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在参加遗体告别的人群中听到一个杭州口音。我从未听说过乔叶在杭州还有
别的朋友。我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穿制服的警察。这更让我惊讶。我怎可一直不
知道乔叶跟钟楼认识啊?我问乔叶的老婆乔叶怎么会有当警察的朋友,而且还在杭
州,她说她也不知道,只知道乔叶的尸体就是这个人帮忙弄回来的。乔叶的老婆说
到这里,直直地看了我一眼。我隐隐从她的眼神中感到了一丝不满。乔叶死在杭州,
我对他的死该不该负一些责任,这是个还有待于推敲的问题。但有一点是值得怀疑
的,那就是乔叶到杭州后一直没有跟我联系,这至少说明我们之间的友谊并不像她
所想象的那样纯粹或亲密。对于这一点,我也在心里犯嘀咕。后来我在旅馆里又遇
到了这个来自杭州的一直对我爱理不理的警官钟楼。他在这个古老而袖珍的城市里
举目无亲,因此看上去形单影只。我清楚地知道他一直对我以及我这类人抱有很深
的成见,但还是走过去主动邀他一起去这个城市里惟一的一家酒吧喝酒。我们居然
很谈得来。说真的,尽管我们都来自杭州,并且早就认识,但我们缺少共同关心的
话题,除了乔叶。
在警察钟楼看来,乔叶到杭州纯粹是来找他的麻烦的,尽管他们彼此并不认识。
“他进来的时候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钟楼说他当时正用一把十分考究的指甲刀
修他的指甲,“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个什么都不懂却又非常自以为是的家伙。
这样的家伙通常脸色苍白,头发留得很长。”钟楼说着拿眼剜了我一眼。我立即为
自己的长发羞愧不已。钟楼长着一双女人的锐利的眼睛。其实我也说不清女人的眼
睛跟男人的眼睛有什么区别,但钟楼的眼睛让人一看就想到女人。他用这双眼睛瞟
着乔叶。乔叶却还在东张西望。“天知道他在找什么,或者找什么人。”钟楼撇撇
嘴说。乔叶的目光孤苦伶仃地在值勤室内溜达了一圈,怏怏地落在钟楼的脸上。他
被这位警官的冷漠吓了一大跳,“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其实骨子里唯唯诺诺,”
钟楼斩钉截铁地说,“那才是他这类人的本性!”
“我来报案。”乔叶小声说。乔叶在这里显然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没有先
叫一声同志或别的什么称呼,而是直接就说出了他的来意。这让钟楼很不舒服。警
察钟楼是那种十分需要别人尊重的人,报案对乔叶来说固然是一件十分迫切的事,
但对于一个在派出所工作了差不多10年的老资格警察来说,“哼,天大的案子也休
想让我掀一下眼皮!”钟楼一口喝干杯里的啤酒,对我说。
和乔叶一起进派出所的还有出租车司机。事实上,乔叶几乎是被出租车司机扭
送到派出所的,因为,“这小子欠我36元车费!”出租车司机从乔叶身后探出头来,
愤愤不平地对值班民警钟楼说。这样一来,乔叶的受害者形象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被
骗子的形象代替了。一向彬彬有礼的乔叶显然不习惯抢着跟人说话,便高傲地沉默
了。这种沉默在钟楼看来,既是藐视,又是挑衅。“总之,他给我留下了极坏的印
象。”几天以后钟楼对我说,我客气地点点头。多半是由于乔叶的沉默,使得钟楼
更愿意多听听出租车司机的叙述。身高大约还不到158 厘米的司机详细介绍了“案
情”——他在使用这个词时,脸上显出了即将有严重的事情要发生的神色。
乔叶从杭州火车站出来后,就上了车牌为浙D —E1503 的枣红色桑塔纳出租车。
他在副驾驶座上坐下后,一声不吭,只顾埋头将一个长方形的硬皮箱子放在两腿之
间,还用两手小心地护着,生怕磕着碰着。司机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他要去哪儿。
这呆子却只是挥了挥手,“你只管往前开,该拐弯的地方我会提前通知你的。”他
说。司机倒也不怎么在意,“这样的呆子我见得多了。”他这样对钟楼说,因为他
是个整天跟陌生人打交道的出租车司机。于是他就一直往前开。但事实上他们一直
没有拐弯,好像这个长得跟五年级的孩子一样高的出租车司机知道乔叶要去哪儿似
的。我想他们一直没有拐弯是因为出了火车站就是环城路的缘故。他们就这样沿着
环城路—直向前奔驰,从环城东路到环城北路再到西路。司机和乘客好像在暗暗较
劲。最后还是司机先败下阵来,“越往前开我心里越没底。”他对值班民警钟楼说。
于是他就在一个弄口停了下来。“你到底要去哪儿啊?”他挺没面子地问金口难开
的乔叶。一副知识分子模样的乔叶抬头打量了打量四周,说:“那行,就在这儿下
吧。”说着将手伸向上衣口袋,“瞧那架势是要掏钱包,好像他多有钱似的。”出
租车司机没好气地横了一眼乔叶。但是,那呆子什么也没摸出来。他转过脸来,真
诚地望着司机,说:“对不起,我的钱包不见了。”那时候,司机刚从计价器上收
回目光。计价器上显示乔叶该付给出租车司机36元人民币。
一直以来我们都对乔叶的这个不良癖好不以为然。我们担心总有一天会出事的,
好在他的准头极差,命中率为零。但谁知道呢,“也许那恰好说明他的枪法很好,
怎么玩也出不了事。”我们的另一个在法院工作的朋友陈华艺分析道。他作出这个
论断后不久,乔叶就出事了,他终于惨无人道地射中了一个目标。那天他气喘吁吁
地跑来告诉我说他可能闯祸了。他在向我叙述他闯祸的经过时,眼里一直含着泪水。
“我买了一个瞄准镜,”他说,他没料到这个不起眼的光学仪器竟然那么管用。透
过拇指粗细的取景孑L ,楼下的人行道上的每块水泥方砖之间的接缝都一清二楚,
一张张从坐标后面浮过的脸都是那么的栩栩如生。他还看到了一个彪形大汉的后脑
勺上有一个似曾相识的圆圆的疤痕,十分适合做他的靶心。他果断地扣动了扳机,
却没有击中。他忘了装铅弹了。等他手忙脚乱地装好子弹,那个圆圆的疤痕早已无
影无踪了。他发誓他在哪儿见过那个疤痕,他还十分厌恶这块深陷在头发中间的光
滑的皮肉。它是往昔被枪毙的岁月突然间借尸还魂了。他依稀看到那颗子弹击中这
个疤痕,穿越万里关山层峦叠嶂最后从眉间激射而出。时隔多年的死亡气息陈旧而
又破烂,在干燥的空气中飘来荡去。他还听到身体倒在泥泞地上的巨大的声响。他
揉了揉眼睛,借助瞄准镜努力向下望去,一只气球进入他的视线。气球是黄色的,
十分醒目。他再次扣动扳机,然后他就听到一阵骤然响起的孩子的哭声。他从瞄准
镜前抬起眼睛,发现人行道上一个少妇正在哄她抱在怀里的孩子。那还是个婴儿。
那只氢气球用一根线系在婴儿的小衣服上,完好无损。说到这里,乔叶的泪水流得
更急了,他几乎哽咽着说:“我没打中气球,我打中了那个孩子!”
钟楼再次遇见乔叶是在一个星期后一个艳阳高照的下午。那时乔叶正在地下通
道里卖力地吹着。这天的生意格外好,他的前边围了一大圈人,那个乞丐无所事事
地坐在他的旁边,羡慕而又徒劳地仰望着他的现代化装备的同伙。那三个连在一起
的骨灰盒里已经攒下不少钱了。钟楼从人群的缝隙间向里望去,看到乔叶面带微笑,
摇头晃脑,仿佛已经适应了地下通道的环境并对周围的一切十分满意。嘹亮的乐声
在地下通道里来回盘旋,效果几乎比在剧院里还好。过往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有
的停留下来,有的绕了过去。他们就像一高一低两块礁石懒懒散散地坐在水中,俨
然地下通道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觉得他活得比我好多了。”钟楼突然冒出这
样一句,然后意兴阑珊地向后一靠,环顾四周,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仿佛为这里
不是地下通道仅仅是个酒吧而不满。我想钟楼发出这样的抱怨是正常的,因为他说
那段时间里他正在跟老婆闹离婚。
“他当时吹的好像就是这支曲子。”钟楼对我说。我回过头去,看见乐池那儿
有几个扎着马尾巴的男人正在演奏爵士乐,一个络腮胡子吹奏的萨克斯曲子在其他
乐器沉寂下去后缓缓地浮上来。那是一首我非常熟悉的曲子,但一时间却又想不起
曲名了。近几年来,萨克斯风靡了这个城市,而乔叶则是其中的佼佼者。就在乔叶
出殡那天,城里所有的萨克斯手都自发地来给他送行。他们组成一个庞大的方阵,
沿着繁华的中心大道缓缓前行。中心大道是不准行丧的,所以警察出面干涉,但领
头的矢口否认他们在行丧。方阵中没有骨灰盒,没有花圈,没有披着黑纱的遗像。
警察也没有办法。他们吹着那首著名的《Co Hom》。沿途观看的人全都泪水涟涟。
值勤警官钟楼整了下警容,上前驱赶观众。钟楼告诉我,其实他完全可以对乔
叶的卖艺营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那个时期里,他总有一种找个人聊聊的欲望,
哪怕对方是个像乔叶这样的人。但是,“我百分之百地撞了邪了!”他说,因为那
些日子里他一个朋友也找不着,而在乔叶死去那天,他连一个电话也打不通,—不
是占线的忙音,就是一个刻板的声音告诉他对方“因故停机”、“不在服务区”或
者“已关机”。钟楼在大街上站着,感到无限的悲凉,还感到无端的恐惧。他不明
白他怎么忽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在这里,在这个他生活了三十几年的了如指掌的
城市里,竟然找不到一个熟人了。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他甚至怀疑一直贮存在大脑
里的那三十几年生活经验的记忆,是不是错误的,或者只是拷贝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的记忆。“那么,我自己的记忆到哪儿去了呢?”这个想法让他心惊肉跳。他掉头
就走,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过街通道。在那条幽暗的长廊里,他见到了乔叶,“就
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啊!”他感慨地对我说,因为乔叶突然成了他准一的熟人。
人群走散了,但乔叶的乐声并未因此而停顿,还一直吹着,只是脸上的笑容不
见了。他一边吹一边不解地望着威风凛凛地站在他面前的钟楼。最后一个音符从亮
闪闪的喇叭口里出来远远地消失在人行过道两端尽头。乔叶松开叼着笛头的双唇,
问钟楼:“我的钱包找到了?”
钟楼一下子觉得非常泄气,找个人聊聊的欲望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掉头就往回
走。“离就离吧!我这样对自己说。”他从椅背上收回身子,厌倦地将胳膊肘靠在
桌子上。乔叶从脖子上摘下萨克斯,交给乞丐,匆忙追了上来。“你干吗把他们赶
跑?”他在后面冲钟楼嚷嚷道。钟楼停下脚步,指了指墙上的一张告示。那上面写
着几条禁令,用来维持地下通道的畅通。其中一条是禁止各种形式的卖艺活动。乔
:叶哑口无言。钟楼叹了口气,说:“瞧你的样子,也是个体面人,怎么在这儿卖
起唱来了?”
“我身无分文,你总得让我填饱肚子吧?”乔叶没好气地说。“几天工夫,他
已经变得有些油腔滑调了。”钟楼对我说。他看着乔叶那身倒霉的装束,心想这家
伙简直没治了,不可救药了。但是,“你居然从这个人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愁容。”
治安警官钟楼每天要看许多人的脸,特别是像乔叶这类盲流‘的脸。他从那些脸上
看到的多半是千篇一律的呆滞和阴郁。但乔叶的脸上却流动着阳光般的从容与平静。
尽管这阳光是苍白的,但依然是阳光。他叹了口气,掉头走了。“你说,不可救药
的到底是他妈的谁啊?”他问我。他出了地下通道。地面上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睛,但钟楼还是看到了一个女人挽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的胳膊,从路边的一家时
装店里出来。“我的血一下子往头上涌。如果当时我手里有枪,我肯定会一枪崩了
那两个人。”他对我说。他扔下乔叶,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扳过那女人的肩膀。然
后他就呆住了。“她不是我老婆。但她们的背影真的太像了。”
站在时装店外面直喘气的钟楼终于注意到身后有个人也站下不动了,好像陪着
他喘气。他回过头去,见是乔叶。这个长发男人站在他身后盯着他,“他看我的眼
神就像看一只饿狼。”钟楼自嘲地笑着说。
“你干吗老跟着我?”钟楼没好气地问。
“我只是想请你吃顿饭。”乔叶说,“信不信由你,他的口气里还有一丝得意
呢!”钟楼愤愤不平地说。
“你是说,你请我吃饭?”
“是的,我请你。”
“你确定?是你请我?”
乔叶笑了笑。“没错。来而不往非礼也,上次你请我吃的那碗面,是我吃过的
最好吃的面,让我终生难忘。”
“你有钱了?”
“够请你吃一顿饭的,如果你不要求吃大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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