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马三山的胳膊镢柄样举起,在村委会的大牌子上擂了两拳。他没料到他的胳膊
会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正浴着日光慵懒的大牌子夸张地跳动了两下,震得一圈
日光纷纷扬扬,波浪样荡开,正在屋檐嬉戏的两只麻雀惊惶地扑棱棱飞去。马三山
的脖子追着麻雀飞行的轨迹转了几转,便转出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头顶的一片天晃
成一顶大草帽了,他甚至挥起了另一只手,似乎要摘下这顶草帽。
马三山喊山般叫一声——村长!屋内,坐在椅子上的马火不由得将快烧着手指
的烟屁股轻轻弹了出去,烟屁股在地上挣扎着跳动了几下,撒下一路火星。
马三山进得屋内,父子相对默然。突然,马三山双手作揖腿子软下去——新村
长升帐请受村民一拜!马火急急上前:爹,你,你是爹呀!你这玩笑可开大发了。
马三山说,你坐,君臣之礼大于父子之礼,这可不是玩笑,我这一拜拜的是阚
家庄一村之长的牌位,村长你只管稳稳坐好。马火的屁股只好又落在了椅子上。马
三山上下左右打量一番马火,说对了,这就对了,有点样子了。我虽是你爹,可你
现在是一村之长。一村之上当爹的何其多,可当村长的只有一个。
选举大会刚刚结束,阚道壮、阚道明村委拥着新村长马火来到村委会办公室。
马火说,你们都先去我老爹那里吧,让我一个人坐一坐。
马火独自坐在村委会的办公室内,回味刚刚经历的这翻天覆地的巨变,疑是梦
中,想不到第一个当面喊他村长的竟会是他的老爹,而一声村长又叫得他心跳。
马火正襟危坐,模仿阚道仁的样子咳嗽一声:马三山哪,有事?又捣鼓出我的
什么问题了?——没的问题!说完猛地砍一下手臂。
马三山不由得叫一声:好,好啊,几十年来你爹日思夜盼的就是你能这么一砍
——阚道仁不是一挥手就能把人活活砍倒才成了“砍倒人”么?你记着,对“砍倒
人”你的手还要狠狠地砍下去,把他完全彻底地从根上废了。
马火定定地看着马三山,叹一声,爹,为治一个阚道仁值得下这大的功夫么?
马三山说值,再大的功夫也值得下,咱马家苦熬了三十年,你爹日思夜盼的就
是这一天。马火说要是此番不成呢?马三山说没有不成这一说,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你也太小看你老爹这些年磨炼的功夫了,也是他阚道仁的气数尽了,人算不如天算。
马三山没有欺骗乡亲,儿子马火的确是在他的说服下才决定留在村上,闹这场
取阚道仁而代之的大地震的。
马火当初离村是被阚道仁及阚道壮打跑的。这十几年间马火在城里饱受了艰辛,
真可谓卧薪尝胆励精图治,从一个建筑工地的小民工暴发成一个拥有数百万资产的
建筑业老板。为着这次村长的选举,马三山前些日子特地跑进了城里,对儿子马火
说是时候了,不能错过,你抓紧回村,把“砍倒人”一下子砍倒。你的几个哥都不
行,惟有你能把他砍倒。不想马火倒笑了,说你不来提醒我倒忘了村上还有个什么
破阚道仁,今非昔比,如今他“砍倒人”的小巴掌还有能力砍倒我么?我正想回去
将你们全都接来,在城里的高楼大厦安家享福,犯得着再去与什么阚道仁质气么?
再说我现在也没这份闲心了。
马三山呜呼一声,我的儿呀,你爹怕的就是这个,你这话让你九泉之下的爷听
见了非跳起来不可——他可是被阚家气死的。你爷把你手掌心里擎着,巴望着你将
来能给马家报仇雪恨,你对得起你死不瞑目的爷么?!你又是为么离开的阚家庄?
你对得起你自己么?!
的确,阚家与马家结怨太深,近几十年来阚家庄遭阚道仁巨手砍得最重的就是
马家,两家是咬牙切齿的死对头。老爹的几句话让马火心中仇恨的火苗复燃了。他
说,是啊,是到了让阚道仁给咱马家还还账的时候了。爹你放心,今天你儿收拾个
把阚道仁还不跟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用不着咱动手,只需使几个小钱,城里做这
种黑道生意的人有的是,保管修理得他走路再用不着腿了。
马三山叹一声,儿呀,你的心还是太软,只伤皮肉他也只痛在皮肉,那可太便
宜他了——要让他痛在心头——这么多年来,阚家要是只伤了咱马家的皮肉能让咱
马家几代人年年月月天天时时心头淌血么?!
不要他身残,要让他心残!他阚道仁要是现在嘎嘣死了那咱马家可太亏了。什
么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要让他活,让他下半辈子在咱马家的“阴凉”下
有滋有味地给咱活!人不是活的一口气么?咱就让他生不如死地活给咱看。
马火叫了一声爹,可我现今的确没功夫成天去与他搅和呀,你还不知你儿现在
的业务有多大吧?这么说吧,我一年挣的钱抵得上阚家庄男女老少全年的收入,不,
比这还多。别说是一个破村长,就是给我个乡长县长我也不稀罕了,你老只管坐享
后半生吧。
——我的儿呀,你又错了,你爹要的不是钱。你听清了——咱马家要的是阚家
庄的那片天!别的不用多说了,你要还是马家的后人,就回去把咱马家世代的心愿
了了。你爹这辈子最难过的就是自己没斗过阚道仁,你要是还有份孝心就别让你爹
像你爷那样死不瞑目,这才是最大的孝!
马三山虽种了一辈子地,但多年来为与阚道仁争斗,他甚至比专职的政工干部
还注重政治学习,别人擦了屁股的报纸他也要捡起来细瞅。头顶上是高梁花子,脑
瓜子里却塞满了丰富的“政治”,其谈吐绝不像一介村夫。多亏他能看到的东西太
少,否则真难料他会“政治”到什么地步。马火半天没能再说一句话,后来他问马
三山,要是按你说的去做,我什么时间才能返回城里?
马三山说,我也不是要你在阚家庄一直干下去,只要能把阚道仁彻底废了,让
他永世不得翻身了,你愿到哪去我不拦你。马火说此事还要跟媳妇商量一下。马三
山说这些年我的儿出息了——咱马家男人做事从来不受女人摆布。
马火的女人是城里人,本来在一家国营商场上班,马火发达之后她才辞了公职,
到马火的建筑公司当了总管家。马火的孩子也在城里上学,要做出回村的重大决定
当然要与女人乃至孩子商量,何况马火还撑着个建筑公司,尽管不是要他扎根乡村。
但马三山却不这样看,他认为与回村复仇相比,这些统统算不得什么了。
马火终于回村了。马三山背地里运筹帷幄,取阚道仁而代之的大震便开始了秘
密而有条不紊的运作,天上人间的“托儿”如定时炸弹样安排妥当,单等正式投票
时才引爆,终于将阚道仁炸了个人仰马翻。
此时,面对坐在村长位子上的儿,马三山不禁仰天狂笑,马家,马家呀,咱马
家……苍天有眼呀,阚家庄又姓了马!“砍倒人”哪,你想不到会有今天吧——你
父不如我父,你子不如我子!你给我睁大眼好生看着以后的岁月吧……村长,家里
的庆功酒宴已备好,你的选民正等着村长入席哩。
马家的酒宴一直摆到了大街上,阚家庄真是“马跃人欢”了。
马三山平静冷峻的脸面如开河的冰凌涌动了,冰雹样的老泪滚滚而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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