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省驻京办事处的大饭堂是多功能的。吃过饭,服务人员把桌椅往边上一靠,就
是一个设备齐全的歌舞厅。
请这顿饭为的是表示对省里在京工作或学习的同志的关心。这是驻京办经常举
行的各类联谊活动之一。今天来的人很多,坐了几大桌,陈火林一个也不认识,不
免有一点孤单。
因为是星期天,又是晚餐,吃饭的时间拉得很长,桌桌都有闹酒的,好像事先
约好了,不放倒几个决不罢休。参加这种活动是有级别、地位或声望上的要求的,
来的多是头头脑脑。这些人一旦离开了自己的上级和下级,又加上在外地,就格外
的放松,现出了各人的本相。陈火林不由想起钱钟书小说《围城》里的一段话:
“这表示只要没有危险,人人愿意规外行动。”
总算闹完了,大家又借着酒兴要唱歌跳舞。
驻京办事先已经作了安排。
大家都很踊跃,没几个谦让的。卡拉OK一响,好几个上去抢话筒。日本人发明
的这玩意儿真是个好东西,让什么难听的嗓子都得到表演的机会,人人都有了当歌
星的可能。
陈火林想起今天晚上是跟家里通电话的时间,打算再呆一会儿就悄悄溜走,反
正也没有什么熟人。饭堂却忽然一阵起哄,接着他就看见林下风出现在前面的地台
上。
林下风显然是赶来的,头发有些乱,脸上涌着红晕。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修
长而窈窕。有一点玉树临风的样子。
几个先前在地台上等着抢话筒的人连滚带爬地下来,老老实实钻回了人堆。驻
京办的一个负责人走上去,拿起话筒说:“这位相信大家都是认识的,用不着我介
绍。她也是我们这顿便饭的客人,可是她来晚了。大家说,要不要罚?”
“要!”下面一声发喊。
“那好,我们先罚她表演,再罚她喝酒!”
“好!”
这才是今晚的高潮。
林下风自然是见惯这种场合的。她清了清嗓子,眼睛亮亮地把台下扫了一遍,
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了,才说:“给大家唱首流行歌曲,希望大家喜欢。”
“你唱什么我们都喜欢。”底下有个破锣嗓子吼道,马上就给嘘住了。
你从哪里来,
我的朋友,
好像一只蝴蝶,
飞进我的窗口。
林下风的眼睛尽量不朝陈火林坐的地方看,这反而让陈火林觉得,这支歌是为
他唱的。
不知能做
几日停留,
我们已经分别得
太久太久。
这简直是在倾诉了。
唱完了,全场又是一阵起哄,非让林下风唱一个能够男女对唱的段子。
“就是《夫妻双双把家还》!”最活跃的那个破锣嗓子一面喊着,一面自己就
跳到台上,要做董永。
跟破锣嗓子显然很熟的驻京办负责人一把夺过他已经到手的话筒,说:“这里
有你什么事,人家市长还没有动静呢。”
接着就大叫“陈市长”。
陈火林觉得头上一下中了个炸弹,轰轰乱响。直后悔没有早些离开。
忸怩了半天,陈火林说什么也不肯就范,大家也就只好作罢。唱歌的兴致却受
了影响,便吵吵着开始跳舞。
因为知道了陈火林的存在,别人不好跟他抢林下风做舞伴。陈火林正犹豫着,
林下风却主动向他走了过来。
从小到大,参加任何文艺活动,陈火林从来都是观众。但是今天,此时此刻,
他上天无路人地无门。
第一次搂着女人跳舞。第一次以肌肤相亲的方式这样近距离地跟林下风接触。
那个色情放荡的梦,好像正在成为现实。陈火林觉得自己完全成了木偶人。
实际情况完全相反。
林下风也好像有些紧张,一脸的严肃,保持着绝对规范的距离,随着陈火林僵
硬的步子移动。正常情况下,即便什么意思也没有,他乡遇故人,且是父母官,一
个女演员也可以有说不完的话。比如现在,她可以评论陈火林对跳舞的明显无知,
也可以问问有关他来北京的任何事情,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但她却比在地方上还拘
谨。沉默着走了两圈,她忽然提起他最近在北京一家大报上发的一篇文章。
陈火林那次由万仁保送到省城,是搭乘第二天飞北京的飞机。到省城的当天晚
上,他去看望了吴副书记,真的像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小孩回家见了娘老子,极力
忍了半天终于还是什么也没有忍住。
吴副书记耐心听着,直到陈火林终于住嘴,才问:“说完了?”
“完了。”陈火林很痛快。“你的意思,最后的解决办法就是去教书?”
“只能这样了。”
“什么‘只能这样了’?你这一辈子就只想着逃避吗?从县里逃到省里,又从
省里逃到市里,现在又要逃去教书。好像弃官教书又成一种时髦了。问题是你就真
的四大皆空、六根清净了?四大皆空在哪里不能成佛?六根不净在哪里能够安全?
学校就是真空?不要哪天你又跑来跟我说你要到月亮上去。那里倒是清静,可惜至
今没有发现生命。”
好一顿熊,熊得陈火林半天抬不起头。
“到了北京,好好读几天书。回来要是想法还没有变,再说。”
吴副书记一直到最后都没有给陈火林一个笑脸。
陈火林几乎一直在基层工作,在京城的上层毫无关系。又来自一个穷省,除了
正常的同学来往,也没有什么人想跟他建立什么特别的联系。来前省、市都没有给
他交待“跑部”——就是串国家各部委的门的任务,他也就只有一头扎进书堆。林
下风说的那篇文章,就是这一段读书的结果。文章主题是对文化产业化的政策性思
考,净是干巴巴的概念,没有想到林下风却看得很仔细。
“你讲了四点,对不对?”林下风接着就背出来,“资源整合,市场运作,法
制规范,行政调控……”
“没事你看这种文章做什么,等于嚼蜡。”陈火林是真的觉得意外。
“怎么叫‘没事’,我不也是文化工作者吗?市长也太小看人了吧?”林下风
抬起头。
陈火林又看见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个幽怨眼神:“你千万莫误会,我的意思是
那文章很枯燥的。”
“是你的文章我都喜欢看。”说这句话的时候,林下风看着脚尖。
陈火林耳朵一热。
“你看的书真多。我最喜欢你引用的马克思的那段话,就是玫瑰花和紫罗兰的
那一段。”林下风指的是马克思关于精神产品的丰富性和复杂性的那段论述,说是
不应该让它们只有一种存在形式,就像不应该让玫瑰花和紫罗兰散发同一种芳香一
样。这段话陈火林也是特特别喜欢的:“那是马克思说得好。”
“你看的书真多。”林下风还沉在自己的念头里。
这样继续下去气氛就有些窘迫。这首舞曲又好像特别长,没完没了。
“你在北京怎么样,还习惯吗?”陈火林岔开话头。
“就这样。在北京这种地方,一个演戏的女人,三十岁了,还能怎样?顶多就
是像今天这样赶堂会罢了。”林下风说着抬了一下眼睛。陈火林却垂下眼睛去看脚
尖。解围的是那个破锣嗓子。一曲终了,他马上就过来约定了林下风,涎着脸对陈
火林说:“不好意思陈市长,只好请你做点贡献。追星族太多了。”
下一支舞曲响了不久,陈火林就走了。回到党校的宿舍,立刻给家里挂电话。
龚腊梅显然一直在等着,声音很清晰:“你再不来电话,儿子要睡了。”
儿子的话并不多,聊了一会儿,懂事地把话筒给了母亲。“很忙,是吗?" 龚
腊梅说。”忙什么,闲得寂寞。“陈火林说。”怎么会呢?不是刚联欢吗?“”联
‘是’联‘,并不一定就’欢‘。“”为什么?“”没熟人呀。“”林下风不是熟
人吗?“陈火林的心不由一惊。他刚刚只说过联欢会,并没有提到林下风。
“林下风?”
“你莫装憨了。林下风不也在北京学习吗,驻京办开联欢会会”“不请她?”
“……”
“你莫多心,我没有别的意思。你怎样做是你的自由,只莫过分。要过分,也
行。不过提前告诉我,我好早作打算。”
陈火林真是惊异于女人的第六感觉。怔了一会儿,他义正词严地说:“你这样
说话对得起人吗?”
龚腊梅在电话那边“扑哧”一声笑起来:“跟你开玩笑,你还当真了。”
“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随后两个人说起了旅游:等儿子放暑假,龚腊梅请上工休假,就可以带上儿子
来京,一家子尽兴逛京城。
陈火林越说越起劲,说完了,他突然发现,他好像是极力地要把林下风从心里
赶出去。
抓起电话,听见林下风的声音,陈火林的手一抖。他现在不能不承认,这一个
星期他之所以没来由地心神不安,是因为在等林下风的电话。那天的舞会上,他们
并没有交换电话,也没有说到电话联系的事。但是林下风要找到他应该是很容易的
事,就像他要找到她一样。他也知道,如果他主动去找她,她会高兴。但他希望是
她来找他。如果她不来,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他是副市长,她是跟他隔着好几重门
槛的市剧团演员。如此而已。他来京有一个多月了,比他先来的林下风没有跟他联
系过。在那个联欢会上偶然匆匆见一面未必就可以成为他们经常联系的理由。但他
却又似乎隐隐约约地有些不甘心。那感觉有点像小时候不甘心放弃一场冒险的游戏。
他一向对滥情故事没有太大的兴趣,对文艺界越编越离奇的婚外恋更是觉得邪乎。
但可能性一旦临到自己头上,他却又充满了好奇。也许是因为精神空虚?他一再提
醒自己。却一点用没有。他怎么也摆脱不了林下风那双幽怨的眼神和自己想探究那
眼神的欲望。又因为极力地克制而不采取主动的行动。什么叫做“蛊惑”?这就是
了吧。
林下风说她想去北京图书馆,她到北京后一直想去,一直没去。她觉得那儿很
神圣。
陈火林不假思索地说:“正好,我也想去。”
坐上出租车,陈火林想,林下风约他去北图,显然是想向他表明她的不俗。她
从小在剧团长大,文化课上得肯定有限。但她希望充实自己,而不是满足于做演艺
界常见的那种肚子里塞草的绣花枕头。他不由又想起他在省学总当副主席时的那个
办公室主任小魏,他对她也颇有好感。她同林下风有一些共同的地方,她们的外貌
都可以说得上美丽——是“美丽”而不是“漂亮”。美丽是蕴蓄的,而漂亮是张扬
的;她们的心地都善良;她们最大的共同点是内秀。比较起来,他觉得女人还是内
秀好。这也许是男性霸权意识的残留。但在现实生活当中,他常常看到,女人的外
向发展到极至,就有可能像阮莉莉那样可悲地令人憎恶。
星期天的上午,老是塞车的路上比平日清静许多。陈火林老远就看见了林下风。
北图的建筑风格很古典,它正对面的奥林匹克饭店有点像方尖碑,饭店后面是一个
巨大的圆形超市。这样一组建筑格局使这一带显得有些肃穆。林下风站在北图对面
的路边上,穿得很鲜艳,在肃穆中格外跳跃。她明显打扮过,她比他先到,她站的
位置也是细心选择过的——他从颐和园方向过来应该是在马路的这一边落车。所有
这些都让他感动。不等司机写票,他就匆忙下了车。
“对不起,人家今天不开门。”林下风显出少有的调皮。
“是——吗?" 陈火林像是怅然,似乎他们今天见面的理由忽然不存在了。又
像是轻松,似乎忽然听到了放假的通知:”那上哪儿?“
明显没有就此分手的意思。
“随便。”林下风说,“听你的,你是领导。”
他们去了北图旁边的紫竹院。买门票和进门好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里面很
大,人却不多。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不避人,也不找地方坐。
“我早知道你来北京了。”林下风忽然说。“为什么一直没来找我广”你不找
我,我怎么找你,你是市长。要不是那个联欢会我还是不会给你打电话。“林下风
细细的小白牙一下咬住鲜红的嘴唇,像陈火林在梦里看见的—样。
陈火林想,要赶快换个话题。
“那天你来迟了。”
“老师临时加了课。”
“学习很紧张吗?”
“也不一定,在于自己。想多学点东西就只有紧张些。”
“毕业作何打算?”
“现在还不知道。”
“许多人说你不会回去了。”
“我知道,头一个就是谈楚玉。他一定又说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广”你好像
对他有意见?“
“岂止是‘有意见’!那个人是流氓。他以为只要是他当团长时出来的女演员
就都是他培养的结果,就都该跟他上床。”
本来是在一片宜人的风景里徜徉,恍若隔世。忽然跑出千里之外的龌龊。陈火
林暗暗咬了咬牙,说:“我们不说他。”
林下风看看陈火林,嗫嚅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陈火林说。
“你有时候有点可怕。”林下风说。
“是吗?不会吧。”陈火林笑一笑。
“你说,我该不该回去?”沉默了一会儿,林下风说。
“这应该由你自己拿主意。有一点可以肯定,回不回去都跟做人的品性没有关
系。”
“有你这句话我就足够了。”林下风看着陈火林,眼睛一红。
两个人一下近了,却又没有近到可以随意,就还只有沉默。
要是把相机带出来就好了,总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尴尬。陈火林想。临出门时他
是拿上了相机的,想想又放下了。约的是去北图,他不想让林下风觉得他别有用心。
林下风却从坤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相机。原来她早把一切计划好了。
给女演员照相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她会尽可能地展示自己最美的姿态,而你可
以尽情专注地盯着她。
中午,找了一家敞亮干净的饭馆,陈火林说:“你上午当模特辛苦,我来请你,
算是慰劳。”
林下风说:“小民女敢不从命。”
照相使心理上的紧张一下松弛了。
陈火林让林下风点菜。林下风一面说你不怕我把你吃穷了,一面却点了些便宜
菜。又对陈火林解释说:“我喜欢清淡。”
陈火林说:“那你也不问问我是不是喜欢清淡。”
林下风说:“谁管你。”
菜确实不太重要,连什么味道也没有搞得太清。两个人只是不停地喝酒。女人
要是能喝,酒量就肯定了得。喝了一阵,陈火林的舌头开始发直,含含糊糊地说:
“看来我得甘拜下风。”
对面的林下风亮闪闪地圆睁杏眼,低声说:“那你举手投降。”“我投降。但
不举手。”“且饶你一回。”从饭馆出来,陈火林的身子有些晃下风则没事人一样,
问:“要不要我扶你?‘林陈火林大幅度地一扬手:”开玩笑,这点酒算什么。“
酒喝多了,心是明的。但陈火林再不提打车送林下风回学校的事,这原是他们
进饭馆前说过的。
那家饭馆就在天文馆附近。从天文馆经过的时候,陈火林忽然心血来潮,提议
进去看看。,一切都像是事先安排好了:正好天文馆是开放的;正好是换场的时间
;正好这一场的观众极少。进了天象厅,陈火林闷着头一直往上走,走到离下面的
一堆人很远的地方才坐下来。除了他和林下风,周围几乎占全场三分之二的地方都
再没有一个人。
灯熄了。世界一团漆黑。所有的声音也好像跟光线一起消失了。林下风也好像
忽然被吸人黑暗深处。陈火林感觉不到她。他的手颤抖着想去抓她,却抓住了自己
的膝盖。
穹幕忽然透出幽幽的深蓝,缀满了闪闪烁烁的金色星星。
“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太阳系……”一个沉静的声音仿佛从地球深处响起来。
“他说的星星在哪儿?”陈火林的耳边忽然响起林下风的声音,她的发丝拂着
他的热烘烘的脸。
“在那里。”陈火林举起一只手。
“哪儿?”林下风也跟着举起手。
陈火林醉眼蒙咙,群星乱跳,其实什么也没有看清,却看清了林下风那只忽然
出现在穹幕上的手的剪影,就势一把抓住:“在那里,那里……”
那只手是冰凉的、湿漉漉的,那么小,那么软,柔若无骨。在一只滚烫有力的
紧握着男性诉求的大手里毫无意志地听任摆布。
林下风轻轻地呻吟一声,上身越过座椅的扶手软软地歪过来。一颗流星划过穹
幕。“现在大家看到的是彗星。”下面那个声音依然沉静。
跟龚腊梅的婚姻就像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陈火林似乎想不起有过恋爱的阶
段。龚腊梅看上了他,他也喜欢龚腊梅,于是就请客喝酒,结婚成家。无须猜测,
无须试探,没有波折,没有悬念,没有苦苦的思念和久久的期待。情绪特好的时候,
陈火林会寻开心说“我们是没有爱情的婚姻”,而龚腊梅则会回答“去你的,让你
得了好了你还卖乖”。她沉浸在得到一个如意郎君的喜悦里,毫不怀疑陈火林的玩
笑里确实隐藏着的那一丝缺憾。
陈火林现在才真正感到了什么叫做“爱情”。
世界真小!那天走出天文馆,台阶下面停着的一辆小车里忽然有人喊“陈市长”,
是党校的一个同学,刚好路过。陈火林吓了一跳。好在是一群人走下台阶,那人并
不能断定林下风是陈火林惟一的同伴。林下风到底是演员,刚刚还柔情蜜意地挨着
陈火林,马上就不动声色地走开了。车里那位仁兄倒是粗心,说:“北京多少好地
方,你怎么逛到这儿来了?文馆是小孩来的地方嘛。”
陈火林说:“我哪儿能跟你比。乡下人看什么都新鲜。”遂惊魂初定。
吃过晚饭回宿舍,还在走廊上,就听见自己房里的电话在声嘶力竭地响。
“上哪儿了?”是林下风。
“吃饭。”陈火林喘着。
“吃这么长时间,想急死我?”
“我哪儿敢呀。”
“谅你也不敢。知道我为什么急广”我知道朱丽叶的一句台词:让鸟儿暂时跳
出掌心,又用一根丝线把它拉回。“
“屁!照片印出来了。”
“是吗,怎么样?”
“没想到你照相也照得这么好。”
“你没想到的还多呢。”
“吹吧你。”林下风嗔道,“你有什么好。”
“……”
这是那个梦里的话。“火林,你在听吗?”
“在听。”
“你为什么要叫‘火林’,想烧死我吗?”
“你为什么要叫‘林下风’,要让火越烧越大吗?”
“就是。”
“我这样对头吗?”
“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我也成谈楚玉了吗?”
“那怎么是一回事?”
“不一样是不道德吗?”。
“两相情愿就不是不道德。要不然,就是。”
“……”
“火林!”
“唔。”
“你在想什么?”
“你说呢?”
“我说你给当官害了。”
“从何说起?”
“当官也是演戏。不同的是真演戏有台上台下,下了台再上台还是那个角色。
当官的下了台就完了。”
“你愿意我当官吗?”
“我现在就没有把你当官。你要下了台,真的成了落魄书生,我卖唱养活你。”
“真的吗?”
“当然。”
这是男女生活中特别有意思的悖论之一:许多女人常常因为权力和地位追逐男
人,而为了得到男人又不惜让他失去权力和地位。结果走向了自己初衷的反面。
“你好像说过学校开了戏剧史的课?”
“说过。”
“老师给你们讲过郭顺卿这个人吗,艺名叫‘顺时秀’?”
“好像讲过,是元代的一个女演员吧?”
“不错。”
怎么忽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在这里,在这个他生活了三十几年的了如指掌的
城市里,竟然找不到一个熟人了。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他甚至怀疑一直贮存在大脑
里的那三十几年生活经验的记忆,是不是错误的,或者只是拷贝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的记忆。“那么,我自己的记忆到哪儿去了呢?”这个想法让他心惊肉跳。他掉头
就走,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过街通道。在那条幽暗的长廊里,他见到了乔叶,“就
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啊!”他感慨地对我说,因为乔叶突然成了他准一的熟人。
人群走散了,但乔叶的乐声并未因此而停顿,还一直吹着,只是脸上的笑容不
见了。他一边吹一边不解地望着威风凛凛地站在他面前的钟楼。最后一个音符从亮
闪闪的喇叭口里出来远远地消失在人行过道两端尽头。乔叶松开叼着笛头的双唇,
问钟楼:“我的钱包找到了?”
钟楼一下子觉得非常泄气,找个人聊聊的欲望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掉头就往回
走。“离就离吧!我这样对自己说。”他从椅背上收回身子,厌倦地将胳膊肘靠在
桌子上。乔叶从脖子上摘下萨克斯,交给乞丐,匆忙追了上来。“你干吗把他们赶
跑?”他在后面冲钟楼嚷嚷道。钟楼停下脚步,指了指墙上的一张告示。那上面写
着几条禁令,用来维持地下通道的畅通。其中一条是禁止各种形式的卖艺活动。乔
:叶哑口无言。钟楼叹了口气,说:“瞧你的样子,也是个体面人,怎么在这儿卖
起唱来了?”
“我身无分文,你总得让我填饱肚子吧?”乔叶没好气地说。“几天工夫,他
已经变得有些油腔滑调了。”钟楼对我说。他看着乔叶那身倒霉的装束,心想这家
伙简直没治了,不可救药了。但是,“你居然从这个人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愁容。”
治安警官钟楼每天要看许多人的脸,特别是像乔叶这类盲流‘的脸。他从那些脸上
看到的多半是千篇一律的呆滞和阴郁。但乔叶的脸上却流动着阳光般的从容与平静。
尽管这阳光是苍白的,但依然是阳光。他叹了口气,掉头走了。“你说,不可救药
的到底是他妈的谁啊?”他问我。他出了地下通道。地面上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睛,但钟楼还是看到了一个女人挽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的胳膊,从路边的一家时
装店里出来。“我的血一下子往头上涌。如果当时我手里有枪,我肯定会一枪崩了
那两个人。”他对我说。他扔下乔叶,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扳过那女人的肩膀。然
后他就呆住了。“她不是我老婆。但她们的背影真的太像了。”
站在时装店外面直喘气的钟楼终于注意到身后有个人也站下不动了,好像陪着
他喘气。他回过头去,见是乔叶。这个长发男人站在他身后盯着他,“他看我的眼
神就像看一只饿狼。”钟楼自嘲地笑着说。
“你干吗老跟着我?”钟楼没好气地问。
“我只是想请你吃顿饭。”乔叶说,“信不信由你,他的口气里还有一丝得意
呢!”钟楼愤愤不平地说。
“你是说,你请我吃饭?”
“是的,我请你。”
“你确定?是你请我?”
乔叶笑了笑。“没错。来而不往非礼也,上次你请我吃的那碗面,是我吃过的
最好吃的面,让我终生难忘。”
“你有钱了?”
“够请你吃一顿饭的,如果你不要求吃大餐的话。”
延安路上人来人往。他们朝展览馆的方向走去。各种各样的车辆在他们身边急
驰而过。“我猜,你遇上麻烦了,是不是?”乔叶问钟楼。钟楼横了他一眼。他看
见乔叶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那双黑色的眼睛闪耀出洞察—切的光芒。“有时候
他非常狡猾。”钟楼无可奈何地笑笑,评价道。“男人的麻烦总是女人惹的。”乔
叶冒冒失了自己的虚伪和无耻。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很不是东西。
天一亮,脑子完全清醒的时候,那痛感却又突然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的心又全
部被林下风占满。
痛苦和甜蜜就这样奇妙地纠结在一起,成了一种折磨。
陈火林跟林下风相互的电话折磨没有持续到第二个双休日。
星期五下午,正在听讲座的陈火林被通知去校领导办公室,在那里,他被告知
:根据他所在省委常委会议的决定,他在当天被任命为所在市的代市长,让他中止
学习,即行赴任。具体情况,回去就清楚了。机票学校已经给他订好了,是明天飞
往他所在省的头一趟航班。
然后,陈火林就几乎不间断地接到纷至沓来的电话:市长祖晶成出了车祸。出
事地点就是双金桥头那个马蹄形拐弯下去的斜坡。当时从市郊开发区视察回来的祖
品成的车正在爬坡,一辆从坡上往下开的大货车向小车猛扑下来,把小车直撞下斜
坡和桥基之间的夹缝。司机老兰当场死于非命,祖晶成即使抢救过来,多半也会是
植物人。警方初步估计是一次蓄意谋杀。尽管酩酊大醉的肇事司机矢口否认他故意
杀人,出事前人们见到他开的那辆大货车一直停在桥头边的一家小饭馆门口,市长
小车露头时才突然启动却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陈火林的眼前马上就跳出李庭芳小舅子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在白道和黑道之
间他似乎最终选择了黑道。想起来京前在双金桥头看到的那场车祸,就像是现在这
场悲剧的彩排。
在所有那些电话中,有一个居然是力霸网球场的邵老板打来的。
因为说不上打过什么直接的交道,邵老板的电话很节制,但那几句话对陈火林
却很有分量。邵老板说:在贵市他只敬重两个人,一个是市长祖品成,一个是即将
上任的代市长陈火林。他知道二位都是干实事的人。但他听说陈市长不想当官了,
不知是不是真的。如果是,他将考虑是否实施那个扩大开发的计划。
商人的目标是利益,一个投资计划只要有利可图就未必真会这么情绪化地轻易
放弃。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人家是把你当作一回事的。你在事实上不只是一个人,
而是一种责任,一种跟许多人有关的责任。
同样简单的还有龚腊梅的电话,问了陈火林回去的航班,让他早点休息,就放
下了。但他能感觉到龚腊梅满心的兴奋,只是因为这是一个悲剧的直接结果而努力
压抑着。
林下风的意外是在陈火林意料中的。停了好久,她问:“能见面吗?”“
已经接近午夜了,房里还坐着听到消息来送行的党校同学,陈火林说:“今天
怕是不成了。”
林下风又沉默下来。似乎是终于调整过来以后,她的声音变得异常镇静:“走
好。”
没有哽咽,也没有说明天会不会送他。
当着客人,陈火林只能板着脸:“谢谢。”
连他自己也觉得感觉和声音都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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