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村时跟以往的情况差不多,阚道仁仍是醉卧在轿车里打鼾。他的侄子、司机
阚小坤不敢喊他下车也不敢离开,只好抽着烟在车旁溜达,不觉半盒烟已抽完了,
村长叔仍没有走下轿车的意思。
瘸腿治保主任阚道壮撇拉着瘸腿跑上前,脑袋探进轿车叫了两声,村长,村长。
阚道仁头不抬眼不睁,鼻孔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村长,满村哪个旮旯我都篦了几遍,没发现苗头,后天的选举保准没的乱子。
呔,乱子?能有什么乱子?阚家庄不姓阚了不成?一个两个犯刁的怕还是有。
阚道仁又哼了一声,习惯地抬臂做了一个挥砍的手势,一些话语都溶进了手势。阚
道壮心领神会,村长歇着,你只管放心歇着。瘸腿撇拉出——溜疾风离开了……
今个选举前也不见什么异常,村人像往常开会一样拖拖拉拉漫向选举会场。疯
疯癫癫人称“阚公公”的孤老头阚善道仍在不远处的跳马坡前放羊。昨个傍晚,治
保主任阚道壮撇着瘸腿来到阚善道的门前,叫了两声:善道叔,善道叔。没人答应,
他抬起那条瘸腿踹了两下竹笆羊圈,改吼道,疯老头,阚公公!聋了么?不喘气了
么?!
竹笆羊圈扯着骨头连着筋一片哆嗦,安静的羊群感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恐惧,
一齐龇牙咧嘴冲他发出异样的怪叫,阚道壮禁不住跳了一下:奶奶的,成了狗哩,
想咬人哩。
阚善道从烟雾缭绕的灶间探出了头,哟呵,大治保怎么得闲来我这里?对老实
的羊也要治保么?算你说着了,我的羊可不比别的羊,惹恼了,它们真会变成狗,
小心把你的两条腿咬成一样的了。
阚善道搓着沾满面糊糊的手说,哎,我的大治保,刚才喊我什么来着?你治了
这么多年的保咋还记得喊我是叔?你好记性哩。
疯公公,今个没功夫听你耍疯,这声叔也不是白叫的,给你下个通知,明个要
选村长,记着,圈了羊给我到选举会场来。给,这是选票。
阚善道击一下双手,面糊糊四溅:这一回能选出个让羊不吃草也长膘的村长?
那敢情好,我把羊都赶了去,你再多给我些选票,让每只羊都投他一票。发现地上
溅落的面糊,他心痛了,我的治保大侄子呀,你啥时候来通我的知不行,咋偏偏选
这当口,看看,半个小饽饽的面白白作践了。
阚道壮说,呔,你这疯话说得还挺兜圈子,小脑袋瓜还挺狡猾,没变成老葫芦,
看起来你这老不死的还能熬个一年半载的——少给我装疯卖傻,我忙着哩,你要不
去参加选举也行,我就代你投票了。
阚善道上前一把抓过选票,说不敢,不敢,此事可不敢劳你大治保的驾,我这
破公公叔敢摆这大的谱?你忙你的大事去,我这张票你就不必多费心了。再说你晓
得我要选哪个?阚道壮说你疯话又变成屁话了,这还用问么?当然还是阚道仁村长
了。
阚善道又笑了,呔,都“当然”了还用得着选么?更用不着我发动羊去投票罗。
阚道壮烦了,够了,别再倚老卖老装疯卖傻了,也就是你这疯子吧,换了旁人
敢放这样的闲屁看我怎么治他的“宝”(保)!阚道仁村长还是你本家大侄吧,你
倒放出这没味的闲屁。得,有你是五八,没你也是四十,瞎了你一张票阚道仁照当
村长,反正我可是通了你的知。
算你治着了要害处,怪不得统村男人吓得都把“宝”藏进了裤裆里。不过,有
“宝”我是“阐公公”一个,无“宝”我是一个“阚公公”——奈何以“治宝”惧
我?瞎了我这张选票我的大侄照当村长,更用不着我去了,只是废了你特地来通了
我的知,也废了这张挺好看的选票。
你个疯公公,阚道壮骂了一句,又照着羊栏踹了一脚。羊们在圈里跳将起来,
真的发出比狗还威严的叫。阚善道向羊群挥了一下手,我的羊啊,别为这些犯恼,
放心,明个咱还是上山吃咱的草,哪个当村长你们都得吃草,缺了村长也照样吃草。
羊啊,咱该干咱的营生还得干咱的营生呀。
阚道壮骂羊,奶奶的,真变成狗了。撇着瘸腿走开,该死的老东西,拿你当人
待你倒要往羊圈扎。阚善道真的进了羊圈,口中吟咏:多言数穷,不如守中……羊
们在这吟咏中奇怪地安静了下来。
阚道壮不是羊,听不懂阚善道吟唱些什么,但他回过身来又骂了一句,老不死
的龙东西,提早唱阴间的鬼歌么?阚善道抻着脖子笑道,怎么,你是赚你老叔走在
你前面么?我比你先死可也比你早生——先于我而生你是做不到了,另一半你还有
的追。
阚道壮气得嘴巴张了张,但没能再骂出什么,与这样的疯老头子骂什么也是白
搭,斗嘴皮子自己也占不得便宜,只好撇拉着瘸腿快速撤离。阚善道是阚家庄的一
怪,自小清秀伶俐,是乡村少见的白面书生模样,惟一的嗜好偏偏就是读书,读古
书。凡是能找到的古书都拿来读,读来读去人就读得各色了。绵亘百里的昆嵛山脉,
一山巨百上刻有老子的五千言《道德经》,此山因此得名‘圣经山“,当年邱处机
等道家七真人就是在此修陈得道的。圣经山俯瞰着山下的阚家庄,但村人对那已模
糊的摩崖石刻总是视而不见。不知从哪年起,惟阚善道时常来到摩崖石刻下,对着
天书《道德经》一坐就是半天,后来甚至在摩崖石刻下搭起了草棚,常常星月为伴
手摸《道德经》彻夜吟咏。渐渐地,满嘴都是谁也难听懂含糊而悠扬的经文,再后
来就变成了神神道道疯疯癫癫的”公公“了。村人都说他隔人远离神鬼近。
距选举会场不远的跳马坡上,阚善道对这边选举会场的动静充耳不闻,一如既
往俯仰吟咏着。羊们同样一如既往翕动嘴唇啃着草根和树皮,那样子又像是在一遍
遍苦苦地叩问大地。嘴角的黏沫蛛丝样拖得极长,于日光下闪出条条耀眼的亮光。
村长阚道仁一如既往在广播喇叭里吆喝了一声,并砍了一下手臂。操,拖拖拉
拉像个开会的样子么?!王乡长都到了,你们比乡长的谱还大?!一道无形的鞭子
抽了每人的屁股,众人踱向会场的步伐麻溜地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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