪宰了,操起一块
还有些烫手的血旺,扑了他一个大花脸。他没有声张,抹抹脸走人。自有多事的点
破,悔恨莫及的屠夫停了肉案,还病了一场。他知道以后特地派人去安慰,竟成为
一段佳话。谈楚玉也给他吓过一次。他偶尔像是无意问起剧团的情况,谈楚玉把团
里怎样注重政治学习,怎样坚持业务练功说了个天花乱坠。他耐心听完了,把市剧
团院子里怎样日夜麻将搓得天昏地暗,楼道上怎样破破烂烂堆得没法插脚说得绘声
绘色。明显曾经亲临其境。谈楚玉脸都绿了。这样的事多了,大家就总有些提心吊
胆,任何时候都觉得不知什么地方有双眼睛在盯着你。有人很夸张地形容说:一个
幽灵,在金河两岸徘徊。
正式开演的铃该响了,谈楚玉从两排座位中间挤到陈火林面前,低声说:“明
远书记刚刚让人来打招呼,他有点事,晚些到,让我们先演。你看怎么办,两位主
要领导都不到场。”
“书记不是说了会到吗,我们按他的指示,先演就是。”陈火林的样子很平静。
事情显然是有些复杂了。陈火林的预感,好像是小时候脑壳上生疖子,一直在
长脓,今天到了穿头的时候。
市长祖品成有意回避了这场彩排。对这出戏,他的支持一直是很到位的。但始
终把握着一个界限,就是仅止于物质条件上的保证。对戏的内容,则尽可能不置一
词。那一次,祖明远就这出戏的领导分工明确指示陈火林:“政府方面就是保证人、
财、物,政治上艺术上的把关,主要还是让宣传部他们去管。”陈火林及时向祖品
成作了转达。当时,祖品成先是一愣,马上就不着边际地说:“朋远同志是对的,
这对我是很及时的提醒。”
随后就是坚决要求把戏里正面形象的“市长”改为“市委书记”。这是祖品成
对戏的领导分工界限的惟一一次突破。这个突破是必须的。当时已经有了风言风语,
说这个戏就是树市长祖品成。那次祖品成还接着对陈火林说,他很后悔那次接待达
老师,他当时完全是希望能让外地的同志对市里有个好印象,尤其是达老师这样一
位有影响的艺术家,也希望市里方方面面的工作都能上去。酒真不是个好东西,一
昏了头,就让人本质上的劣根性暴露无遗。
陈火林听着,不由震惊。这之前他只觉得祖品成过于谨慎,没有想到他有这样
深刻的自省能力。
在“二主”之间,较为克制的确实是祖晶成。不论公开场合还是个别谈话,凡
讲各项工作的成绩,讲干部提拔和群众福利,他都尽可能地突出市委,突出祖明远。
提到市政府和他自己,则更多的是讲责任,讲不足。但从市委那边传出的口风,祖
明远却似乎并不以为然,觉得祖晶成做人多少有一点不实在,传得难听的,干脆就
说祖书记认为祖市长有哗众取宠之心,无实事求是之意。许多在撤地设市后觉得失
意的人由此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吧,一家难容二主。
人们对一个人的认识似乎并不仅仅取决于他的主观愿望,许多事情是他自己无
法左右的。比如,祖品成仪表堂堂,天生有一种个人魅力,走到哪里都很容易成为
众目睽睽的中心;一个市长,常常要代表政府作各种各样的接待,这接待和对这接
待的公开报道,表明着一种礼遇和诚意,许多投资者也就是财神爷是极看重的;政
府管的都是直接同国计民生相关的事情,重大工程的开工和竣工典礼,以及失火、
涨水、倒房子,下岗工人或农民的群体事件,诸如此类,最先出现在第一线的,必
须是市长。这样,市长的职责就决定了他是经常在媒体和公开场合露面的公众人物,
躲也躲不掉的,也没有权力躲!
所有这些,同祖明远的工作方式和行为风格必然形成强烈的对照。任凭祖品成
怎样严防死守,这种对照的影响也是排除不了的。祖品成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私下向陈火林流露过自己的无奈。
陈火林当时宽慰说:“你怕是多虑了,明远书记的境界应该是很开阔的。”他
尽可能地保持着中立,至少不去扩大这种缝隙。他当过县长,对处理好同一把手关
系的难度,深有体会。这正是他当时迫切离开县里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一个地方
一个单位,主管行政或业务的二把手是很难当的,除非他最大限度地放弃个人意志,
要不就消极怠工,故意无所事事,故意制造矛盾,闹别扭,等着调离或听凭罢免。
如果他太投入,并且太有想法,太有能力,太有威望,就有可能引起意料不到的猜
疑,甚至让人觉得你有政治上的野心。有时候优秀并不是绝对的好事,而恰是蛲蛲
者易折。纵观历史,这样的教训还不够多吗?
出于同情,到省里办事顺便看望吴副书记时,谈到市里的情况,陈火林很想为
祖品成说说话。但话到嘴边还是打住了。一把手单独向上级评价班子的其他同志,
是正常的汇报。而其他成员在背后谈论一把手,是犯忌的。即便是向上级反映情况,
也有可能被看成是不安分,甚至有可能被看成是非组织行为。认真地说,只要出以
公心,班子成员之间这一类非原则的磨擦应该可以通过坦率的交流解决。但那常常
只是一种理想。权力本来是一种社会责任,却常常被当成了个人价值。因为行使责
任而可能引起的权力的敏感,常常被当成对个人价值的冒犯。这又常常是最不能接
受的事情。毕竟谁都不是神 p阿。
陈火林很难想象,如果听任发展,这种局面最终会是个什么结果。今天的彩排,
“二主”都不到场,等于把主要领导之间的矛盾公开暴露在大家面前。怎么说也是
地厅级的领导干部了,又都年过半百,再大的肚皮官司也不应该拿公事当儿戏。
祖品成的回避多少还能体谅。《七彩路》那个正面形象的市长并没有按他的意
思改成市委书记。因为那样一来,戏的改动就太大,许多戏剧冲突得重新结构,等
于另起炉灶。是不是会比先前更好哪个也说不准,首先时间上就不允许。另外,大
家也觉得火林市长的意见有道理:创作自由嘛,市长不应‘该对艺术横加干涉。祖
品成就此再三征求过陈火林的意见。陈火林说:“我觉得还是听其自然的好。刻意
坚持就会显得矫情。何况这个戏是谈楚玉直接在抓,他肯定会随时向明远书记汇报,
有什么不同意见,明远书记也早就提出来了。”祖品成说:“那就一切拜托了,千
万不要惹出什么不必要的是非来。”陈火林说:“我看不至于。”他甚至觉得,这
对祖明远的领导水准也是一个考验。传闻毕竟只是传闻,并没有得到祖明远本人的
证实。
但祖明远为什么要缺席呢?
其实祖明远并没有缺席。戏一开演,大厅的灯光一熄,他就进来了,坐在后排
的一个角落里。戏一完,领导和专家集中到休息室座谈的时候,祖明远突然出现了。
众人纷纷起立,表示敬意。祖明远视而不见,铁青着脸,毫不客气地说:“这
个座谈会还有必要开吗?你们搞出这样一个戏究竟想干什么?”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祖明远就转身拂袖而去。好一阵子,屋里像死了人一样静
默着。“火林市长,你看呢?”刚刚去送了祖明远回来的谈楚玉很恭敬地问。
祖明远一进来,陈火林就赶紧起身给他挪椅子,祖明远一走,他就那样僵在那
里。他很气,甚至可以说是愤怒。
陈火林心痛的并不是那个戏,他本来就觉得那是劳民伤财。但是上上下下不知
多少人辛辛苦苦折腾了好几个月,一句话说否定就否定了,也未免太轻率、太霸道
了,连最起码的对人的尊重也没有。他当县长的时候,县委书记也很有个性,但也
没有像这样当众给他难堪。
“火林市长,你没有事吧广谈楚玉看着陈火林发白的脸。
陈火林回过神,说:“按明远书记的意见办。”
这句话实际包含了两层意思:一,祖明远说过戏在政治上艺术上由宣传部把关,
怎么收场应该由谈楚玉决定。二,他相信谈楚玉事先已经知道了祖明远的意思。
“无聊!”走出休息室的时候,陈火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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