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马火已经摸清,村上的五金厂和水带厂本该是盈利的,只是不够厂长和阚道仁
一半公一半私挥霍、折腾的,建厂时的贷款非但一分没还,且时常靠贷款维持运转,
连本带息,工厂早已是资不抵债了,而阚道仁仍然拿这两个工厂当旗帜在全乡招摇。
工厂的状况让马火着急但同时也让他有了信心,以前工厂粗放式经营尚可以盈
利,只要加强管理扩大规模没有道理不挣大钱。无工不富,要尽快让阚家庄有钱靠
那一千多亩薄地是没指望的,马火对搞企业又有着天生的才能,他正想通过治理好
这两个工厂让村人见识一下自己的能耐。
两个厂长被请到了村委办。马火坐在那里只是仰脖抽烟,似乎没在意二位厂长
的到来。倒是二位厂长坐不住了,说村长,你是不是要撤了俺俩?来痛快的吧。马
火笑了,说你俩觉得自己该被撤换了?好,这说明你俩还有点自知之明。说完之后
马火继续自顾仰脖抽烟,二位厂长大眼瞪小眼又不知往下该咋办了。二位厂长对马
火郑重召见的目的心知肚明,因为他们是阚道仁的人。本来他俩也是提前商量好了
的,马火要拿他们开刀就来个鱼死网破好好闹腾一番,想不到马火以守为攻,他们
倒钻进了下好的套子。既然已经中了圈套,那就只好走到哪算哪了。二位厂长说,
要撤就撤,这些年俺这破厂长也没沾什么油水。马火又笑了,我说过你俩沾油水的
话么?我只是可怜你们沾油水沾的太少——就是把两个小厂子都装进你们个人的口
袋又能有几个钱?
二位厂长懵了,实在闹不明白马火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其实马火并不是
不想撤换这二位,可撤了他们谁又能顶替?阚家庄虽有千口人,但哪个是当厂长的
材料?矬子里挑将军,这二位还算是“睁眼的”了。再者说,阚道仁正在纠集网罗
反攻、颠覆的势力,要将这二位拿下岂不正好为他增加了力量。几经琢磨,马火还
是决定让这二位继续当厂长,只是要给两人的耳朵拴上绳索。
马火说,以往的那些私私弊弊我不想过问——我要让你们这当厂长的真正地沾
工厂的油水,沾大油水,但这油水必须沾在明处,锅里有了碗里才会有,这个道理
你们不会不懂。阚道仁给你们的是小恩小惠,我要让你们得到的是大恩大惠,我可
不要你们再当什么“破厂长”,要当就当八面威风大把挣钱体面的厂长!你们要没
有这点雄心壮志、不想这么干那可是对不起了……
没料到马火会有如此肚量,一时让人半信半疑,但马火那庄重的神态一言九鼎
的气度让他们不能不信了,随之而来的只有感激涕零与发誓效忠了。马火说用不着
对我个人怎样,也用不着给我个三瓢两碗的,我用不着。我知道,你们心里清楚我
马火不会长期在阚家庄待下去的,但有一点你们更要清楚,不能让阚家庄真正地改
天换地我马火是不会离开阚家庄的,也没脸离开!要是你们不能换换脑筋搞好工厂,
那可真是对不起了,说什么也没用了。
二位厂长立马提出周转资金及扩大产品销路诸多困难。马火说放心吧,我既然
要你们干就不会让你们没法干,难事我帮着解决。
二位厂长刚要离开,一对妖艳的年轻女子闯了进来。这对女子进门也不言语只
是冲着马火赤裸裸地笑。马火被笑得有些慌,说,你,你们二位有事么?二位女子
外地口音娇滴滴缠绵绵,没事就不能来坐坐么……马火不记得在哪里见过这二位,
又问,你们要找谁?二位女子笑得更深了,说找你马村长呀。说着回头又冲两个厂
长扑朔迷离地一笑,说村长这会不方便我们过一会儿再来。马火有点不自在了。
二位妖艳女子又是这番风骚神态,让二位厂长小眼立时发了亮,不自禁就凑了
上来。一听女子这话音,才意识到不好再在这里待了,两人相视一笑出溜走开了。
云里雾里最后马火总算闹明白了,却原来这是二位职业“小姐”,要其“给解
决了”的竟是阚道仁陪着三教九流的客人找她们“开开心心”逍遥后留下的“白条
子”。马火真被逗得“开开心心”了,说,好个“白条子”,亏你们还好意思理直
气壮来讨债,真是长了见识,弄这还有打白条的。二位小姐倒不以为然,这样的条
子怎么啦?上面不是清清楚楚写着服务费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为你们服了
务、让你们鸡巴舒服了,不该收费么?怎么是白条子?这就跟存单一样,拿到阚村
长这里就能兑现的,别人俺还信不过呢。
马火忍不住笑了,说,二位小姐,这事简单得很,既然“拿到阚村长这里就能
兑现的”,那你们就找“阚村长”去解决好了。他的家好找得很,村东那二层小楼
就是,要不我为二位带带路?
二位小姐有些不耐烦了,怎么?马村长难道不想认这壶酒钱么?你可别不够意
思,不是阚村长一手培养、提拔,你坐得村长这位子么?你要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这点小事让他难堪、掀他的屁股,那可是十足的小人了,有这么做人的么?今个我
们就替阐村长抱不平了——不找阚村长了,他就是给钱我们也不要了,这账还非你
结不可了——你这大老板在城里可是有家有业的,我们可是“飞鸽”,哪样事都做
得出的。你就没想想,有些事是说不明白的,你还想安稳地干你的村长不?还想要
个安稳家不?脸都不要了的人还怕哪样?你报派出所好了,我们可不在乎多进去一
回少进去一回的,哪头轻哪头重你掂量着办吧。
小姐的一番威慑真的是洞天别开,让马火受益匪浅,大大地长了见识,对阚道
仁惟有由衷地惊叹折服了:阚道仁呐,阚道仁,原想你拉的屎你自己擦,哪想到你
竟没屁眼,你老人家可真是造化到家了……“哪头轻哪头重”还用再掂量么?
二位小姐麻利地收了钱,笑了,甚至猝不及防地啄了马火一口,然后豪爽地留
下了呼机及手机号码,马村长,烦了闷了只管招呼,我们的服务绝对让你消魂……
前些天一直有乡上乃至县上的饭店来清算阚道仁的欠账,马火已经被折腾得怒
火中烧了。想不到,阚道仁艺高胆大又导演了荒唐、荒诞的一幕奇剧,马火身不由
己被强制进入角色,虽怒发冲冠却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欲哭无泪。真个是振聋发
聩的大手笔呀……看着二位小姐花蝴蝶样飘逸而去的身影,马火目瞪口呆,觉得吞
了只苍蝇,两眼瞪瞪地吞了只苍蝇,且是只活苍蝇,搅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却又欲
吐不能……
从未遭遇的窝囊和龌龊如三伏天的冰雹,一下子把马火打蔫了,激病了,甚至
有点恍惚了,有气无力昏昏沉沉歪伏在桌前……桌上的电话却警报样响了,惊得马
火一个激灵,抓过电话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只是小姐嗲声嗲气地笑,并不搭腔。马
火按捺不住,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声——操!钱不是给了你么?没完没了么?!
电话里同样响起了气急败坏地叫:好你个马火村长同志,你“操”的哪个?钱
给了哪个?又跟哪个“没完没了”?!
糟糕;咋就这么巧,这么寸,竟是妻子的电话。本来妻子是想逗逗乐,偏偏就
接上了“小姐”的茬。还有比这更具戏剧性么?倒霉的事今个是排着队来了,马火
哭笑不得,浑身是嘴洗刷了半天也没能完全将自己洗干净。后来妻子将信将疑总算
有保留地放过了他:好了,用不着再多说了,做不做在你,信不信在我。有句话你
给我听清了,两条腿的小姐多的是,两条腿的男人也没死绝。我暂且也不跟你计较
了,有个好消息通知你,咱的儿子当上班长啦。
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好消息,可马火却高兴不起来,相反心中倒添了几分不着边
际的不安:咱那儿子能当上班长?他是当班长的材料么?儿子时时让马火头痛,他
的脑瓜倒是挺聪明,但学习不用力,心思全用在调皮捣蛋上了。今年他已念初二了,
但那些恶习一点也不见少,老师多次找上门来,甚至不客气地连家长也教训了,你
们要学会正负教育、培养孩子,只能给孩子留下一大堆钞票的之母也许不是聪明的
父母。妻子有点不高兴了,咱的儿子怎么就不是当班长的材料?儿子自打当上班长
跟变了个人似的,不跟尔多说了,等到放寒假就让他回老家,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别忘了,儿子可是姓马,这是我为你们马家做)9 一件功德无量的大事,与你破费
钱财回去取代那菠村长不能同日而语。你们是向后看,为的是马家的过去;我是向
前看,为的是马家的将来,我做的才是真正光你马家宗、耀你马家祖的大事业……
有句话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知不觉中,马火已在阚家庄投下了大的赌注。
两个小工厂不但起死回生,且产销两旺蒸蒸日上,规模也在迅速扩大。马火在阚家
庄有了落地生根的意思,他的话也越来越有分量了,村人对他渐渐有了些敬畏,对
他寄予了越来越多的希望,美妙幸福的向往弥漫了整个阚家庄。
阚道明请马火去他那里喝酒。马火说怎么,家里有事?阚道明说说有事也没事,
说没事也有事。马火说呔,不就是喝顿酒么,咋弄得神神乎乎的,该不会是特意为
了我整一桌酒吧?阚道明说还真是特意为你。马火笑了,噢,你可别是要暗算我吧?
阚道明也笑了,不是暗算是明算。马火说你别吓唬我,你就是摆鸿门宴我也去,这
些日子还真是胃亏酒了。
坐到了阚道明发烫的小炕上,阚道明吆喝老婆上菜,马火说再没别人了?阚道
明说再有别人怎么算特意为你?马火多多少少还真有点要遭暗算的感觉。阚道明斟
满了酒说就咱俩好好喝几杯。三杯酒下肚,阚道明已微有醉意,双眼直勾勾盯着马
火不放。马火被盯得有点别扭,笑道,可别把我当小姐了。阚道明说,你这张脸可
比小姐的脸耐看啊,真想看出点东西来,可还是什么也难看出来呀。
阚道明又干了一杯,说,咱直来直去吧,你怎么就不声不响把阚道仁“吃鸡”
的账结了?
你怎么晓得?
这个你就别问厂,现今中央有什么动静下面都知晓别说这了——没想到啊,真
没想到你这般了得呀。说着他起身打开箱子取出了一个塑料袋,双手呈到马火面前
:这个你还是收回吧。
马火一怔——塑料袋里包的那个大信封十分醒目,这是老爹为炸掉阚道仁在关
键部位布放的炸药包——贿金袋,可算是正经八百的“政治贿金”了。阚道明将其
拿出来让我“收回吧”是何用意?难道他要倒戈?马火佯装糊涂道,这是什么?别
是暗算我的兵器吧?
阚道明仰脖干了一杯酒道:我已经说了,不是暗算而是明算。这钱我不能留了
——马火要说什么,阚道明抬手止住了,你还是听我说吧。刚开始以为你马家只是
为了报世仇才不惜钱财取阚道仁而代之,我为这一步也算是出了力,收了这钱也算
心安理得。但现在看来不全是那回事了,越来越不是那回事了,没想到你是真要在
阚家庄干大事了——这钱我还能留下么?
阚道明再次止住马火开口,继续说道,不是我不想留,说白了吧,实在是我不
该留、不敢留呀。为交提留你掏了钱,为两个工厂的运转、发展,你又投了多少资
金进去?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么?既然你不是干掉了阚道仁就拍屁股走人,不是
只为马家泄一泄世代的私忿,那我出的那点力还值得报酬么?我还能留、还敢留这
份钱么?!你逼着我想起了一句多年没用得上的文话呀,叫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还
望你大人大量,别计较我那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马火被这一席话给说懵了,无言以对了。自己回阚家庄的初衷哪里存什么“鸿
鹄之志”?取阚道仁而代之以后的所作所为只是迫不得已而为之,你哪里晓得个中
苦衷?相别十几年的阚家庄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呀,怎么一下子出了这么些说话
高深莫测的人物?
外面有歌声时隐时现传进屋内。阚道明笑了,说村长听听,外面是什么声音?
马火说好像是孩子们瞎唱。阚道明一下子打开了窗户,你好好听听这歌谣吧,这可
不是瞎唱啊。
天上的日头照,
地上的马儿跑。
砍(阚)刀利,砍(阚)刀嚣,
马刀比砍(阚)刀高高高。
该来的就该来,
该倒的就该倒。
呼儿嗨呀呼儿嗨呀,
阚家庄说好就要好。
阚道明叹一声,说村长听清了么?黄口小儿编得出这样的歌谣么?你还不晓得
吧,这歌谣前两天就有人唱了,可谁也不知是哪个编的,咱阚家庄哪样的能人都有
啊。本来我也没在意,那天阚公公冷丁问我:这几天你的耳朵里没收藏点什么东西
么?我说你是疯到家了,耳朵里能收藏什么东西?阚公公说当然是声音了,你竖起
耳朵好好收藏该收藏的声音吧。我仔细一听,果然不知哪里有异样的歌谣隐隐传来,
听着听着这歌谣让人心底震颤呐,比选举那天震颤得还厉害。阚公公朝我笑笑,又
说,每当改朝换代时总有民谣先出呀,将大比小道理是一样的,阚家庄真正的震荡
怕是刚刚开始。村长,听了这歌谣,你该明白为什么我不该也不敢留这份钱了吧?
嚼在口中的鸡翅一下子复活了,扑棱着从马火的口中飞了出去——这歌谣令马
火震撼不已,歌谣中唱的那匹“马”在他的眼前出现了,无形的鞭子在前后左右抽
打着,这匹马奔腾突跃,只能嘶鸣着向前冲去……他抓起酒杯猛地干了一杯。
马火的儿子果真回老家来过寒假了。没等马火问,儿子首先呈交的是考试的成
绩单。马火大吃一惊,儿子各科的成绩竟优秀得让他不大敢相信了,他有些不得体
地问了一句:这是你独自完成的么?儿子笑了,怎么?老爸对我的进步也怀疑?有
句话叫什么来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别忘了,我现在可是一班之长了。一班之
长还不该有这样的学习成绩么?马火一愣,有点语无伦次,你,你怎么,怎么会当
上班长的?儿子倒大度坦然地笑了,怎么?我妈没跟你说么?我是靠竞选呀?不过,
不过,我妈对付老师,我对付同学,也算是做了点小工作吧。马火说没听说当班长
还有上上下下做工作的。儿子诡谲地笑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村长是怎么当上
的?跟你比我是小菜一碟了。
马火又是一愣,这才明白了妻子说的她“为马家做的一件功德无量的大事”、
“光你马家宗、耀你马家祖的大事业”,就是通过贿赂让儿子当上了班长。无论通
过什么手段当上了班长,当了班长学习成绩就会优秀得与以前判若两人么?这世界
的事情真变得越来越让人不可思议了。
儿子完全洞悉了马火的疑虑,他又一次笑了。老爸,你这一村之长是不是要做
出表率?事事都要做出表率?我跟你一样,一班之长当然要给全班同学做出表率,
事事都要做出表率。干部干部,先行一步,我要是各方面不如同学,那我这班长还
当得下去么?哎,老爸,你这当村长的不同样如此么?
马火被儿子说得摸不着东南西北了,儿子大了,成熟了,的确是“士别三日当
刮目相看”了。马火说了一句,好,好啊,你老爸是一村之长,你是一班之长,咱
马家是名副其实的干部家庭了。
马火走在村街上,脚下的大地坚实了许多,脚板第一次在阚家庄的土地上叩出
了咚咚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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