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宝东常和女人们打情骂俏不是崔喜自己发现的,是洪姐发现后告诉她的。洪姐
的三轮车坏了,也推到宝东那去修理,去了几次,她就发现了这种情况,就悄悄地
把这情况告诉了刚刚做了母亲的崔喜。
起初崔喜并没有把这情况当回事,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开几句过分的玩笑,说一
点荤话应该算不得什么。在乡下,男女之间开起玩笑来要比城里人更粗野更露骨呢!
但经过一番思索后,崔喜还是把这情况当回事了。她认为城里人毕竟不是乡下人,
乡下人头脑要简单一些,说过了就说过了,不会当真去做。城里人就不同了,城里
人的花花肠子谁也数不清楚,他们敢说,也许就真的敢做。如果宝东和别的女人扯
上了,她怎么办?这样一想她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知道自己需要用行动来维护自
己得来不易的城市人的地位了。
崔喜用心良苦,她首先想知道的是宝东心里究竟有哪些女人,为此她曾想过几
个办法,但都被她自己给否决了。知道男人的花心不是一件难事,难的是让他自己
讲出自己的花心。强攻不是上策,那么只有智取。崔喜最后确定的一个办法是引蛇
出洞。她知道男人的弱点是显而易见的,你只要放弃一点点自尊心,男人的弱点就
会像一条蛇一样从洞穴里爬出来。
床上,宝东最经常喊的两个名字是小杜和吴姐。在崔喜看来这两个名字一定属
于与宝东有过暧昧接触的两个女人,每次听到宝东兴趣盎然地呼着她们,崔喜就有
一种子弹击在心上的感觉。但她很会掩饰,她把自己行将崩溃的表情解释为如痴如
仙的陶醉,这轻而易举地令宝东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是他的呼叫激发了崔喜的性
欲。有的时候连崔喜自己都觉得奇怪,究竟是什么力量令自己如此地忍辱负重?其
实她清楚地知道,她的忍辱负重不过是用心险恶。
崔喜开始主动出击,她几乎没怎么费劲就查清了那个小杜的底细,小杜在一家
百货商店里工作,是站柜台卖金银饰品的。崔喜出发前刻意将自己打扮了一番,她
站在镜子前至少花费了半个小时的工夫,在确认自己的姿色已经不在那个小杜之下
后,才抱起白白胖胖的儿子推门出去。走进那家商店后,她挺着胸脯,把儿子抱得
紧紧的,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向小杜所在的柜台走去。她先是做出要买饰品的样子,
低着头将柜台里的样品好一阵打量,待小杜问她要买什么的时候,她歪着头笑着问
道,你看我像买得起金饰的人吗?
小杜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崔喜接着说,你不用客气,怎么想就怎么说,你早看出我是乡下人了,是不?
对,我是从乡下嫁到这座城市来的,看到我儿子了吧,他才是城市人呢!
小杜说,我不管你是乡下人还是城市人,只要你是顾客,我就热情接待。
你好明事理呀!崔喜提高了声音,说,怪不得我家宝东做梦都叫你的名字呢!
小杜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此时她才恍然大悟,眼前这个有些怪怪的女人原来
是有来头的。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我更正一下,我刚才说错了,我家宝东不是做梦叫你的名字,而是做床上活时
叫你的名字,叫得可欢了,不信你晚上躲到我家门口偷偷听听去。崔喜声调依然很
平和地说。
你、你胡说什么?小杜本来天生大嗓门,可这会儿声音却变得又低又轻。
我没胡说,我说的是实话。崔喜寸步不让,声音也越来越高,她说,你不是和
宝东在修理部逗得挺欢吗y 这会儿怎么蔫了。瞪大你的眼睛看看我,比脸蛋我不比
你黑,比胆量我比你还大呢!我敢和宝东在庄稼地里做,那庄稼也是有感觉有眼睛
的,那庄稼一棵挨着一棵,比这商店里的人还多呢!请问你敢在这商店里当着这些
人的面和男人做吗?
崔喜的话已经引起了——些顾客的注意,有人开始向这边靠拢,柜台里的店员
也都瞪大眼睛,朝这边望过来。小杜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她用求饶的口气说,
姑奶奶,你看看这是什么场所,你给我留点面子吧,我服了你还不行吗?
你服我没用,我家宝东不服我呀。崔喜说。
以后你家宝东就是用八台大轿抬我,我也不去他那修车了。小杜哭丧着脸说。
崔喜见状得意地笑了,她见好就收,低下头亲了一下儿子的脸,然后抱紧儿子,
在一片惊愕的目光中款款离去。
这之后崔喜又去了一趟吴姐的饭店,她如法炮制,依然得胜而归。她觉得她把
一些有害的苗头都掐死在萌芽状态中了。
崔喜抱着儿子来到宝东的修理部,经过精心筹划,主动出击,崔喜觉得是该检
验成果的时候了。她找了个小板凳坐到修理部门前的一块空地上,用意味深长的眼
光看着宝东忙来忙去。宝东显然对她的到来有些反感。
这里又是风又是土的,你带儿子到这来干什么?宝东用埋怨的口气说。
这里风凉,坐这总比闷在屋里强。崔喜说。
耽误了我的生意,赚不到钱了,可就没这么悠闲的日子过了。宝东说。
崔喜当然听得出宝东的弦外之音,她清楚自己的处境和地位,她的确是个吃闲
饭的,一想到这一点她就觉得低人一等。她没有接宝东的茬儿,她沉默了,她的确
需要静下来思考一·些东西。
宝东并不和崔喜多讲什么,他觉得自己已经言简意赅地表明了对崔喜到来的不
满。他开始专心致志地修理一辆摩托车,小锁站在一旁给他打下手,大春则趁着这
个机会凑到崔喜跟前,陪她聊上几句。
嫂子,我师傅的手艺可棒了,来修过车的人都这么说。大春说。
崔喜勉强笑了笑,她没有吭声。
瞧他多白呀,一看就是个城里娃。大春冲着崔喜怀里的孩子做了个鬼脸。
崔喜依然没接茬儿,她只是就势亲了一下儿子的腮帮。
嫂子,你们城里女人就是洋气,不像我们乡下女人那样,怎么打扮都带着土腥
味儿。大春说。
是吗?崔喜顺嘴问道。
当然是了,就说嫂子你吧,你不怎么打扮,可一看就是城里人。大春说。
崔喜微微一笑,没有吭声。
等我跟师傅学成手艺,就回乡下也开一个修车部。大春说。
以后再到修理部来,能陪崔喜聊上几句的依然只有大春。宝东总是不停地干活,
以忙碌为借口来冷落她。其实崔喜只去了三次,数量虽不多,但已经达到了预期的
效果。通过观察她发现已经没有女人和宝东拉拉扯扯了,对此崔喜很得意也很满意,
她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不等宝东忍无可忍地撵她,她自己就退了。
闲在家里,崔喜感受最深的是寂寞。在乡下的时候,家里似乎永远都是热闹的,
就是在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干活,寂寞也不会找上她来,因为在不算太远的地方,总
会有和她一样在干活的人张望着她,主动和她打招呼。进城以后,人与人之间的距
离一下子就拉大了,她总弄不明白,在密密麻麻到处都是人的城市里,人1 门为什
么偏偏要躲开人,要为自己穿上一件厚厚的甲呢?
好在崔喜还是有事可做的,那就是对宝东常备不懈的监督。为此她又一次去找
洪姐,仍然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些有关宝东的情况。站在洪姐的摊床前,她一手
抱着儿子一手磕着葵花子,聊着聊着就切入主题了。崔喜说洪姐你又去宝东那里了
吗?洪姐说去了,她就会接着问,你是不是又发现什么不正常的情况了。起初洪姐
还能认真回答,问得多了,洪姐就笑而不答了。崔喜问她为什么不答,她说我看出
你的问题来了,崔喜就问什么问题,洪姐说你把你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宝东身上了,
你不觉得这样很累吗?
我这样有什么不对吗?崔喜问。
我看也对也不对。洪姐说,你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宝东身上,说明你对他一往情
深,这应该是对的。可是你却因此丧失了你自己,宝东成了你全部的精神生活,我
问你,属于你自己的生活是什么呢?
崔喜沉默了,洪姐的话像一跟钢针,一下子扎在了她心里最脆弱的地方。或者
说洪姐说出了她潜意识里早就有的,但她自己却说不出来的东西。
作为另一种维护,崔喜开始对宝东体贴入微。她懂得一张一弛的道理,有的时
候女人的温柔要比监督更管用。
她每天早早起床为宝东准备早餐,当宝东走出家门的时候她总忘不了学某些外
国电影里的夫妻那样,送上一个暂别的吻,这一吻令宝东觉得又好笑又温馨。每天
离宝东回家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她就开始拉开架势准备晚餐。她选好洗净宝东最
爱吃的小萝卜菜,把生酱炸熟盛在一个小碟里,然后在玻璃罐前接上一杯宝东自己
用蛇胆和鹿茸炮制的白酒。喝了这种酒的宝东上床后总会勇猛异常,崔喜一想到这
些心里就直发抖,她说不清自己对此是向往还是恐惧。
这种体贴入微还不可避免地体现在床笫之欢上。说心里话,崔喜偏爱的是那种
很传统的姿势,可宝东却喜欢玩些花样,他毫无节制的要求曾令崔喜大为反感,但
她还是忍了,她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觉得自己几乎是在卖身讨好。但她并不悲哀,
她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值得的。当大春把她当做一个真正的城市女人来崇拜时,
她的自豪感使一切的委屈和不快都化作了一团空气。
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之后,崔喜还是忍不住和宝东打了一架。起因很简单,崔
喜从早市上买回了几只小鸡,把它们放在一只纸盒箱里养着。这几只小鸡整天叽叽
喳喳地叫,尤其早晨叫得更欢。宝东常常被它们吵醒,为这他经常抱怨,叫崔喜赶
紧把这几只小鸡处理掉。崔喜在这个问题上显得艮固执,她给宝东讲养鸡的好处,
说养鸡不但好玩,还能给房间带来活力和生气。鸡长大了官虾蛋,家里就不用花钱
买蛋了,就是鸡老了下不了蛋了,它的肉还能吃呢!宝东也拿她没辙。
火气是偶然点起来的,有一天早晨宝东又被鸡给叫醒了,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去
卫生间,刚走几步就踩到了一泡鸡屎,原来鸡们在半夜跳出纸盒箱,正满屋闲逛呢。
宝东怒从心起,抓起一只小鸡就甩向了窗外,他们家是五楼,这只小鸡的命运可想
而知。崔喜扒着窗台看着已摔扁的小鸡,胸中憋闷了好久的东西一下子都涌了出来。
她失声大哭,边哭边骂宝东不是东西。
宝东应该算作一个很大度的男人,要在以往,崔喜骂他几句他并不会怎样。但
此时他也正在气头上,崔喜骂他,他便寸步不让,他底气十足地嚷道,别把你乡下
那一套搬这来,这是城市,不是农村。
农村怎么了,农村来的就要挨你的欺负吗?崔喜最忌讳别人说她是乡下人,此
时她把刻意的顺从抛到一边,哭得更凶了。
宝东说这句话的确是有感而发,他早就听人讲过,乡下人和城市人的区别是根
深蒂固的,是很难因为环境的改变而改变的,比如某个乡下孩子考上大学,毕业后
分配在城里工作生活了若干年,他的穿戴变了,皮肤变了,可你还是能从他的身上
找到属于乡下的东西。宝东当时对此说不以为然,娶了崔喜后他才逐渐相信了这句
话,他不仅从已经改变了面貌的崔喜身上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一些属于乡村的东西,
还从许多细枝末节上看到了乡村的影子。比如,崔喜点煤气灶时用过的火柴从不扔
掉,每一个易拉罐、饮料瓶她都要回收,所有的剩饭剩菜她都要留着下顿吃等等。
但崔喜不是在所有的事情上都节俭,比如她每次出去买菜、买肉,她都会拎回几大
兜子,这么多东西想尽办法几天之内也是吃不完的,最后都难免遭到被扔掉的结果。
宝东把它归纳为农民似的节俭、农民似的浪费和农民似的贪心。
两个人在清晨大好的阳光中大吵了一架,宝东饭也没吃就去修理部了。崔喜带
着儿子在家也没吃饭,她越想越气,就去婆婆那里告状。婆婆先是耐心地听她讲,
待她痛痛快快讲完了,婆婆才不紧不慢地说,我会劝一劝宝东的,你毕竟是乡下来
的,乡下的习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丢掉的,一切都得慢慢来。
婆婆的话似乎令崔喜受到了更大的羞辱,她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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