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有的感觉还没有来得及细细品味就匆匆地过去了。转眼
之间,夏天过去了,秋天也过去了,冬天像一场很平常的约会如期而至。在一个下
雪的天气里,发生了一件对他们的关系有着推波助澜作用的事情。事情是这样开始
的,老板把崔喜叫到他的办公室,对她说,由于冬季是冷饮业的淡季,送货量小,
我准备把人员重新调整一下,送货就由司机一个人来承担。
你是想解雇我?崔喜瞪大了眼睛。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老板摇摇头说,你可以到车间里去干别的活。
崔喜没有理由阻止老板的这种调整,但她的脸色还是一下子就难看起来。不让
她送货绝不比解雇她更令她伤感,这意味她一整天和大春在一起的愉快日子将不复
存在。
但是有件事需要你能理解。老板又说,你的工资要相应降一些。
崔喜觉得自己有些麻木,她没有因为降工资而和老板理论,她甚至没有多和老
板说一句话就走了出来。外面的天气很冷,大春正在雪地上等他出来。当她把事情
告诉大春后,大春一下子就炸开了,他嘴里哈出的白气像一团火焰一样燃烧起来,
他就头顶着这团火焰冲进了老板的办公室。
你这样对待我们是不公平的?大春冲着老板吼道。
老板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恢复了正常,他的脸上露出一丝鄙夷之色,从牙缝
里挤出话说,我这样对你们算是不错的了。
你总是千方百计地算计我们。大春说。
乡巴佬,你再多嘴我就解雇你!老板说。
老板这句话刚说完,脸上就重重地挨了大春一拳。他的嚎叫声吸引了许多人,
大家冲进屋去,费了好大劲才将已经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分开。
大春和崔喜显然不能再在雪糕厂干了。一出雪糕厂的大门大春就对崔喜说,你
跟我走吧,我们一起回乡下去,我开个修车部,让我来养活你。
可是,我有儿子。崔喜喃喃地说。
带着你的儿子一起走。大春说,我会拿他当亲儿子待的。
我有丈夫。崔喜又说。
你不爱他。大春说。
你爱的是我。大春又说。
你的父母能接受吗?崔喜说。
别管别人能不能接受,有我接受这就足够了。大春说。
崔喜觉得脑袋里很乱,事情到了这一步显然已经变得相当简单,那就是走与不
走的问题。此时并没有什么风,但十分的冷,冷得空气都像水波一般颤动了。城市
的建筑,街道,车辆皆像覆盖着一层亮亮的冰,给人一种很难触及的感觉。
你给我一天的时间好吗?让我再考虑一下后我答复你。崔喜说。好,就一天。
大春说。
对崔喜来说这是一个不眠之夜,身边的宝东鼾声如雷,她则毫无睡意。宝东和
大春这两个男人对她有着各自不同的意义,她几乎有些难于取舍。一段时间以来,
大春像一头黄牛一样孜孜不倦地拉着她走向乡野,而宝东则像一只驴在不断地蹬她,
让她不得不离他远一些。这一推一拉造成了一种简单的结果,崔喜几乎已经动了取
舍念头。
应该说这种念头对崔喜来说是很不容易动的,城市对她意味着什么她自己最清
楚,这个念头一动,对她可能是毁灭,也可能是再生。近两年的城市生活并没有给
她带来实际意义上的快乐,甚至使她产生了一种失败感,更让她不能容忍的是宝东
越来越明显的冷漠。而热情如火的大春则使她感受到了温暖和抚慰,这抚慰是物质
的,更是心灵的,她不止一次充满憧憬地想:我和大春一起生活在一个小村庄里也
许会很幸福的。但是……就是这个但是令她无法安眠。
第二天早晨,宝东吃完饭就走了。崔喜一个人对着镜子开始梳洗,她觉得自己
好像好久没有照镜子了,镜子里面的女人有着城市女人才有的白皙皮肤,但她仍需
要把自己打扮得无限接近于城市。打扮完毕,她和往常一样把儿子送到婆婆那里,
然后,顺着熟悉的街道,来到洪姐的摊床前。
你怎么好长时间没到我这来了,我还以为你在这座城市里消失了呢?洪姐大声
嚷道。
我真的应该在这里消失吗?崔喜低声说。
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呀?洪姐被她气乐了,嘴里哈出的白气令崔喜产生一种很
迷茫的感觉。
我也不知道是你问我还是我问你。崔喜说。
你怎么变得古古怪怪的。洪姐打量着崔喜的脸说,你在雪糕厂干得好吗,对了,
今天怎么没上班?
洪姐,洪姐夫他好吗?崔喜没有回答洪姐的问话,而是换了个话题。
他呀,还不是老样子,整天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社会上混。洪姐说。我想请
他帮个忙。崔喜说。什么忙?洪姐问。我以后再告诉你。崔喜说。
好吧,你可以给他打手机。洪姐说罢,告诉崔喜一个手机号码。
崔喜和大春在约好的广告牌下见面了,此时天已经不下雪了,太阳很亮的照下
来,照得四周的积雪白得扎人眼睛。大春蓬头垢面,双眼红肿,经过这一夜他好像
大病了一场,在阳光和白雪的映衬下,他的脸色显得苍白而又虚弱,他藏在很厚的
羽绒服里的身体似乎在不自觉地抖动。崔喜把目光从大春身上移开,她真的不愿意
看到年轻力壮的大春是这副模样。
喜儿,你想好了吧?大春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想好了,大春。崔喜喃喃地说。
跟我走,还是不走?大春说。
还是你自己走吧,赶快走。崔喜说。
为什么?大春说。
宝东知道我们的事了,你走吧,不然他不会放过你。崔喜说。
我要你和我一起走。大春说。
我不能和你走了,再见吧,大春。崔喜说罢转身就走。
大春伸手去拉崔喜,但没有拉住。崔喜走得很快,她就像一棵被强光晒蔫的植
物,正一点一点被白亮亮的阳光吞没。
崔喜——大春大吼了一声。
崔喜没有站住也没有回答,她融入了满街的行人当中,身影越来越模糊。大春
发了一会儿呆后,下意识地朝着崔喜离去的方向追去,但没走几步就被几个壮汉拦
住了,没等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就被人家重重地撂倒在地上。
赶紧从这座城市消失。其中一个汉子冲他恶狠狠地说,不然,打断你的腿!
回家的路上崔喜去了一趟菜市场,她买了几样宝东爱吃的蔬菜,宝东毕竟是她
的丈夫,是她的土壤。为了一棵庄稼的生长,她必须善待土壤,翻土、锄草、浇水
……她拎着这些东西往回走的时候感觉眼睛湿湿的,她知道自己哭了,但脚步却越
走越坚定。她知道如果自己早告诉大春她也是个乡下妹的话,大春也许会和平退出
的,可不知为什么,她怎么努力也没讲出那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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