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阿草在河边割苇子时,大甘正在雪野里打兔子。
冬天的雪很厚,野兔子不能乱跑。只能是顺着一条自己踩出来的道,在灌木草
丛里跑。大甘拿一根棍子,蹲在兔子道边上的一棵野山楂的旁边,等着兔子跑过来。
兔子跑过来了,等到看见了大甘和大甘手中的棍子,它想回头和往别处跑都来不及
了。两边的雪墙,把兔子夹在了小道上。它只有拼着命向前蹿,可大甘抡起的棍子
像风一样快,只听嗖地一声,兔子就会被拦腰打得飞上半空,再落下来时四条腿只
能是一抽一抽的了。
背着柴火拎着一只兔子,大甘回来了。还离得老远,阿草就迎上去。老黑狗也
迎上去。老黑狗也想吃兔子。年轻时,想吃就去逮一只回来。可老了,就不行了。
看着兔子跑,却追不上了。
大甘给野兔子剥了皮,把肚子用刀子拉开,把里面的内脏拿出来,给老黑狗吃。
肉煮熟了,大甘给阿草盛一碗,不给老吕盛。阿草一看,不说话,把大甘给自
己的一碗,端给老吕吃。大甘说,别给他肉吃,给他吃土豆就行了。阿草说,他那
么大年纪了,吃得太差可不行。大甘说,兔子是我打来的,我说了算。阿草说,你
要是不让他吃,我也不吃。一听阿草这么说,大甘就不好说什么了。现在,没有什
么人的话,可以让大甘听进去,但阿草的话,他不能不听。
吃完肉,大甘说阿草,一点阶级立场也没有。阿草说,老吕说他是个好官。大
甘一听笑起来,说,你听他胡说,这年头,只要是官,全要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
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阿草说,我觉得老吕这个人并不坏。大甘说,你知道什
么,你和他睡过觉,就说他好。阿草说,你胡说。大甘说,等我把队伍扯起来,马
上把他抓回去,把他关进牛棚。阿草说,他那么大年纪了,别再抓了。大甘说,你
说不抓就不抓,我听你的。
这一年多来,从当上了红卫兵的一个小头目,大甘就谁的话也不听了,想干什
么就干什么,没有人管。可眼前他不能不让一个女人管着。他真的很害怕这个女人
不管他了,不理他了。说真的,他还没有和女人好过,不知女人有多好。这几天,
阿草让他知道了女人有多美妙。美妙得让他真想永远偎依在这个阿草的怀里。如果
说,当初背柴火,打兔子,是想让阿草把他收留了,那么,这会儿,他想着,一定
要多打柴火,给女人烧,多打野兔子,给女人吃,是真的想让这个叫阿草的女人高
兴。阿草一高兴,阿草就会把许多他还不知道的快乐给他。
早上太阳出来。大甘起来,拿着一本红色塑料皮的小书走出去。阿草想多睡一
会儿,问大甘这么早起来干什么。大甘说我去早请示。阿草心想在这么个地方,他
要去找什么人请示。也跟着穿起衣服,走到外面。大甘面对着太阳,把小红书贴到
胸前,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那样子,让阿草想到庙里正在念经的和尚道士。
阿草听不出说的什么,也不想听,就去做饭。倒是老吕从他的小房子走出来,站到
门口,看着大甘。大甘对着太阳完成了早请示,回过头看到老吕,对老吕说,怎么
不向毛主席早请示。老吕说,我的红宝书丢了。大甘说,你就是对毛主席不忠,给,
我借给你用用。老吕从大甘手里接过小红书,也像大甘一样,对着正在升起的太阳,
嘴里念叨着什么。样子也和大甘一样严肃,好像正在于着多么重大的事。两个完全
不同的男人,却干起了同样的事,连样子都一样,看得阿草差一点笑出声。
天黑透了。小房子里的老吕没有睡着。不是被冻的,小房子穿上了阿草织的苇
子衣,又烧了柴火,真的没有冷了。老吕已经不再担心自己会被冻死了。可他还是
睡不着。就是睡不着。站起来,披上棉衣,走出小房子。小房子连着大房子,站在
小房子门口,看到大房子的窗子里,没有灯亮。里边的人好像已经睡了。走到门口,
一听,里边有声音,睡觉的人不出声音。里边的人还没有睡觉。有一些事,不用看,
一听声音就能听出是什么事。老吕年岁大,经过的多。好多事,不需用眼睛看,只
需耳朵听,就能听出发生的事是什么事。到了黑夜,隔着墙,耳朵比眼睛好使,老
吕用耳朵看到在大房子那张床上,大甘像头疯狂的野牛,在阿草的那片青草地上,
粗暴地横行霸道着,阿草其实没一点乐意,可阿草没有办法,大甘那样的坏蛋,男
人都怕他,别说是个弱女子了。阿草正被一点点地撕碎,老吕用耳朵看见了阿草正
流淌着痛苦的泪水……
不能让阿草受这个坏小子的欺负,老吕气得在大房子的门口乱转。转来转去,
看到了扔在墙根处那把用来劈柴火的斧子。走过去,弯腰拾起来,放到眼前看。天
上有月亮,地上有白雪,冬天的夜倒比其他季节的夜里亮。亮光在斧子的刃上闪动,
能感觉它逼过来的寒气。用胳膊把斧子抡了几下,好像有好多力气可以用得上。
好了,就这样了。把斧子提在手里,一脚踹开门,走到大房子里的那张大床边,
把盖在上边的大被子一掀,不用看脸,只要看看那光着的身子,就知道哪一个是阿
草的,哪一个是大甘的。把斧子举起来,朝着那个又黑又脏的身子砍下去。就像砍
一根柴火一样,马上让它碎成了两截。砍完了,还站在那里,不走。那个雪白的身
子说话了,说什么呢?当然是说,你来了,太好了,你救了我,我一定要对你好,
一定要好好报答你。她一定会好好伺候他,对他好;会让他在这里过上不挨饿不受
冷的好日子。她这么说了,老吕当然不会生她的气了,老吕是个软心肠的人,对女
人的那一颗心就更软得厉害。阿草这么一说,他把斧子扔了,把那雪白的身子抱到
怀里……
低下头一看,看到了雪白,却没有看到那身子。再一看,斧子也掉在了地上,
但却没有沾上一滴血。再一次弯下腰。用手在斧子上摸来摸去。可他没有把它再拾
起来。不是他没有力气,只是有些事,能不能做成,和力气并没有太大关系。比起
大甘,他是有点老了。可作为男人,他并不老。也没有觉得自己老。
一阵乱想后,老吕就有点累了。就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子里。却不想睡,把盆子
里的火拨旺一点。对着火还在乱想。小房子没有窗,但墙上有好多缝隙,从里面透
出的火光,其实只有很小一点,可外面实在太黑,在很黑的夜里,一点点亮,看起
来就是很大的一团,让人离老远就能看见。
荒野上没有人,冬天的荒野上更是没有人。但这叫天晚上,偏偏有一个人看到
了小房子透出的光亮。这个人名字叫宋小妹,是个刚刚20岁出头的大姑娘。宋小妹
在荒野上走,走累了,走困了,不想走了,也没有劲走了,想找一个地方歇一下,
到处找房子。看到远处有一点亮光,就朝着亮光走过来了。
宋小妹推开了小房子的门,看见老吕喊了一声大叔。大叔,天太黑了,请你让
我住一晚上吧。老吕看着宋小妹。头上围了一个花头巾,身上穿了一个花棉袄,腿
上穿了一条蓝色的棉裤,脚上穿了一个黑棉鞋。一看就知道,宋小妹就是从内地老
家来的。老吕说,这里没办法住,太冷了。宋小妹说,再冷,也比雪地里暖和。老
吕的身上盖着那床破棉被。宋小妹放下手里的一个小包袱,扯过破棉被的一角盖在
自己身上。她碰到了老吕,都穿着棉衣棉裤,老吕还是觉得一下子暖和了不少。宋
小妹往老吕身上靠了靠,说,靠近一点,就不会那么冷了。老吕就动了动身子,把
背和宋小妹的背靠在了一起。真的像宋小妹说的那样,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了。
老吕问宋小妹从什么样地方来。宋小妹说她从河南来。老吕问她为什么要到新
疆来。宋小妹说老家发大水了,整个村子淹了,一家人差不多全淹死了。宋小妹说
知道新疆的农场有一个叔叔,就投奔叔叔来了。老吕问宋小妹的叔叔在哪个农场。
宋小妹说是在下野地农场。老吕知道有一个下野地农场,也知道离这儿不远。老吕
说,再走个20里地就走到了。宋小妹说再顶多用半天就走到了。‘天刚刚亮,宋小
妹就醒了过来。从破棉被里钻出来,说要赶路了。老吕也从破棉被里站出来。想起
还有一个烧好的土豆没有吃,就拿了出来给宋小妹。说没有什么给宋小妹吃,只有
这一个土豆了。宋小妹接过土豆,有点激动,眼睛好像有了泪花。一个劲地说着谢
谢的话。那样子,好像看到了救命的菩萨一样。
宋小妹向着远处走去。一条路,在雪中隐隐约约地延伸着,老吕站在小房子门
口看着宋小妹的背影,一直看到看不见了。
天大亮时,大甘走出门来,对着太阳又早请示。阿草也走出来,她去做饭。看
着这两个人,老吕还在想宋小妹的事。他没有对阿草和大甘说昨天晚上来了一个人。
他一句也没有提这个事。他不知道他说出来以后,他们信不信有这个事。他只知道,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连他都有点不太相信,昨天晚上有一个叫宋小妹的姑娘真和他
睡在了一个棉被下。早请示完了后,大甘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扯出了一面红旗。
旗子上面有字。一行这样的字:追穷寇造反战斗队。从柴火垛里找出一根细长一点
的,把旗子绑在了上面。再举起来,在空中挥动了起来。边挥边唱着一首全国到处
都在唱着的歌。大甘看来演过这个节目,他的肢体随着歌的节奏跳动,看起来一点
儿也不难看。他真的很年轻。青春的躯体活动起来,怎么活动都那么富有生气。
正在做饭的阿草,边做饭边转过头来看,她的脸上全是笑。
老吕也在看。可老吕没有笑。他想笑可他笑不起来。他熟悉这样的旗子,这样
的旗子不知有多少,它们上面的字不完全一样,但有四个字总少不了。那就是造反
和战斗。那天,他正在办公室里看着一份中共中央关于开展“文化大革命”的文件,
还没有完全看明白,一片这样的旗子冲了进来,好像一团火把他围了起来。没有等
他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宣布了他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连家都没有让他
回就把他关进了牛棚。旗子还是那样的旗子,颜色一点也没有变,可他的身份却变
了。旗子还在天空里飘着,他的日子却不再是原来的日子了。这到底是咋回事,他
想不明白。别说他想不明白了,连中央的好多大官也想不明白。要是这么去比,老
吕这会儿用不着那么伤心。
把门口的雪堆成了一个大雪人,大甘把红旗插在了雪人上。旗子在雪人上飘,
好像围了一个大红头巾。把整个雪都照得发红了。大甘插好了旗子,转过身看到老
吕。大甘让老吕看。大甘就是插给老吕看的。他知道,老吕看到了这个旗子,就会
老实了。就不会没事找事调皮捣蛋了。看着这面旗子,老吕觉得它不是插在雪人上,
是直接插在了他的脑袋上。插得很深,让他的五脏六腑都疼得不行。真想冲上去,
把旗子扯下来,塞进炉子烧成灰,可他只是想了想,他不敢动那个旗子一下。
没想到忍着还不行。大甘走过来,一看老吕的样子,知道老吕心里恨这面旗子。
就让老吕向这个旗子低头认罪。大甘说,它代表无产阶级专政。你必须低下你的头。
老吕不想低。大甘说,你低不低,你不低,我就不客气了。老吕知道不客气是什么
意思。就把头低下了。低了一会儿,阿草走过来,说,你们闹什么闹,饭做好了,
吃饭吧。大甘说,这个走资派,一天到晚什么活也不干,还要吃饭,不给他吃。
说不给吃,真不给吃。老吕只能低着头,向着雪人上的旗子站着。
大甘吃过饭,大甘去背柴火。只剩了阿草和老吕。大甘走了几步,又转过身,
对老吕说,好好认罪。我不回来,你不能把头抬起来。大甘又对阿草说,你看着点。
等大甘一走远,阿草就喊老吕,说,快来吃饭吧。老吕有点不敢。看着阿草。
阿草就把饭端给老吕吃。老吕像狼一样吃。吃起来像狼,心却不能像狼一样野。阿
草说,你是不是和大甘有什么仇?老吕说,我们从没有见过面。阿草说,那他咋那
么恨你?老吕说,我也不知道。阿草说,要不,你就走吧。别处没有大甘,你可能
会好过些。老吕说,我这个身份,走到哪里都一样,说不定,还不如在这里呢。阿
草说,你们的事,我真的一点儿也看不明白。不明白为了啥事,你们要这么闹?老
吕说,其实我也不明白。
阿草说,大甘不在,你到大房子里暖和暖和去吧。老吕说,你真的不告诉那个
坏家伙。阿草说,他闹着玩的,你还当真。老吕说,你不知道,他不是闹着玩的。
阿草说,我觉得你们都是没事闲的,想着这些点子,瞎折腾。老吕说,你呀,真是
糊涂的傻女人。
进了大房子,一暖和,身子骨就活了起来。身子一活,心也跟着活起来,看着
阿草,就想起和阿草做过那个事。一想那个事,老吕想和阿草做那个事。说真的,
阿草不想和老吕做。没有大甘,阿草就不那么想做。有了大甘,阿草就更不想做了。
可阿草到底和老吕做过。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再说了,老吕也真是太可怜了。女
人只要对一个男人可怜了,就不好意思拒绝这个男人的要求了。阿草也想安慰一下
老吕。再说了,从老吕住到小房子,阿草就觉得有点对不住老吕。就觉得欠老吕一
点什么。就想给老吕还一点。就怕女人这么想,女人要是这么一想,就有点不大讲
原则了。只要别人要,自己有,就会很大方了。而老吕现在要的,正是阿草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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